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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任務》李查德

《浪人神探系列》之七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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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警員在中槍前四分鐘下了車，那動作看起來就像知道自己將遭到不測。他推開沉重的車門，在磨損的座椅上緩緩轉身，兩腳同時著地，接著雙手抓住門框，把自己拉出車外，先在清澈冷冽的空氣中站了片刻，再回頭把車門一推關上，然後又靜靜站了一會兒，才走到車頭邊，靠在車上。

　　他開的車是雪佛蘭，出廠七年，黑色，車身無警方標誌，不過配備了三支無線電天線及純鉻黃色輪圈。大部分警察會說這是有史以來最棒的警用車輛，而這位警員似乎也完全贊同。他看起來像位能調度任何車輛使用的資深便衣警探，但心裡還是最喜歡這部老雪佛蘭，對新型的福特毫無興趣。我看得出他身上有股老派頑固性格。他穿著某種厚羊毛織的深素色衣服，體型看起來大而笨重。他長得很高，但是有些駝背，畢竟他是個老人。他沿著馬路望向北方，再望向南方，又伸長粗脖子回頭看了一下大學校門。

　　他跟我之間距離三十碼。

　　大學校門只是個象徵性設置：兩根磚柱矗於人行道後方一大片草皮上，柱子之間是高高的雙扇柵門，柵欄以鐵製成，彎曲扭轉成花稍的圖案。柵門黑得發亮，彷彿剛重新漆過，也許學校每年冬天都會漆一次吧。這道門完全沒有防護作用，任何人只要把車開到草皮上就能繞進校園。而且，門本來就敞開著。校門後方連著一條車道，在離兩旁磚柱八呎處各有一根與膝齊高的鐵杆，兩扇柵門就拴在鐵杆上。

　　車道約一百碼長，通往好幾棟緊鄰的陳年磚造建築，陡哨的屋頂覆滿青苔，高聳的樹木突出其間。車道兩側種滿了樹，人行道旁也是。到處都是。細小捲曲的枝葉正準備萌發，露出了鮮綠色。

　　從現在起的六個月期間，這些枝葉會開始茁壯，然後綻放出一大片紅色與金黃色，到時此地也將擠滿攝影師，為校刊拍攝美麗的照片。

　　一輛小貨車停在對街，緊靠人行道，距離那名警員與校門二十碼。它的車頭面向我，離我五十碼。這輛車看來與周遭景色很不搭軋，紅色車身褪得厲害，車頭有個暗黑色大型防撞桿，看起來曾撞彎過幾次又被拉直。車上有兩個男人，年輕、金髮、輪廓鮮明。他們一動不動靜靜坐著，眼神凝視前方，但並未特地盯著什麼東西看，不是在看那位警員，也不是在看我。

　　我的位置在他們南方，將一輛普通的褐色廂型車停在一家唱片行外。這種唱片行是大學校門附近常見的店，會在人行道上擺出好幾排二手CD，然後在櫥窗裡張貼海報，替人們從沒聽過的樂團打廣告。廂型車後車門開著，裡面有好幾個箱子。我手上拿著一疊資料。由於現在是寒冷的四月早晨，所以我穿了件大衣，另外由於箱子拆開處有外露的騎馬釘，所以我戴著手套。我帶著一把槍，這是習慣。槍就插在背後腰際，外頭有大衣遮著。這是把柯特「巨蟒」大型左輪手槍，裝配點四四口徑麥格儂子彈，長十三點五吋，重約四磅，算不上我最喜歡的武器，因為它太硬，而且笨重、冰冷，帶在身上又不舒服。

　　我站在人行道中央，目光從手裡那疊文件往上移，接著聽見遠處小貨車引擎的發動聲。車子哪裡也沒去，只是待在原地，排出的白煙在後輪邊飄盪。空氣十分冰冷，現在時間還早，街上空無一人。我走到我的廂型車後，從唱片行望向大學建築，看見有輛黑色林肯轎車停在其中一棟的前方，車旁站著兩個人。雖然我和他們有一百碼距離，但還是看得出他們不像普通的轎車司機。一輛車不會有兩個司機，而且一般司機不像他們那麼年輕且體型龐大，一舉一動都充滿警戒與慎重。那樣子一看就是保鑣。

　　外頭停著林肯轎車的那棟建築似乎是間小型宿舍，宿舍的大木門上有幾個希臘字母。我看見大木門打開，一個年輕的瘦小子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像個學生，頭髮又長又亂，打扮跟遊民差不多，卻提著一個昂貴的皮革包。保鑣中的一位站著不動，另一位上前打開車門。瘦小子將包包丟進後座，坐進車裡，然後自己把門帶上。就算隔了一百碼，我還是聽得見微弱低沉的甩門聲。兩位保鑣四周環視一下，便一起進了前座駕車離開。在轎車後方三十碼處，有輛校園巡邏車也緩緩朝同一方向前進，看來不像是要護送轎車離開，而是剛好出現在那裡。巡邏車上坐著兩個無精打采的校警，彷彿只是漫無目的在校園裡亂轉，無聊得很。

　　我脫下手套，丟進後車廂，走到街上找更好的視野。我看見林肯橋車以普通速度在車道上行進，它的車身又黑又亮，簡直一塵不染，上頭一定打了很多蠟。校警的車還離得很遠。林肯轎車在那道象徵性的校門前停了一會兒，然後左轉往南走，朝著黑色雪佛蘭警用車的方向。也朝著我的方向。

　　接下來發生的事，總共佔了八秒鐘時間，但感覺卻像一眨眼那麼短暫。

　　外表嚴重褪色的紅色小貨車倒退了二十碼，離開人行道旁，接著猛力加速衝向林肯轎車，平行掠過那位警員的雪佛蘭，而且只差一呎就撞到他的膝蓋。小貨車的駕駛再加速，稍微超越林肯轎車後，使勁轉動方向盤，讓防撞桿呈直角撞上林肯轎車的前保險桿。駕駛緊抓方向盤，緊踩油門，將林肯轎車擠離路面上了路肩。輪胎在草皮上磨出明顯的痕跡。最後，林肯轎車迎面撞上一棵樹，砰的一聲猛然停住，金屬塌陷撕裂，車頭燈玻璃碎滿一地，而那棵樹上剛生長的綠色小樹葉則在這平靜早晨裡劇烈地震動搖晃著。

　　小貨車裡的兩人下了車，開始射擊。他們拿著黑色輕機槍對著林肯轎車掃射，槍聲震耳欲聾，我還看見一堆彈殼如雨般落到柏油路面上。接著，他們拉開林肯轎車的車門，其中一人進去把那瘦弱的孩子拖出來，然後用左手從口袋拿出某種手榴彈丟進車裡，關上車門，再推著孩子跟他夥伴蹲伏在地躲避。林肯轎車內傳出一陣爆炸聲，六面車窗全都破了。我離現場有二十碼遠，還是能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力道。玻璃碎片四處飛濺，在陽光下反射出無數道彩虹。丟手榴彈那個人倉卒起身，衝向小貨車駕駛座，另一人將孩子推進乘客座，自己再跟著擠進去。車門用力甩上後，那孩子夾在兩人中間，表情滿是驚恐。透過骯髒的擋風玻璃，我看見他嚇得面無血色，嘴巴張得很大，發出無聲的尖叫。駕駛打檔，引擎隨即高速隆隆運轉起來，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車子正朝我的方向過來。

　　是輛豐田，我看到防撞桿後方的水箱護柵上有TOYOTA字樣。車身很高，懸吊系統前方有個大型黑色差動齒輪，尺寸跟足球差不多，可見這輛車是四輪傳動。輪胎又大又厚，車身到處是凹痕，烤漆已經褪色，外觀看來從出廠後就再沒清洗過。車子正對著我衝來。

　　我只有不到一秒鐘時間決定如何反應。

　　我掀開大衣後襬，抽出柯特手槍，仔細瞄準，對水箱護柵射了一發子彈。槍口爆出閃光，發出轟鳴聲，我手上感到一股強勁的後座力。我又對左前輪開了一槍，將輪胎炸成橡膠碎片，幾塊破片還噴到空中。小貨車轉個方向停了下來，駕駿座面對著我，中間只有十碼距離。我躲回我的廂型車後方，關起後車門，繞到人行道上，對小貨車左後輪又是一槍，橡膠碎片同樣噴散開來，而小貨車也因此往左側傾倒，差點就要翻覆。駕駛打開車門，摔到路面上，忙亂中用單膝撐在地上起身。他拿槍的那隻手不是慣用手，於是急忙把槍丟到另一隻手上，我等到確定他真要瞄準我時，才用左手握住右前臂，支撐好柯特手槍四磅的重量，依照我多年前受訓時學到的方式，對準他的身軀扣下扳機。

　　對方的胸口頓時爆出一大片血霧。瘦小子還在車裡震驚地看著，不過另一人已爬出車外，踉蹌移動到貨車前方，準備對我開火。我向左轉身，停了一會兒，支撐住右前臂，瞄準他的胸口，扣下扳機。他的身體同樣噴出一片紅霧，整個人向後倒下。

　　瘦小子開始動了。我跑上前，從第一個人的屍體旁把他拉開，再帶著他跑向我的廂型車。他嚇得不知所措，動作也變得很遲鈍，我把他推進乘客座，甩上車門，然後跑向駕駛座。接著，我從眼角瞥見有第三個人朝我走來，一隻手正伸進外套裡。他的身材高大，穿著深色衣服。我支撐手臂，對他開槍，而就在他胸前噴出鮮血的同時，我才發現他是剛剛那位從雪佛蘭下車的警察，他伸手只是想拿警徽而已。鑲在一塊磨損皮革上的金色警徽，就這樣從他手中鬆脫，滾到我廂型車前方的人行道上。

　　時間靜止了。

　　我看著那個警察，他躺在水溝蓋上，整個胸口都是鮮紅色，而且鮮血濺滿全身。血並未汩汩流出，或隨脈搏一陣陣噴出。可見他已經沒心跳了。他的襯衫上破了個大洞，動也不動，頭轉向一側，臉頰貼著柏油路面，雙臂展開，我看得到他手上顏色黯淡的靜脈血管。接著我看見路面的黑，草的鮮綠，以及天空的湛藍。我能聽到在新生枝葉間竄動的微風，以及剛才槍戰時迴盪的聲響。瘦小子透過廂型車的擋風玻璃先看看那警察，再看看我。我發現校警的車子出校門後就往左轉，以低於正常的速度前進。剛才這地方不知射了幾十發子彈，也許校警正在憂慮他們該不該管這件事，他們也可能根本就不敢插手。我的目光穿過那輛車的擋風玻璃，看見他們臉色蒼白。車子正以約十五哩的速度向我駛來。我瞄了水溝蓋上的警徽一眼，皮革上的金色徽章跟了那警察一輩子，已經磨得十分光滑。我站在原地沒動，再看看自己的廂型車。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一件事：要對人開槍很容易，要克制自己不扣下扳機才是最難的。

　　校警的車緩緩向我駛來，我只聽見車胎壓過路面砂礫的聲音，其他什麼都聽不到。接著，時間又開始運行，我腦中不斷大喊著快離開，於是我動了起來。我倉卒爬上廂型車，將手槍丟到中間的位子上，然後發動引擎，急速迴轉，速度快到連一側的輪胎都離地了。瘦小子幾乎整個人被甩到車門上。我轉回方向盤，踩下油門往南衝。從照後鏡能見的視野有限，不過還是看到校警打開他們車頂的警示燈追了上來。旁邊那孩子雖然張著嘴，但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正努力想在座位上坐好，而我也努力想加快車速擺脫追捕。幸好路上沒什麼車。因為這裡是新英格蘭一個懶洋洋的小鎮，而且還是大清早。我讓車子以每小時七十哩的速度前進，雙手緊握方向盤，指關節用力到都失去血色，我仍舊凝視前方，彷彿不想知道後頭的情況。

　　「他們距離多遠？」我問那孩子。

　　他沒回應，只是縮在座位一角，儘可能離我遠些，剛剛的驚嚇似乎還讓他處於失神狀態。他盯著車頂，右手抵在車門上。皮膚蒼白，手指很修長。

　　「距離多遠？」我再問一次。廂型車的引擎發出巨大轟鳴聲。

　　「你殺了警察，」他說，「那老人是警察。」

　　「我知道。」

　　「你殺了他。」

　　「是意外。」我說，「他們距離多遠？」

　　「他只是想拿出警徽而已。」

　　「他們距離多遠？」

　　他移動身體，稍微探頭從後方的小窗看出去。

　　「大概一百呎。」他的聲音模糊，語氣中仍帶著驚恐，「很近。其中一個還把槍伸出窗外。」就在此刻，在引擎隆隆聲與輪胎 嘎嘎聲之外，我瞧見那把手槍發出砰的一聲。我拿起座位旁的柯特手槍，隨即又丟下，因為裡面沒子彈了。我已經開了六槍：第一槍打在小貨車的水箱上，接著是兩個輪胎，兩個人，最後是那個警察。

　　「打開置物箱。」我說。

　　「你應該停下來，」他說，「然後向他們解釋，你是為了幫我才不小心殺錯人的。」他說話時沒看我，而是繼續看著後方。

　　「我殺了個警察，」我用非常冷靜的語氣說，「他們只知道這個，不會想聽別的。他們才不管是什麼原因。」

　　他沒說話。

　　「打開置物箱。」我又說一次。

　　他轉回來，笨拙地打開置物箱，裡面有另一把巨蟒左輪手槍，跟我先前用的那把一樣，同樣有光澤的不鏽鋼外觀，而且子彈滿膛。我從他手中接過，然後搖下車窗，外面的冷空氣如強風般灌進車內。此時，後方傳來一聲槍響。

　　「可惡。」我說。

　　那孩子依舊沉默。後方不斷開槍，槍聲又大又悶，聽起來像打鼓。他們怎麼沒打中？

　　「盡量壓低身體。」我說。

　　我往旁邊擠，左肩抵到車門，右臂伸出車窗外，對後面開了一槍。那孩子害怕地瞄了我一眼，接下來便抱著頭蜷曲身子擠到座位前方的小空間裡。沒過多久，他剛才回頭看的那個小窗便爆開了。

　　「可惡。」我又說一次，然後將車子駛近路邊，試圖找個較好的角度，再對後方開了一槍。「我要你幫忙看後面的情況，」我說，「但盡量壓低身體。」

　　他動都沒動。

　　「起來，」我說，「快點。我要你幫忙看看後面。」

　　他稍微起身，轉頭向後看。我看見他發現了後車窗已被擊碎，也發現自己的頭正跟它成一直線。「我會開慢一點，」我說，「假裝要停下來，讓他們超車。」

　　「別這樣，」他說，「你還有機會，別再錯下去了。」

　　我不理他，還是將車速降到每小時五十哩，往路邊開去，讓校警的車從左邊經過我側面。我對那輛車射出最後三顆子彈，結果他們的擋風玻璃破了，整輛車也側滑到對向車道，看來似乎是駕駛中槍或輪胎爆了。那輛車衝向對面路肩，撞上路邊灌木叢，然後消失在我們視線之外。我把槍丟到旁邊座位上，搖起車窗，加速前進。那孩子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盯著破掉的後車窗，空氣從那裡被吸出去，發出奇怪的呼嘯聲。

　　「好了，」我差點喘不過氣，「現在我們安全了。」

　　他轉頭面向我。「你瘋了嗎？」他說。

　　「你知道殺警察會有什麼下場嗎？」我回他。

　　他沒回答。我們沉默了大約三十秒，什麼也沒說，只是眨眨眼喘著氣，凝視前方，彷彿都被催眠了。車裡都是火藥的臭味。

　　「那是意外，」我說，「我又沒辦法讓他復活。所以就別在意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他問。

　　「不，應該說你究竟是什麼人？」我反問他。

　　他安靜了，但還是沉重地呼吸著。我看看照後鏡，完全沒有其他車輛。前方也是。我們正在郊外，也許離公路系統交流道約十分鐘車程。

　　「我是他們劫持的目標。」他說。

　　劫持，真是個奇怪的用法。

　　「他們想綁架我。」他說。

　　「是嗎？」

　　他點點頭。「以前發生過。」

　　「為什麼？」

　　「錢啊，」他說，「還會為了什麼？」

　　「你是有錢人？」

　　「我爸爸是。」

　　「他是誰？」

　　「只是個普通人。」

　　「有錢的普通人。」我說。

　　「他是毯子進口商。」

　　「毯子？」我說。「哪一種，地毯嗎？」

　　「東方風格的地毯。」

　　「進口東方地毯可以賺錢？」

　　「可以賺很多。」

　　「你叫什麼名字？」

　　「理察，」他說，「理察．貝克。」

　　我再看看照後鏡，仍然沒車。前方也是。我稍微減速，讓車子平穩行進於車道中央，像普通人一樣開著。「那些傢伙是誰？」我問。

　　理察．貝克搖頭。「我不知道。」

　　「他們知道你要去哪裡，還有何時會去。」

　　「我要回家慶祝媽媽的生日。就是明天。」

　　「誰會知道這件事？」

　　「我不確定。認識我家的人都知道，我猜地毯界的人也都知道吧。我們家很有名。」

　　「還有地毯界這種東西？」我問。

　　「我們相互競爭，」他說，「因為貨品來源相同，銷售市場也一樣，所以這個圈子裡的人都認識彼此。」

　　我沒說話，繼續以每小時六十哩速度前進。

　　「你有名字嗎？」他問我。

　　「沒有。」我說。

　　他點點頭，好像了解我的意思。聰明的孩子。

　　「接下來要怎麼辦？」他問。

　　「我會在公路附近讓你下車，」我說，「你可以搭便車或叫計程車，然後完全忘掉我這個人。」

　　他沉默著。

　　「我不能帶你去報警，」我說，「不可能，你可以理解吧？我殺了個警察，搞不好還要加上剛剛那兩個。你親眼看見的。」

　　他還是沒說話。

　　「該做決定了，再過六分鐘我們就要到公路了。」

　　「他們會把我關起來，」我說，「我搞砸了，那是意外，可是他們不會聽的。他們就是這種人。所以不要叫我去哪裡接近任何人，我不是目擊證人，什麼也不是。我要離開這裡，就像從來不存在一樣，懂嗎？」

　　他仍舊安靜不語。

　　「還有，別向他們描述我，」我說，「就說你忘了，就說你受到過度驚嚇。要不然我會找到你，把你給殺了。」

　　他沒回應。

　　「我會找地方讓你下車，」我說，「你從沒見過我。」

　　他移動身體，盯著我看。「送我回家，」他說，「載我回去吧。我們會給你錢，幫你解決這件事。如果你要，我們可以替你找藏身的地方。我爸媽會很感激你。我的意思是，我很感激你，相信我，你救了我，那件事只是意外，對吧，只是個意外，你運氣不好而已，畢竟當時你壓力很大，我能理解。我家人也都會守口如瓶的。」

　　「我不需要你幫忙，」我說，「我只要擺脫你就夠了。」

　　「可是我要回家，」他說，「我們能互相幫忙。」

　　離公路只剩四分鐘車程。

　　「你家在哪？」我問。

　　「艾博特鎮。」他說。

　　「哪裡的艾博特鎮？」

　　「緬因州的艾博特鎮，」他說，「在海邊，在肯尼邦克港跟波特蘭之間。」

　　「我們方向不對。」

　　「你可以在公路上轉向北走。」

　　「那至少要開兩百哩。」

　　「我們會付你錢，不會讓你浪費這段時間。」

　　「我可以讓你在波士頓附近下車，」我說，「然後你再去找開往波特蘭的公車。」

　　他用力搖頭，看起來很像某種病發作了。「不行，」他說，「我不能搭公車，不能自己一個。現在這種時候不行。我需要保護。他們說不定還在監視我。」

　　「他們早就死了，」我說，「跟那個警察一樣。」

　　「說不定他們還有合夥人。」

　　合夥人，又是另一個奇怪用詞。他很瘦小，仍然一臉恐懼，我還能看見他的頸部脈搏跳動。他用雙手撥開頭髮，將頭的一側轉向擋風玻璃，讓我看他的左耳。他的左耳不見了。那裡只剩一塊硬突的疤，看起來像個沒煮過的小麵糰，或是義式生水餃。

　　「那是第一次的時候，」他說，「他們把它割下來寄到我家。」

　　「多久前的事？」

　　「我當時十五歲。」

　　「你爸沒付贖金？」

　　「付得不夠快。」

　　我沒再說話。理察．貝克坐在位子上，讓我看完他的疤後，還是驚魂未定。

　　「你還好吧？」我問。

　　「送我回家吧，」他的語氣像在懇求。「我現在不能落單。」

　　再兩分鐘就到公路了。

　　「拜託了，」他說，「幫幫我。」

　　「可惡。」我說了第三遍。

　　「拜託，我們可以互相幫忙，你也需要藏身的地方。」

　　「我們不能再開這輛廂型車。說不定有人已經把這部車的特徵廣播到全州了。」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我。再一分鐘就到公路。

　　「我們得找另一部車。」我說。

　　「去哪找？」

　　「隨便都行，車子到處都有。」

　　我望向遠處，看見公路交流道西南邊有個大型購物中心，裡頭有好幾棟巨型棕色建築，外觀沒有窗戶，卻有許多霓虹招牌。寬廣的停車場上大概五成滿。我開過去，繞了購物中心一圈。這裡簡直就是個小鎮，而且四周都是人，讓我很不自在。我又繞了一下，經過一排垃圾桶，開進一間大百貨公司後方。

　　「我們要去哪裡？」理察問。

　　「員工停車場，」我說，「顧客整天來來去去，時間不固定，但工作人員上班時間都會在裡面，這樣比較安全。」

　　他看著我，似乎不懂我的意思。我開向員工停車場其中一區，那裡停著八輛車，車頭全朝向一面毫無裝飾的水泥牆。一部出廠約三年的暗色日產車旁有個空車格。這就行了。這輛車沒什麼特色，而且停車場又安靜，也沒其他人在。我倒著開進空車格，讓後車門貼緊牆面。

　　「這樣別人才不會發現後車窗破了。」我說。

　　那孩子沒說話。我將兩把柯特手槍放進大衣口袋，下了車，拉拉日產汽車的門把。

　　「幫我找根鐵絲，」我說，「像粗電線或衣架之類的那種東西。」

　　「你要偷這部車？」

　　我點點頭，沒說話。

　　「這樣好嗎？」

　　「要是你不小心殺了個警察，就不會覺得這樣不好了。」

　　他愣了一下，便到旁邊找東西去。我打開手槍彈膛，將十二發用過的空彈殼丟進垃圾桶。沒多久，他就從垃圾堆裡找出一根三呎長的電線。我用牙齒把電線外層的橡膠撕掉，然後在一端壓出一個鉤子，把它擠進日產車窗外圍的橡皮墊。

　　「你去把風。」我說。

　　他走到旁邊，向停車場上四處張望。我將電線塞進車內，試圖勾住門把，沒多久就打開了車門。接著，我把電線丟回垃圾堆，然後彎身拆開方向盤下方的塑膠罩，找出其中兩條可以發動車子的電線，讓它們彼此接觸後，引擎便嘎嘎響起，開始運轉。那孩子露出佩服的表情。

　　「我年輕時不學好，才會這種東西。」我說。

　　「這樣好嗎？」他又問了一次。

　　我點點頭。「夠好了。一直到今晚六點，甚至八點，總之等到商店打烊後，才會有人發現車子不見。那時候你早就回到家了。」

　　他手握乘客座門把，站著遲疑了一下才開門坐上車。我把駕駛座的椅子往後推，調整好照後鏡，將車子倒出停車格，順利開出停車場。有輛警車在離我們約一百碼處緩緩移動，於是我馬上找空位停下，讓引擎繼續運轉，等待警車離開。接著我迅速開向出口，繞向交流道，兩分鐘後，我們已經以時速六十哩在寬敞順暢的公路上往北前進。車內彌漫著很重的香水味，擺了兩盒面紙，後車窗還黏著一隻雙掌是塑膠吸盤的毛熊玩偶。後座上有個印著少棒聯盟字樣的手套，另外我還聞得到後車廂裡有根鋁棒。

　　「這是台老媽的計程車。」我說。

　　那孩子沒回應。

　　「別擔心，」我說，「她應該是個老實人，大概有保險吧。」

　　「你不會難過嗎？」他說。「你殺了個警察耶！」

　　我瞥了他一眼，他瘦弱而蒼白，身體擠向另一側，似乎想離我愈遠愈好。他的手放在門上，長長的手指讓他看起來有點像音樂家。我認為他應該想親近我，但我並不需要他這麼做。

　　「那也沒辦法，」我說，「沒必要一直在意這件事。」

　　「這是什麼奇怪的答案？」

　　「這是唯一的答案。那個警察死掉只是小小的附帶損害。除非我們遇上什麼不好的後果，否則這件事根本不重要。也就是說，我們沒辦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所以只能往前看。」

　　他沒說話。

　　「總之，這是你爸爸的錯。」我說。

　　「是因為他很有錢，而且生了個兒子？」

　　「因為他雇了二流保鑣。」

　　他沉默地別過頭。

　　「他們是保鑣吧？」

　　他點點頭，沒出聲。

　　「他們死了，」我說，「你不會難過嗎？」

　　「有一點吧，」他說，「我跟他們不太熟。」

　　「他們根本沒用。」我說。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要綁架你的壞人早就等在那裡了，」我說，「一輛破爛的小貨車出現在那種地方，保鑣怎麼可能沒注意到這種事？他們難道沒聽過威脅評估嗎？」

　　「你是說你注意到了？」

　　我點頭。「我注意到了。」

　　「對一個普通司機來說，你還不賴。」

　　「我以前待過軍隊，是個憲兵。我知道怎麼保護人，也明白附帶損害的道理。」

　　他猶豫地點點頭。

　　「你有名字了嗎？」他問。

　　「看情況，」我說，「我要先知道你的想法，不然我可能會遇上一堆麻煩。我至少殺了一個警察，現在又偷了一輛車。」

　　他安靜下來，我也配合他沒再說話，繼續開車，給他時間思考。我們已經快離開麻州了。

　　「我家人很欣賞忠誠的人，」他說，「你幫了他們的孩子，也等於幫了他們。至少你替他們省了點錢，他們會對你表示感謝。我想他們不會出賣你的。」

　　「你要打電話回去嗎？」

　　他搖頭。「他們知道我會回去。只要我準時到家，就沒必要打電話。」

　　「警察會聯絡他們，到時他們就知道你陷入麻煩了。」

　　「警察才沒我家的電話。沒有人知道。」

　　「學校一定有你的住址，也能查出你的電話。」

　　他又搖頭。「學校沒住址，其他人也不知道。我們對這種事很小心。」

　　我聳聳肩，安靜地開了一哩路。

　　「你呢？」我說。「你會出賣我嗎？」

　　我看見他碰了碰自己還沒被割掉的那隻右耳。這顯然是個下意識動作。

　　「你救了我一命，」他說，「我不會出賣你。」

　　「好吧。」我說，「我的名字是李奇。」

　　我們花了幾分鐘切過佛蒙特州一角，然後穿越新罕布夏州往東北方走，逐漸適應了這段長途旅程。腎上腺素消退後，那孩子已不再惶恐，而我們兩人都變得有些消沉，昏昏欲睡。我打開車窗，讓外面的空氣吹進來，也讓車內的香水味散出去，雖然颼颼的風聲有點嘈雜，但至少我清醒多了。我們聊了些事。理察．貝克告訴我，他年二十歲，大學三年級，主修某種當代藝術表現的科目，不過在我聽來就像用手指作畫。他不擅交際，是家中獨子。他對自己的家庭有種矛盾態度：這個家顯然算是某種關係緊密的團體，而他心中有一半想進入這個圈子，但另一半又想遠離。可見他上次遭綁架時的心理創傷一直延續到現在，這讓我懷疑綁匪除了割掉他耳朵，還對他做了其他事──更嚴重的事。

　　我對他說了我在軍隊的經歷，還刻意強調自己保護過不少大人物。我要讓他覺得待在我身邊很安全，至少暫時如此。我開得又快又穩。車子剛加滿油，所以不需要找加油站停下來，而他也不想吃午餐。途中我只停過一次，上了廁所。我讓引擎繼續運轉，免得又要浪費時間接線發動車子，上完廁所回來時，他仍然呆坐在車裡。我們繼續上路，經過新罕布夏州的康科特，往緬因州波特蘭前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離他家愈近，他就愈來愈放鬆，但也變得愈來愈安靜。矛盾的態度。

　　我們越過州界，在離波特蘭約二十哩時，他開始侷促不安，先確認後方沒人跟蹤，才告訴我在下個交流道出去。我們轉進一條小路，面向大西洋朝正東方走，從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下方穿過，開過不只十五哩的花崗岩陸岬地段，最後到了海邊。這地方夏天時的景致一定很棒，不過，現在還是濕冷季節。帶鹽分的海風讓樹木發育不良而顯得矮小，強風與激烈的潮汐沖刷著岸邊使岩層外露。這條路不斷轉彎，彷彿想盡力往東方延伸到最遠處。我望向前方海面，灰得像鐵一樣。

　　我們繼續前進，經過左右兩側數個小海灣，看見佈滿砂礫的海灘。接著，道路向左彎，隨即又往右，朝上爬到一處形狀像手掌的陸岬。上去之後，手掌驟然縮小，只剩一根手指伸入海中。這是個岩石半島，寬約一百碼，長約半哩。強風擊打著我們的車。我開上半島，看見一排彎曲低矮的長青樹，它們想遮蔽後方那面高大的花崗岩牆卻徒勞無功。這堵牆大約八呎高，頂端佈有刺鐵絲，每隔一段固定距離就有一盞感應照明警示燈。它橫過這個手指半島一百碼寬的部分，在兩端傾斜進入海中，底下連著外表滿是苔蘚與海草的巨大石塊。在牆的正中央，有道緊閉的鐵柵門。

　　「到了，」理察．貝克說，「我就住這裡。」

　　道路直接通向柵門，門後連著一條又長又直的車道，通往一棟灰色石造建築。我看見那棟屋子坐落在手指尖端，置於海面上。柵門後方有個單層小屋，就建在花崗岩外牆的地基上，材質跟樣式都跟最裡面那棟屋子一樣，不過小了許多。我放慢車速，最後停在柵門前。

　　「按喇叭。」理察．貝克說。

　　我伸出一隻手指，在印有喇叭圖案的安全氣囊外蓋上按一下，車子便客氣地嗶了一聲。門柱上一架監視攝影機開始移動，似乎正用那顆玻璃眼球看著我。過了好一段時間，小屋的門才打開，有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走出來。這套西裝一定是在大尺碼專賣店買的，搞不好還是那間店賣過最大的尺寸，但即便如此，那個人的肩膀與手臂部分看起來還是顯得很緊。他的塊頭比我大多了，也就是說，他根本就是怪胎。簡直像個巨人。他走近大門往外瞄，注視我好長一段時間，但只看了那孩子一眼，便將上鎖的大門打開。

　　「直接開到最裡面，」理察說，「別在這裡停，我很不喜歡那傢伙。」

　　我開過大門，沒停下來，不過開得很慢，同時觀察四周環境。剛進入任何地方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出能離開此地的路。那堵牆橫越整個半島，甚至延伸到海裡，不但牆面太高跳不過去，頂部也有鐵絲網，更別說用爬的。牆後有塊三十碼深的空地，像是無人地帶，說不定埋了地雷，另外牆頭還有感應燈涵蓋照明這整個區域。因此，除了那道柵門，沒其他出去的路了。我看著後照鏡，巨人正在關門。

　　開到最裡面的路真是漫長。房子三面環繞著灰色的海，看來年代久遠，說不定在獵捕殺人鯨仍能賺大錢的時代，這裡曾是某個船長的家。整棟石造建築外表有錯綜細緻的珠狀飾物、飛簷與皺摺，北面則覆滿灰色地衣。房子有三層，最上方有許多煙囪。屋頂輪廓十分複雜，上頭到處是三角牆，牆邊還有用來排放雨水的短檐槽與好幾根厚鐵管。前門由橡木製成，上頭有鐵質鑲邊和飾釘。車道快接近房子時變得很寬，擴大成環形車道，我以逆時針方向繞著圓周，停在前門外。前門打開，另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走出來，他的體型跟我相仿，比剛剛開柵門那傢伙小多了，但我並不因此比較喜歡他，因為他面無表情、眼神空虛。他打開乘客座車門，彷彿早就預期會見到我們，我猜警衛室的巨人一定先通知他了。

　　「你先在這裡等一下好嗎？」理察問我。

　　他下了車，走進陰暗的房子，穿深色西裝的人則從外面關上橡木門，站在門前。他沒有盯著我看，但我知道他用眼角就能瞄到我。我拆開方向盤下的電線，讓引擎熄火，靜靜坐在車上。

　　等待的時間相當久，差不多有四十分鐘。引擎停止運轉後，車內開始變冷。海風吹過房屋周圍形成旋風，輕輕搖著車子。我透過擋風玻璃凝視窗外，前面是東北方，清澈的空氣中有猛烈氣流，我看見海岸線從左邊彎進來，也看到約二十哩外的天空中有道淡褐色污跡，或許是波特蘭的空氣污染吧？那座城市就藏在一個陸岬後方。

　　橡木門終於打開，守衛伶俐地往旁邊站，接著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一定是理察．貝克的母親，因為她和他一樣體型纖細，臉色蒼白，手指修長。她穿著牛仔褲跟厚毛衣，風吹著頭髮，年紀大約五十，整個人看起來既疲累又緊繃。她在離車子約六呎處停下，似乎在暗示我要主動過去跟她見面才算有禮，於是我打開車門下車。我的身體僵硬，好幾個地方都麻了。我走上前，握住她伸出的手，那隻手冰冷又瘦弱，我還感覺到她的骨頭與肌腱。

　　「我兒子說了事情經過，」她的聲音低沉，有些嘶啞，很像抽了不少菸或曾哭得很慘。「你幫了他大忙，我真不知該怎麼表示感激。」

　　「他還好嗎？」我問。

　　她做了個表情，似乎在說她並不確定。「他已經去休息了。」

　　我點點頭，放開她的手。我們之間有陣尷尬的沉默。

　　「我叫伊莉莎白．貝克。」她說。

　　「我是傑克．李奇。」

　　「我兒子也說了你的處境。」她說。

　　處境，這個中性詞用得還不錯。我沒回應。

　　「我先生今晚就會回來，」她說，「他知道該怎麼處理。」

　　我點點頭。又一陣尷尬。但我等著她說話。

　　「你要進來嗎？」她問。她轉身往回走向門廳，我跟在後面，經過門口時突然聽到一陣嗶嗶聲。我看看四周，發現房內門框邊有個金屬探測器。

　　「不好意思。」伊莉莎白．貝克說道。她羞怯地對我比了個類似道歉的手勢，然後再對穿深色西裝的醜傢伙示意。他走近我身邊，準備搜身。

　　「我帶了兩把槍，」我說，「空的。在大衣口袋。」

　　他熟練地取出手槍，可見以前替不少人搜過身。他把槍放在旁邊一張小桌上，接著蹲下檢查我的腳，再站起來輕拍我的手臂、腰、胸部跟背後，動作很仔細，但有點粗魯。

　　「真抱歉。」伊莉莎白．貝克說。

　　穿深色西裝的人往後站，接下來又是一陣尷尬的靜默。

　　「你需要什麼嗎？」伊莉莎白．貝克問。

　　我可以馬上想出一大堆想要的東西，但我只是搖搖頭。

　　「我有點累了，」我說，「過了漫長的一天，我想打個盹。」

　　她簡短笑了一下，似乎很滿意。讓眼前這個殺警察的人去睡覺，省卻招呼的麻煩是再好不過了。

　　「當然，」她說，「杜克會帶你到房間休息。」

　　她又端詳了我一會兒。在緊繃蒼白的外表下，我發現她其實很漂亮。她的體格不錯，皮膚也很好，三十年前她的身旁必定有眾多追求者。接著她轉身離開，消失在屋內深處。我面向穿西裝的傢伙，他應該就是杜克了。

　　「什麼時候才能拿回我的槍？」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指著樓梯，跟在我後面一起走過去。上了二樓後，他又指著樓梯，於是我們再爬上三樓。最後，他帶我到一扇門前，打開讓我進去。裡面是個樸素的房間，格局方正，裝飾著橡木壁板，有厚重的舊家具：一張床、一個雕飾精美的大衣櫃、一張桌子跟一張椅子。地板上有塊東方地毯，看起來又薄又舊，但說不定是無價之寶。杜克經過我身旁，穿過房間，指明浴室在哪裡，感覺就像旅館服務生。接著他走回門口。

　　「八點吃晚餐。」他只說了這幾個字。

　　他走出房間，關上門。我沒聽見什麼聲音，不過檢查後，發現門已經從外面上鎖了，而房間內側的門上沒有鑰匙孔。我走到窗邊往外看，發現自己正在屋子後側，外面只看得到海。我現在面向正東方，也就是說，從這裡一直延伸過去就是歐洲。我低頭看，五十呎下方只有岩石，以及波浪打在上面形成的泡沫。看起來快要漲潮了。

　　我走到門口，耳朵靠在門板上注意聽。什麼動靜都沒有。我一吋吋仔細檢查天花板、房間四周和家具，什麼都沒有。沒有針孔攝影機。我不在乎是不是有竊聽器，反正我也不會製造什麼聲音。我坐到床上，脫下右腳的鞋子，翻過來，用指尖從鞋後跟拉出一根小針，接著旋轉鞋跟橡膠，再將鞋子轉到某個角度搖了幾下。一個黑色矩形小塑膠片掉在床上。這是無線的電子郵件發送器，不算什麼特別的玩意兒，只是個普通裝置而已，然而它的內部程式已經改寫過，只能將訊息外送至一個特定的電子信箱。它有個很小的鍵盤，按鍵當然也很小。我開啟電源，打了個簡短的訊息，接著按下傳送鍵。訊息的內容是：我進來了。

2

　　應該說，我已經捲進這件事情整整十一天了。第一天要從那個潮濕的星期六晚上算起，當時我人在波士頓，看見一個已死的人走過人行道，上了一輛車。這並不是我的幻覺，也不是對方碰巧長得像而已。他就是十年前死掉的那個人沒錯，不是燈光造成的錯覺。他看起來老了十歲，身上還有當時被殺所留下的傷疤。

　　那時我正走在杭廷頓大道上，準備前往一哩外某個酒吧，聽說那裡很不錯。時間已經有點晚，交響樂廳的觀眾剛看完表演出來。我很頑固，不肯繞到對街避開群眾，所以直接從他們中間穿越。這些人大半打扮體面，身上有香水味，而且多半是老人。路邊有並排停靠的轎車與計程車，引擎運轉著，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以各自的頻率來回擺動。他從我左側的門廳走出，身穿一件厚重的喀什米爾大衣，頸部披著圍巾，雙手戴手套。他是個光頭，大約五十歲。我們差點撞上。我停下來，他也停下來，還盯著我看。我們都遲疑了一下，然後同時移動，隨即又停住腳步。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沒出我，後來他的臉就被陰影遮住，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我停住不動，於是他從我前面走過，直接進了路邊一輛黑色凱迪拉克後座。我站在原地，看著駕駛輕鬆開出車陣，聽見輪胎在潮濕地面上摩擦發出的嘶嘶聲。

　　我記下車牌，並未因此心生驚恐，也沒有滿腹疑問，只是接受眼前所見的證據。十年歷史隨即被那短短的一秒鐘給推翻。那傢伙還活著。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個大麻煩。

　　這就是第一天。我當場完全忘了要去酒吧，直接走回旅館，撥了幾通從當憲兵時到現在仍然記得的電話。我得找個認識且能相信的人，不過我已離開軍隊六年，現在又是星期六深夜，所以機會不大。最後我找到某個宣稱認識我的人，叫鮑威爾，是個陸軍准尉。

　　「我想請你幫個忙，」我說，「追查一個平民的車牌。」

　　他知道我是誰，所以沒對我用那套制式說法，講些他很抱歉幫不上忙之類的廢話。我告訴他我很確定那輛車是私有，不是租來的。他記下我的電話，答應隔天早上再聯絡我，也就是第二天。

　　但他沒聯絡，反而出賣了我。遇到這種情形，我想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吧。第二天是星期日，我起得很早，叫客房服務送了早餐，等待那通電話，結果十點過後聽到一陣敲門聲。我從窺視孔看出去，外面站著兩個人，他們之間的距離貼得很緊，就是為了讓我能清楚看見。一男一女，都是深色外套，沒穿大衣，男人手裡有個公事包。他們各自拿著某種官方證件，在燈光下舉得很高。

　　「聯邦探員。」男人的聲音正好大到能讓我聽見。

　　在這種狀況下，假裝自己不在是沒用的。我自己以前就常站在別人門外做一樣的事。要是沒人應門，外面其中一人會待在原地，另一人則下樓找負責人拿鑰匙。所以我直接開了門，站到一旁，讓他們走進房間。

　　剛開始，他們還很小心翼翼，不過一發現我沒武器，看起來也不像瘋子後，很快就放鬆下來。

　　他們將證件遞給我，趁我查看的同時客氣地在房間繞了繞。證件上方印著美國司法部，下面是緝毒署，中間則是一大堆圖章、簽名跟浮水印，另外還有他們的照片跟印刷的姓名。男探員證件上的名字是史蒂芬．艾略特，跟一個詩人同姓，那位詩人有首作品中曾提到：四月是最殘酷之季節。講得還真是對極了。證件上的照片跟本人很像。史蒂芬．艾略特看來大約介於三十到四十歲，體格粗壯，皮膚黝黑，有些禿頭，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和善，本人說不定更好相處。女探員的名字是蘇珊．達菲，比史蒂芬．艾略特年輕一點，身高也較高。她皮膚很白，身材苗條，非常迷人，另外她的頭髮跟照片上不一樣，顯然後來換了造型。

　　「去吧，」我說，「搜查整個房間。反正我沒有你們想找的東西。」

　　他們接回證件，拉開外套放進內袋，故意讓我看見武器就放在他們身上的槍套裡。我認出艾略特腋下那把握柄上有稜紋的葛拉克十七型手槍。蘇珊．達菲的是葛拉克十九型，同樣的槍，只是尺寸小了些，正緊貼著她的右胸，可見她是左撇子。

　　「我們不是來搜查房間的。」她說。

　　「我們是想來談談車牌的事。」艾略特說。

　　「我沒有車。」我說。

　　我們全站在門邊，形成一個小三角形。艾略特還拿著公事包。我試著觀察這兩人中哪個是老大。或許兩個都不是，或許他們地位相同，一樣資深。他們穿著體面，但看來有些疲憊，可能整夜都在工作，然後又從某個地方坐飛機趕到這裡。可能從華盛頓特區來的吧。

　　「我們可以坐著談嗎？」蘇珊．達菲問道。

　　我說：「當然。」

　　然而在個廉價旅館的房間裡要找位子3三個人坐可不容易。椅子只有一張，就塞在電視櫃與牆面間的小桌子下。她拉出椅子，轉了個方位讓它面向床。我坐到床上，靠近枕頭，艾略特則坐在床尾，將公事包放在身邊。他臉上還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在我看來不像裝出來的。達菲坐在椅子上，看起來真有吸引力。椅子高度正適合她。她的裙子有些短，黑絲襪的顏色在膝蓋彎曲處變得淺了些。

　　「你就是李奇嗎？」艾略特問。

　　我把目光從達菲的腿上移開，點點頭。他們知道我的名字，這並不令人驚訝。

　　「這個房間登記入住的名字是卡爾．霍恩，」艾略特說，「現金付款，只住一晚。」

　　「這是習慣。」我說。

　　「你今天就離開嗎？」

　　「我每個地方只住一天。」

　　「卡爾．霍恩是誰？」

　　「約翰．昆西．亞當斯的副總統，」我說，「用在這裡似乎還滿恰當的。我很久以前就把總統的名字全用完了，現在正在用副總統的。卡爾．霍恩很特別，他辭掉副總統職位去競選參議員。」

　　「選上了嗎？」

　　「不知道。」

　　「為什麼用假名？」

　　「這是習慣。」我又說了一次。

　　蘇珊．達菲直盯著我看，但不是因為覺得我是瘋子，而是對我這個人感興趣。她可能認為這是審問時很重要的技巧。其實，以前我審問別人時也這麼做。重點就是要聆聽對方，引導對方配合調查。

　　「我們跟一位叫鮑威爾的憲兵談過，」她說，「你找他追查一個車牌號碼。」

　　她的聲音低沉而溫暖，還有些嘶啞。我沒答話。

　　「我們在電腦系統裡對那個車牌做了些設定，」她說，「只要有人輸入號碼，我們馬上知道。所以我們聯絡他，問他查這組號碼的目的。他說是你要查的。」

　　「希望他是被迫出賣我的。」我說。

　　她笑了。「他反應很快，故意說了個錯的電話號碼，讓我們找不到你。你就別再擔心憲兵的忠誠度了。」

　　「不過他最後還是給了你們對的號碼。」

　　「因為我們威脅他。」她說。

　　「可見憲兵從我那一代以後就變了。」我說。

　　「這件事對我們很重要，」艾略特說，「他也知道。」

　　「也就是說，你對我們很重要。」達菲說。

　　我別過頭。這種情況我遇過不知多少次，但她的語氣還是讓我稍微緊張起來。我開始覺得她可能是兩人中的老大。而且審問技巧還真厲害。

　　「有個平民想調查一組車牌號碼，」艾略特說，「原因是什麼？也許他跟那輛車擦撞，而對方肇事後馬上跑掉了。可是他為什麼不報警處理？另外，你剛剛也說過你沒車子。」

　　「因此，我們認為你可能看見某個人坐在那輛車上。」達菲說。

　　她話就說到這兒，留給我一個設計好的窘境。如果車上那人是我的朋友，那麼我可能就是她的敵人。而如果對方是我的敵人，那麼她準備好要當我的朋友。

　　「你們吃早餐了嗎？」我問。

　　「吃了。」她說。

　　「我也是。」我說。

　　「我們知道，」她說，「是客房服務，你點了幾片薄煎餅，上面加了顆單面嫩煎的蛋，另外還有一大壺黑咖啡。早餐預定七點四十五分到，七點四十四分送達，你付現金，還給了服務生三塊錢小費。」

　　「我吃得高興嗎？」

　　「你吃完了。」

　　艾略特扳開公事包的鎖，掀起上蓋，拿出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資料。紙張看起來還很新，不過上面的字體都模糊了，可見應該是傳真資料的副本，說不定是前一晚才弄的。

　　「這是你的服役紀錄。」他說。

　　我看見公事包裡還有幾張照片，光面，八乘十大小，看來是跟監時拍的。

　　「你當了十三年憲兵，」艾略特說，「一路順利從少尉晉升到少校，得到不少褒獎和勳章。軍方喜歡你。你很厲害，非常厲害。」

　　「謝謝。」

　　「應該說厲害得不得了。你替他們出過許多特殊任務。」

　　「我想是吧。」

　　「但他們還是讓你離開了。」

　　「我被裁了。」我說。

　　「裁？」達菲問。

　　「就是強制裁減的意思，軍方喜歡用簡稱。冷戰結束，軍用預算減少，軍隊人數也跟著縮水。看來他們並不需要太多能出特殊任務的人。」

　　「軍隊還在，」艾略特說，「他們沒有裁減所有人。」

　　「沒錯。」

　　「那麼為何是你被裁？」

　　「你不會懂的。」

　　他沒再追問下去。

　　「你能幫我們大忙，」達菲說，「你看見誰在那輛車上？」

　　我沒回答。

　　「軍隊裡有毒品嗎？」艾略特問。

　　我露出笑容。

　　「他們可是愛得很，」我說，「一直都是這樣，包括嗎啡、安非他命等等。德國軍隊發明了搖頭丸，用來抑制食慾。中情局發明LSD，在美國軍中測試，效果出奇的好。」

　　「是娛樂用途？」

　　「新兵平均年齡十八歲，你覺得呢？」

　　「毒品會造成問題嗎？」

　　「我們不會讓它造成問題。步兵休假時到女友房間裡吸幾根大麻，總比去喝酒好多了。我們寧願他們吸食後變得遲鈍，也不希望他們喝了酒變得好鬥而去鬧事。」

　　達菲看了艾略特一眼，他便將公事包裡的照片拿出來遞給我。照片共四張，影像有顆粒，並不清楚，但照的都是我前一晚看見的那輛凱迪拉克。我是從車牌號碼認出來的。車子停在某種停車場裡，後車廂旁站著兩個人。在兩張照片裡，後車廂的車蓋開著，另外兩張的後車蓋則是闔上。那兩個人正低頭看著後車廂裡的東西，但從照片上看不出是什麼。其中一個是西班牙人，看起來是幫派分子，另一個年紀大了些，穿著西裝，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達菲一定從表情中看出了我的想法。

　　「不是你看到的那個人？」她說。

　　「我沒說我看過任何人。」

　　「那個西班牙人是大毒梟，」艾略特說，「應該說他幾乎是整個洛杉磯郡最大的藥頭。當然，我們還沒查到證據，不過對他很熟。他光是一週的利潤至少就有幾百萬元，因此過著帝王般的生活。可是他卻一路來到緬因州的波特蘭跟照片裡另一個傢伙見面。」

　　我指指其中一張照片。「這裡是波特蘭？」

　　達菲點頭。「就在鬧區某個停車場裡。這些是我九個星期前親自拍的。」

　　「那另一個傢伙是誰？」

　　「我們還不能完全確定。不過我們查了那輛凱迪拉克的車牌，是登記在一個叫『奇異市集』的公司名下，總部就在緬因州波特蘭市。就我們目前所知，這間公司一開始跟中東地區有些進出口業務，現在則專門進口東方風格的地毯。公司老闆叫薩克雷．貝克，我們推測照片裡的人就是他。」

　　「而且他是個大人物，」艾略特說，「如果連這個洛杉磯大毒梟都要親自飛到東岸見他，那他的層級一定更高。相信我，能比那個毒販層級更高的，絕對是金字塔最頂端的人。所以這位薩克雷．貝克是個高手，而且還耍我們，表面上進口地毯，實際上進口毒品，簡直把這件事當遊戲在玩。」

　　「很抱歉，」我說，「我從沒見過他。」

　　「別抱歉，」達菲說。她從椅子上突然向前傾。「如果他不是你見過的那個人，這反而好。我們已經知道他的事，而你又見過跟他同夥的人，這樣我們就能試著逮他了。」

　　「你們不能直接抓他嗎？」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他們似乎有些尷尬。

　　「我們還有其他問題。」艾略特說。

　　「在我看來，你們已經有足夠證據對付那個洛杉磯毒販，而且你們又拍到他跟這個叫貝克的傢伙在一起。」

　　「照片沒辦法當證據。」達菲說，「我犯了個錯。」

　　又一陣沉默。

　　「那個停車場是私有土地，」她說，「在一棟辦公大樓底下。而且我沒搜索票。根據憲法第四修正案，這些照片不足以當作證據。」

　　「不能說謊嗎？就說妳是在停車場外拍的？」

　　「從照片上看，我的位置不可能在停車場外。辯護律師一下就會戳破謊言，這個案子就甭審了。」

　　「我們得知道你看見了誰。」艾略特說。

　　我沒回答。

　　「我們一定要知道。」達菲說。她的語氣十分輕柔，任何男人聽了都會願意為她從高樓一躍而下。但她的語氣中沒有任何狡詐偽裝。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多棒。她一定要知道。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得辦好這件案子。」

　　「每個人都會犯錯。」

　　「我們派了位探員去調查貝克，」她說，「去當臥底。還是位女探員。結果她不見了。」

　　一陣沉默。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七週前。」

　　「你們調查她的下落了嗎？」

　　「我們不知從何查起。貝克去了哪裡，住在哪裡，我們全都不清楚。我們查不到以他名字登記的房屋，因此房子一定是以某個虛構的公司名字做幌子。要找出來簡直是大海撈針。」

　　 「你們沒試過跟蹤他？」

　　「試過了，但他的保鑣跟司機實在太厲害。」

　　「厲害到連緝毒署的人都跟不上？」

　　「是我們跟不上。我們是私自行動。我搞砸後，司法部就不讓我們查這件案子了。」

　　「即使有位探員失蹤？」

　　「他們不知道有探員失蹤。我們是在上級中止調查這件案子後才讓她潛進去的。也就是說她不在紀錄裡。」

　　我盯著她看。

　　「這整件事都不在紀錄裡。」她說。

　　「那麼你們怎麼辦案？」

　　「我帶領一個小組。調查中止後，就沒人在我背後盯著了。我假裝自己正在忙別的事，但其實仍在辦這件案子。」

　　「所以沒人知道那位女探員失蹤？」

　　「只有我的組員知道。」她說，「我們總共七個人。現在又多加你一個。」

　　我沒說話。

　　「我們一路過來這裡，」她說，「表面上是來休假，不然怎麼會在星期天大老遠飛來這地方？」

　　房間裡一陣沉默。我看看她．再看看艾略特，然後又回頭看她。他們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們。重點是我喜歡他們，而且很喜歡。他們很誠實、很可愛，就跟我以前工作時那些最棒的夥伴一樣。

　　「我有條件，」我說，「用情報交換情報。我們先看看彼此進展如何，然後再一起展開調查。」

　　「你想要什麼情報？」

　　我告訴她，我需要加州尤瑞卡市當地醫院十年前的病人就醫紀錄，還教她從何找起。我說我會待在波士頓等她，另外也要她別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事情交代完後，他們便離開了，這就是第二天。第三天什麼也沒發生，第四天也是。我到處閒晃，發現波士頓還算可以，能讓我待上兩天。這裡是我所謂的四八城，意思是只要超過四十八小時，這種地方就會開始讓人厭煩。當然，我去過的大部分地方都屬於這一類，因為我是個靜不下來的人。所以到了第五天，我已經快瘋了。我本來以為他們完全忘了我的事，正想退出，打算上路前往邁阿密，我猜那裡應該溫暖得多。結果將近中午時，電話響了，是她的聲音。我很高興是她打來。

　　「我們正在路上，」她說，「跟你約在自由步道中段一個不知道是誰騎著馬的雕像那裡，三點見。」

　　雖然碰面地點形容得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說的地方，就在北角一座教堂附近。現在是春天，那裡實在冷得要命，但我還是提早到了。我坐在一張長椅上，旁邊有位老婦人正撕著麵包餵麻雀與野鴿。她看了我一眼，就換到另一張長椅上坐，那些鳥也跟著聚集到她腳邊啄食碎屑。天上的雨雲透出稀薄陽光。雕像上騎著馬的那個人叫保羅．李維爾（美國著名愛國志士）。

　　達菲和艾略特準時出現。他們穿著黑色防雨風衣，風衣上有許多小線圈、釦環和皮帶，這種打扮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的身分，只差沒直接在脖子上掛個「華府聯邦探員」的牌子而已。他們坐下，達菲在我左邊，艾略特在右邊。我向後靠著椅背，他們往前傾，雙肘抵在膝上。

　　「十年前，就在加州尤瑞卡南方海邊，」達菲說，「醫護人員發現一個傢伙。白種人，年約四十，頭部中了兩槍，胸部一槍，應該是點二二小口徑子彈。他們推測他是從懸崖上被推下海的。」

　　「他們發現他時，他還活著？」雖然我早就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幾乎死亡，」她說，「胸部那顆子彈差點擊中心臟，頭骨破碎，另一隻手臂、雙腳和骨盆也在摔落的過程中骨折。而且他還呈現半溺水狀態。他們花了整整十五個小時替他開刀。他在加護病房住了一個月，然後又待了六個月復健。」

　　「有身分嗎？」

　　「什麼都沒有。他在紀錄裡是無名氏。」

　　「他們曾試過查出他的身分嗎？」

　　「指紋比對找不到結果，」她說，「失蹤名單裡沒有符合的對象，也沒人指認他。」

　　我點點頭。指紋比對資料庫早就動過手腳，當然查不到。

　　「然後呢？」我問。

　　「他恢復了，」她說，「經過六個月，他們正在考慮該怎麼處理他，結果他卻突然消失，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他說過自己的事嗎？」

　　「他們診斷他得了失憶症，畢竟受了那麼嚴重的創傷。他們認為他真的完全忘了事件發生前一、兩天的內容，不過應該記得在那之前的事，但他很明顯假裝自己想不起來。這個案例的紀錄很完整，包括精神科醫師跟其他科的診斷報告。他們定期跟他面談，可是他很堅持，絕不透露關於自己的隻字片語。」

　　「他離開時身體狀況如何？」

　　「非常好，只在頭上有明顯槍傷疤痕。」

　　「好吧。」我將頭往後仰，看著天空。

　　「他是誰？」

　　「猜猜看。」我說。

　　「頭上和胸部有小口徑子彈槍傷？」艾略特說。「還丟到海裡？這是有預謀的犯罪，是個刺殺行動，有殺手要幹掉他。」

　　我什麼都沒說，還是盯著天空。

　　「他是誰？」達菲又問一次。

　　我繼續凝望天空，將自己拉回十年，那個跟現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你們對戰車了解多少？」我問。

　　「你是指軍方的戰車？有履帶跟砲管那種？不太了解。」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我說，「我的意思是，你希望戰車能跑得快，希望它可靠，所以不會去在意油價多貴這種小事。但是，如果我有輛戰車，你也有輛戰車，那麼我真正在意的會是什麼？」

　　「是什麼？」

　　「我能不能在你擊中我之前先擊中你？我只想知道這個答案。假設我們之間相距一哩，我的砲能打中你嗎？或者你的砲能打中我嗎？」

　　「所以呢？」

　　「當然，根據物理學，可能的答案是，如果我能打中一哩外的你，那麼你也能打中一哩外的我。所以問題就來到彈藥上了。要是我再後退兩百碼，那你的砲彈就會彈開，傷不到我，然後我再製造一種能擊中你的砲彈不就行了？戰車的重點就在這裡。掉到海裡那傢伙是軍方情報高官，當時他在勒索一位軍方武器專家。」

　　「為什麼他會落到這種下場？」

　　「你們在電視上看過波灣戰爭的報導嗎？」我問。

　　「我看過。」艾略特說。

　　「別提那些精靈炸彈了，」我說，「真正主導戰爭的是M1A1艾布蘭主力戰車，它贏得約四百場對戰，簡直在戰場上暢行無阻，而伊拉克人只能用手邊僅有的武器徒勞無功地反抗。然而要在電視上轉播這場戰爭，就表示我們得向全世界展現王牌，所以我們最好想出新東西，讓世人知道我們的厲害。就是這樣。」

　　「然後呢？」達菲問。

　　「如果想讓砲彈飛得更遠，威力更強，可以塞更多推進劑，要不然就讓它變輕，或者兩者同時進行。當然，要是在砲彈上填充更多推進劑，就得修改其他地方才能使它變輕。這也正是軍方要做的，所以他們將炸藥拿掉。聽起來很怪，對吧？這麼做有什麼用？擊發後鏘一聲打中目標然後彈開？結果是，他們改變砲彈的形狀，讓它看起來像大型飛鏢，還在砲彈後方弄出一些像鰭的翼片。這種砲彈以鎢跟貧鈾鑄成，這都是密度最高的金屬，製造出來的砲彈能射得又快又遠。他們把這稱作長桿穿甲彈。」

　　達菲看著我，她的眼瞼半閉，微笑的同時臉也紅了。我也回她一個微笑。

　　「不過後來改了名字，」我說，「現在叫做APFSDS。我說過軍方喜歡用簡稱。它的全名是翼穩脫殼穿甲彈，基本上是由自身的小型火箭發動機推動。它擊中敵人的戰車後，會產生巨大的動能。接著動能再轉變成熱能，就跟你們在高中物理學課堂上學的一樣。它能在極短時間裡熔化穿透戰車外殼，將熔解的金屬噴入內部，殺死戰車手並炸毀任何具爆炸或可燃性物體。這招非常高明，無論如何，它只要發射出去，就能發揮效用，因為即使敵方裝甲過厚，或距離太遠，這東西還是會像支飛鏢一樣插在目標上，也就是說它會破壞裝甲內層，將滾燙的金屬灑進戰車內，效果跟丟顆手榴彈進去沒兩樣。敵人的下場就像被丟進果汁機裡的青蛙。這是種厲害的新武器。」

　　「這跟那掉到海裡的人有什麼關係？」

　　「他從被勒索的武器專家身上拿到藍圖，」我說，「是長時間一點一點取得的。當時我們正在監視他，也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準備把這個技術賣給伊拉克的情報機關。伊拉克人希望未來如果再跟美軍對壘時，能有足以匹敵的武器，而美國軍方當然不想讓這種事發生。」

　　艾略特盯著我。「所以他們就要殺了那傢伙？」

　　我搖搖頭。「我們派了兩位憲兵去逮捕他，而且一切行動程序完全標準合法，也經過上級同意。可是事情出了差錯，他逃掉了。他就要銷聲匿跡，而美國軍方非常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所以就殺了他？」

　　我又抬頭看看天空，沒說話。

　　「那可不是標準程序，」艾略特說，「對吧？」

　　我沒回應。

　　「是私自行動，」他說，「對不對？」

　　我依舊保持沉默。

　　「但他沒死，」達菲說，「他叫什麼名字？」

　　「昆恩，」我說，「這是我遇過最壞的傢伙。」

　　「而你上星期六看到他上了貝克的車？」

　　我點頭。「有人駕車載他離開交響樂廳。」

　　我將所有細節告訴他們，不過我們都知道這些情報沒什麼用。昆恩不太可能再用以前的身分，所以我只能描述他的外觀：相貌普通的白種人，約五十歲，前額有兩個點二二口徑子彈造成的傷疤。這些描述有總比沒有好，不過對他們的進展還是幫不上忙。

　　「為什麼比對不出他的指紋？」艾略特問。

　　「他的身分已經被消除了，」我說，「所以他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怎麼沒死？」

　　「點二二口徑子彈，槍口加裝消音器，」我說，「這是我們標準的公發武器，但威力不強。」

　　「他還是個危險人物嗎？」

　　「對軍方來說不是，」我說，「他已經是歷史了。事情過了十年，APFSDS都快要淘汰並放進博物館展示了。艾布蘭戰車也是。」

　　「那為何還要追查他？」

　　「因為要是他還記得以前的事，那當初殺他的那個人可能就有危險了。」

　　艾略特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看起來是個重要人物嗎？」達菲問。「我是指星期六那天他坐在貝克車上的時候。」

　　「他看起來很有錢，」我說，「身上，穿戴著昂貴的喀什米爾大衣、皮手套、絲質圍巾。他就像個習慣有司機載的人，那種直接坐上車的動作非常自然。」

　　「他跟司機打過招呼嗎？」

　　「我不知道。」

　　「我們得定位他的角色，」她說，「我們需要其他背景知識。他的舉止如何？他是坐貝克的車沒錯，可是他看起來有資格坐嗎？會不會是其他人讓他坐的？」

　　「他看起來很有資格，」我說，「就像他每天都坐那輛車一樣。」

　　「所以他的地位跟貝克一樣高？」

　　我聳聳肩。「說不定他是貝克的老大。」

　　「頂多是合夥人，」艾略特說，「如果貝克是屬下，那個洛杉磯毒販不可能願意跑來跟他見面。」

　　「我不認為昆恩會當誰的合夥人。」我說。

　　「他這個人怎麼樣？」

　　「從情報官員的角度來看，」我說，「算是普通。」

　　「但他的間諜活動可不普通。」艾略特說。

　　「沒錯，」我說，「這點除外。」

　　「他被人私下殺掉的原因也不太普通。」

　　「也對。」

　　達菲保持沉默，看來是陷入沉思。我很確定她正在考慮該怎麼利用我，而我一點也不在意她這麼想。

　　「你會留在波士頓嗎？」她問。「我們能到哪裡找你？」 我說我會留下，接著他們便離開了，那是第五天。

　　※※※

　　我在某間運動酒吧遇到一個黃牛，跟他買了票，在第六跟第七天到芬威球場看波士頓紅襪隊的主場季賽。星期五那場比賽打了十七局，很晚才結束，所以我第八天幾乎都在睡覺，晚上再到交響樂廳看人潮散去，說不定昆恩買了音樂會的聯票。不過他沒出現。我在腦中回想他看我的方式，或許那只是很普通的擦身而過，但也可能不只如此。

　　蘇珊．達菲第九天早上打電話給我，那是星期天。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一樣，我感覺得到她在這段期間思考了很多事。聽起來她心中似乎已有計畫。

　　「中午在旅館大廳見。」她說。

　　她開著一輛車出現，是十分樸素普通的福特金牛座，裡頭很髒亂，想必是公務車。她穿褪色的丹寧牛仔褲，配一雙高檔鞋，還有件舊皮夾克。她剛洗過頭，頭髮由額頭往後梳。我坐上車，看著她跨越六線車道，直接開進通往麻州九十號收費公路的隧道口。

　　「薩克雷．貝克有個兒子。」她說。車子迅速轉一個大彎，到了隧道出口，我們又出現在四月微弱的日光下，來到芬威球場後方。「他現在大學三年級，」她說，「唸某個沒什麼名氣的小藝術學校，離這兒不遠。我們逮到他一個同班同學抽大麻，要那個同學提供情報以交換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計較大麻的事。薩克雷的兒子叫理察．貝克，算不上受人歡迎，個性有些古怪，似乎還在五年前發生的一件事中受過嚴重精神創傷。」

　　「什麼事？」

　　「他被綁架。」

　　我沒說話。

　　「懂了嗎？」達菲說。「你知道現在一般人被綁架的機率有多高？」

　　「不知道。」我說。

　　「根本是零，」她說，「這種犯罪行為早就絕跡了。所以他會被綁架，一定跟幫派勢力鬥爭有關，也證明他父親是個謀取不義之財的人。」

　　「那只是妳的推論。」

　　「對，但這非常合理。而且他家人沒報過警。聯邦調查局也完全沒有紀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那件事是私下解決的，但解決得不夠完美。那位同學說理察．貝克少了隻耳朵。」

　　「所以呢？」

　　她沒答話，只是一路往西開。我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從眼角瞄著她。她看起來棒極了，身材修長苗條，非常美麗，眼神也充滿活力。她沒化妝，她是那種不用化妝就很好看的女人。我很高興讓她開車載我閒逛。不過她並不是在閒逛，而是要帶我去某個地方。這很明顯，我看得出她心中有盤算。「我看過你的完整服役紀錄，」她說，「總括來說，你是個令人欽佩的人。」

　　「不盡然。」我說。

　　「而且你的腳很大，」她說，「這點也很棒。」

　　「為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告訴我。」我說。

　　「我們很像，」她說，「你跟我有共通點。我想救回我的探員，你想找到昆恩，而為了達到各自的目標，我們都想接近薩克雷．貝克。」

　　「妳派出的探員已經死了。要是過了八星期還能活著，那簡直就是奇蹟。妳該面對現實。」

　　她沒說話。

　　「而且我也不在意昆恩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搖搖頭。

　　「你在意，」她說，「非常在意。我看得出來，這件事讓你很不舒服。他還活著，就表示你的任務未完成。我猜你是那種最討厭任務沒完成的人。」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另外，除非你提供絕對證據，否則我必須繼續假設我的探員還活著。」

　　「我不能再用自己的人了，」她說，「你能理解這點吧？對司法部來說，我們現在所做的事已經算違法了，所以不管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都不能跟官方扯上關係。在我看來，你非常清楚這種非官方任務是怎麼回事，不但應付得很順手，說不定還偏好以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所以呢？」

　　「我需要有人混進貝克家，而那個人就是你。你得當我的私人長桿穿甲彈。」

　　「怎麼做？」

　　「理察．貝克會帶你進去。」

　　※※※

　　她在波士頓西方約四十哩處下交流道，轉往北開向麻州鄉間。我們經過風景如畫的新英格蘭村莊。消防隊員在路邊擦洗他們的救火車，小鳥吟唱著，人們在草坪上擺放東西、修剪灌木，空氣中有木材燃燒的味道。

　　我們開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在一間汽車旅館停了下來。旅館看起來很乾淨，外觀是素色磚造牆面加上白得發亮的飾條。停車場內有五輛車，擋住了通往最裡面五間房的路。這些全是政府的公務車。史蒂芬．艾略特跟其他五個人在正中央的房間等著，他們已經把各自房裡的椅子搬了過來，圍著坐成一個半圓形。─帶我進去後，對艾略特點點頭。我猜她點頭的意思是想告訴艾略特：我已經向他提過了，他沒拒絕。還沒拒絕。她走到窗邊，轉了個身面向大家，耀眼的陽光從她後方照進來，讓人很難看清楚她的樣貌。她清清喉嚨，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好了，各位，」她說，「同樣的，這次我們也是私下行動，並未經過官方許可，而且我們要冒險安排正常工作外的時間來做好這件事。如果有人想退出，現在就可以離開。」

　　沒人移動，沒人離開。這招很高明。可見她跟艾略持至少會有五個願意追隨他們的手下。

　　「我們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時了，」她說，「理察．貝克後天就要回家慶祝他母親的生日。我們的消息來源說，他每年都這麼做，而且還會中斷學校課業與一切活動。由於那孩子很怕再被綁架，所以他父親會派兩名專業保鑣開車接送。我們得充分利用他的害怕心理。也就是說，我們要解決保鑣，綁架他。」

　　她暫停一下。沒人說話。

　　「我們的目標是混進薩克雷．貝克家中，」她說，「可想而知，他當然不會歡迎綁匪到家裡，所以李奇要從綁匪手中解救那孩子。時間安排會很緊湊，我們要安排好綁架及營救計畫，讓那孩子感激李奇，讓李奇像英雄般受他家人招待。」

　　房間裡的人一開始都靜靜坐著，沒多久後就騷動起來。這個計畫的漏洞簡直比瑞士乳酪上的孔還多。我看著達菲，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正望向窗外。有填補漏洞的方法。我感覺大腦開始運轉，也很好奇達菲已經找出多少漏洞。我很好奇，她是不是知道我喜歡這種挑戰。

　　「我們只有一位觀眾，」她說，「最重要的就是理察．貝克的想法。這整個計畫都是造假，但我們一定要讓他完全相信。」

　　艾略特看著我。「找出缺點了嗎？」

　　「有兩個，」我說，「第一 ，如何在不傷害保鑣的情況下解決他們？我想就算是非官方行動也不能做到殺掉他們那麼過火吧。」

　　「快、狠、準，」他說，「綁匪會持輕機槍，射一大堆空包彈。再加上一顆震撼手榴彈。只要一把那孩子弄出車外，我們就丟震撼彈進去製造一陣閃光。他們會頭暈目眩，感到外面槍林彈雨，不過完全不會受傷，但那孩子會以為他們已經被炸成肉塊。」

　　「好，」我說，「不過還有第二點。這整個行動就像演戲對嗎？我是剛好經過的路人，又恰巧有能力解救他，這會讓他覺得我很行。可是，我為什麼不直接帶他去報警？或者陪他待在現場等警察來？我為什麼不留在原地當個目擊證人？為什麼我想馬上開車載他回家？」
　　艾略特轉身看達菲。

　　「他嚇呆了，」她說，「所以要你直接載他回去。」

　　「但我為什麼要照做？這跟他想怎麼做無關，是跟我的邏輯有關，因為我們不只一位觀眾，而是兩位：理察．貝克和薩克雷．貝克。他父親到時會回想這件事，所以我們也得找出理由讓他信服。」

　　「那孩子可能會告訴你他不想找警察，就跟上次一樣。」

　　「我為何要聽他的？如果我是個普通人，我首先就會想報警，因為我是個循規蹈矩的人。」

　　「他會提出理由來說服你。」

　　「而我可以不理他。為什麼一個聰明有能力的大人要聽個瘋小子的話？這是個大漏洞，太做作、太直接了。薩克雷．貝克馬上就會識破。」

　　「或許你能帶他上車，我們安排人在後面追趕。」

　　「我會直接開去警局。」

　　「可惡。」達菲說。

　　「這是個計畫，」我說，「但我們也要考量現實問題。」

　　我再看看窗外，一片晴朗，觸目所及都是綠色，有樹木、灌木叢，以及遠處山林間新生的枝葉。我從眼角看見艾略特和達菲正低頭看著地板，另外五個人也靜靜坐著不動。那些人看起來能力還不錯，其中兩個比我年輕點，身材高瘦皮膚白皙，另外兩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相貌普通，沒什麼特別之處。剩下的一個年紀大多了，他彎腰駝背，滿頭灰髮。我努力思考整個計畫。綁架，營救，

　　貝克家。我得混進貝克家，為了找到昆恩，一定得這麼做。事情要看得長遠。我從那孩子的觀點來看，然後又設想他父親的觀點。

　　「這是個計畫，」我又說了一遍，「必須完美無缺。我必須變成不會去找警察的人。」我暫停一會兒。「不對，我想到更好的方式，我得在理察．貝克眼前直接變成絕對不能去找警察的人。」

　　「怎麼做？」達菲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得傷害某個人，是不小心誤傷。得安排另一個不知情的路人，也許是某個正在遛狗的老太太，而我不小心殺了她，所以我慌張之下開始逃亡。」

　　「這太難安排了，」她說，「而且也不足以成為你的逃亡動機。我的意思是，在這種情況下，類似意外經常發生。」

　　我點點頭，房間裡又沉默下來。我閉上眼，在腦中開始描繪計畫的場景。

　　「好吧，」我說，「那這樣如何？我不小心殺了個警察。」

　　沒人說話，我閉上眼。

　　「這招簡直是滿貫全壘打，」我說，「你們懂嗎？這能讓計畫完美無缺，使薩克雷．貝克不懷疑我為什麼沒像正常人一樣直接去報警。雖然只是意外，但我畢竟還是殺了警察，因此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去警局。他一定能理解我的立場，這樣我就有待在他家的理由了。而且我也一定得留下，因為他會覺得我在避風頭。反正他本來就是罪犯，窩藏我這個殺警兇手也不會良心不安。」

　　剛開始沒人反對，一片沉默，接著便是一陣語氣帶著不確定感的耳語聲，最後大家達成共識。我從頭到尾檢查一遍。事情要看得長遠，我笑著想。

　　「更棒的是，」我說，「他可能還會雇用我。事實上，我認為他會非常想雇用我，因為我們製造了他家人突然受到攻擊的幻象。他的兩個保鑣掛了，這證明我比他們要行，因為他們無法保護好他兒子，但我可以。另外，他會認為包庇我這個殺警兇手，就等於擁有我這個人。」

　　達菲跟著笑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她說，「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時了。」

　　※※※

　　兩位較年輕的探員負責當綁匪，我們決定讓他們開輛由緝毒署查扣的豐田小貨車。他們會用充公的烏茲衝鋒槍發射九釐米空包彈，再用一顆從緝毒署特勤組偷來的震撼彈。安排妥當後，大家便開始討論我的角色。為求完美演出，我們都認為我的角色還是跟真實的自己愈像愈好，所以我仍是前退伍軍人，剛好在適當的時機出現在適當的地點。雖然在麻州攜帶武器並不合法，但我還是會帶槍，這會讓我的角色更有說服力。

　　「我要一把老式大左輪手槍。」我說。「這才符合我的平民身分。而這整事從頭到尾都是演戲。我得讓向我開來的豐田小貨車無法前進，也就是說我要對車子開槍。所以，我需要三顆實彈，三顆空包彈，而且照順序裝好。三顆實彈用來射車子，另外三顆空包彈用來打人。」

　　「我們可以用任何槍做到這點啊。」艾略特說。

　　「可是我要看到彈膛，」我說，「這樣才能放心開槍。我可不想就這樣直接扣下扳機，我必須確認子彈在正確的位置。正因如此，所以我需要左輪手槍，而且是大型的，這樣才看得清楚。」

　　他懂我的意思，做了筆記。接著，我們提名讓老人扮演當地警察。達菲建議他直接闖進我的開火範圍，然後被誤殺。

　　「不行，」我說，「一定要安排得像意外，不能只是隨意射殺。我們得讓薩克雷．貝克對我產生正確印象。我一方面要深思熟慮，另一方面也要有魯莽的特質，讓他認為我是個狂人，然而卻是個能開槍打中目標的狂人。」

　　達菲點點頭。艾略特想了想有什麼車能讓我開，最後提議給我一輛廂型車，說我可以裝成送貨的人，這樣就有理由出現在現場。我們在紙上也在腦袋裡模擬各種清單。跟我年紀相仿的兩位探員坐在椅子上，因為沒安排到角色而覺得不太高興。

　　「你們是支援警力，」我說，「假設那孩子沒看見我殺了第一個警察怎麼辦？他可能會昏倒或什麼的。所以你們要開車追我們，而我會在他能目睹的情況下解決你們。」

　　「不能有支援警力，」老人說，「我指的是，怎麼可能？那裡突然蹦出一堆警察？」

　　「當校警好了，」達菲說，「校園裡請的保全？讓他們剛好出現在那裡就很恰當，不然校警還會出現在哪兒？」

　　「太好了，」我說，「他們可以從校園內出現。讓他們在最後面用無線電控制行動流程。」

　　「你要怎麼解決他們？」艾略特問。

　　我點點頭。問題來了，到那時候，我已經打完六發子彈了。

　　「我不能重新裝填子彈，」我說，「開車時不行，而且也不能用空包彈，那孩子說不定會發現。」

　　「你不能直接撞他們嗎？讓他們打滑或偏移到路邊？」

　　「用破廂型車當然不行。我要有另一把左輪手槍，預先裝好子彈放在車上。或許可以放在置物箱裡。」

　　「你隨身帶著兩把左輪？」老人說，「而且還在麻州這種地方，感覺怪怪的。」

　　我點點頭。「這點就薄弱了些，不過還是得冒個險。」

　　「那麼我應該是便衣刑警，」老人說，「就像偵探。你如果直接對穿制服的警察開槍，那就不只是魯莽了。這也是可能的漏洞。」

　　「好，」我說，「同意。太好了。你是個刑警，要從身上拿出警徽，而我誤以為你要拔槍。這種事常會發生。」

　　「可是我們怎麼裝死？」他問。「抱著肚子痛苦倒在地上，學老西部片那樣？」

　　「那樣不像，」艾略特說，「一切都得逼真才能說服理察．貝克。」

　　「我們需要點好萊塢的東西，」達菲說，「讓他們穿防彈背心，塞進裝滿假血的保險套，再遙控引爆。」

　　「弄得到那些東西嗎？」

　　「紐約或波士頓可能有吧。」

　　「時間很緊迫。」

　　「還用說嗎？」達菲說。

　　※※※

　　那是第九天。達菲要我搬進那間旅館，還找人要載我回波士頓拿行李。我告訴她我沒有任何行李，而她只是歪著頭看我，什麼也沒說。於是我住進老人隔壁的房間。有個人開車出去買披薩，其他人則忙著自己的事或打電話，沒人理我。我躺在床上，把計畫從頭到尾又檢視一遍，也在腦中列舉一份清單，想出我們還沒考量到的事。結果，能想出的事項實在太多了，但最令我困擾的只有一件，不算在清單裡面，應該算是我們沒考慮到的重點。我下床去找蘇珊．達菲時，她正從停車場匆匆走回房間。

　　「薩克雷．貝克不是最重要的人物。」我告訴她。

　　「不可能。假設昆恩跟這件事有關，那他一定是發號施令的人，不可能當老二。除非貝克是個比昆恩還可怕的人，但我可不想考慮這種可能。」

　　「也許昆恩變了，」她說，「他的頭中了兩槍，也許他的腦袋受到影響，讓他變得沒以前那麼難對付吧。」

　　我沒再說話，看著她又匆匆離開，而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

　　我們要用的車在第十天到達。老探員開的是輛出廠七年的雪佛蘭，當作無標記的警用車。這輛車屬於通用汽車當年製造的最後一批車款，車子外觀看來相當合適。小貨車是紅色車身，顏色褪得差不多了，車頭有防撞桿，我看見兩位年輕探員正在討論怎麼利用它。我要開的則是輛褐色廂型車，而這是我見過最普通最沒特色的車子。它的側面沒有車窗，後車門上有兩扇小窗。我望進車內，看看有沒有置物箱。結果有一個。

　　「可以嗎？」

　　我拍拍車身。

　　「好極了。」我說，「我的左輪手槍要用點四四口徑麥格儂子彈，三發軟頭實彈，九發空包彈，另外空包彈擊發的聲音要愈大愈好。」

　　「了解，」他說，「為什麼要用軟頭子彈？」

　　「我擔心跳彈問題，」我說，「我可不想無意中傷到誰。軟頭子彈擊中目標後會變形並留在原處，我會對水箱開一發，再對輪胎射兩發。你記得把輪胎的氣充飽一點，這樣子彈打中時才會爆開。我們要製造壯觀的效果。」

　　艾略特記下後便匆忙離開去準備。達菲走過來找我。

　　「你會需要這些，」她拿了件大衣和一雙手套給我，「穿上吧。到時會很冷，大衣能遮住槍。」我伸手接過東西，穿上大衣，尺寸剛好。顯然她的目測非常準。

　　「心理層面的問題會很難處理，」她說，「你的表現要有彈性。那孩子可能會緊張到快發瘋，你或許得誘導他做出反應，不過理想的狀況是，他會鎮靜下來並開始說話。我認為你應該表現得不太想再管這件事，最後才讓他說服你載他回家，但同時你也要掌控情況，讓一切順利進行，別給他時間回想剛才經歷過的事。」

　　「好，」我說，「那我得改變一下子彈的順序，我要第二把槍的第二發子彈換成實彈。我會叫他趴低身子，然後轟掉他後方的車窗，讓他以為是校警對我們開的槍。然後我再叫他抬起頭，藉此增加他的危機感，讓他習慣聽我的話，也讓他看到校警被我解決。這樣他就不會反抗或試圖阻止我，否則我們可能會發生車禍害死自己。」

　　「你還得拉攏他，」她說，「必須讓他後來替你說好話。我想，如果你能被雇用，那是最好不過，這樣就能讓你在他家暢行無阻。所以你要盡量給那孩子好印象，但不能做得太明顯。你不必讓他喜歡你，只要他覺得你是個知道自己在幹嘛的可靠傢伙就夠了。」

　　我去找艾略特，接著兩位扮演校警的探員也過來找我。我們大致跑了一下流程：他們先對我開空包彈，我也對他們射第一發空包彈，接著用第二發實彈打碎後車窗，然後開第三槍，再將最後三發空包彈射完。在最後一發子彈擊出時，他們會用實彈擊破自己的擋風玻璃，隨即打滑到路邊，假裝爆胎或有人被擊中。

　　「千萬別搞混子彈的順序。」他們其中一人說。

　　「你們也是。」我說。

　　※※※

　　午餐時間，我們又吃了更多披薩，接著就到目的地勘察。我們停在離目標地點一哩處，拿出幾張地圖，還分成兩輛車冒險從大學校門前經過三次。我希望能有更多時間察看環境，不過我們也都擔心有人起疑，所以最後還是作罷。我們沉默地開回旅館，在艾略特的房間開會。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我說，「他們會往哪邊轉？」

　　「緬因州在這裡的北方，」達菲說，「我們推測他住在波特蘭附近。」

　　我點點頭。「不過我猜他們會往南走。從地圖上看，往南走上公路比較快。還有，維安的標準守則是離繁忙路段愈遠愈好。」

　　「這簡直是賭博。」

　　「他們會往南。」我說。

　　「還有其他要注意的嗎？」艾略特問。

　　「我不可能一直開廂型車，」我說，「那孩子的父親會起疑，我得偷輛車。」

　　「在哪裡偷？」

　　「地圖上顯示公路交流道附近有個大型購物中心。」

　　「那好，我們會在那裡放輛車。」

　　「把備用鑰放在保險桿下？」艾略特問。

　　達菲搖頭。「太假了，得完全逼真才行。他要真的偷走車子。」

　　「我不知道怎麼做，」我說，「我從來沒偷過車。」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以前在軍中，」我說，「軍用車從來不上鎖，而且也沒鑰匙，只要按個鈕就能發動了。」

　　「好吧，」艾略特說，「沒什麼不能解決的。我們不讓車子上鎖，不過你要演得它好像鎖住了，再用我們放在附近的衣架假裝把門撬開。你可以叫那孩子幫你找工具，讓他有參與感，更相信這場假象。我們會鬆開方向盤下方的面板，只要拉出正確的電線，等你開門後就找出來，把兩根電線相互接觸，你就可以偷到一輛車啦。」

　　「太好了。」達菲說。

　　艾略特笑著。「我盡量啦。」

　　「我們先休息一下吧，」達菲說，「晚餐後再討論。」

　　晚餐過後，計畫中剩下的細節都討論完畢，兩位探員也帶著最後的配備回來。他們給了我兩把一樣的柯特「巨蟒」手槍，這種武器看起來又大又致命，而且很貴，不過我沒問他們是從哪裡弄來的。接著他們拿出一盒點四四麥格儂實彈及另一盒空包彈。空包彈是從一家五金店買來，這種東西本來是設計給一種能將它打進混凝土的大釘槍用。我打開兩把槍的旋轉彈膛，用指甲剪尖端各在一個彈膛上劃了個X記號。柯特左輪手槍的彈瞠是順時針旋轉，跟逆時針旋轉的史密斯威森左輪不同，而我做的X記號是用來代表第一顆子彈，我會把記號擺在我看得見的十點鐘方向，扣下扳機時，它就會旋轉到撞針擊發的位置。

　　達菲買了雙鞋給我，尺寸剛好，右鞋跟有個凹洞。剛好塞下她給我的無線電子郵件發送器。

　　「這就是我很高興你有雙大腳的原因，」她說，「東西比較好塞進去。」

　　「這東西可靠嗎？」

　　「最好是，」她說，「這是新的政府配備，所有部門都用這個進行祕密通訊。」

　　「那還真是太棒了。」我說。在我的職業生涯中，由於科技產品出錯而造成的麻煩實在太多了。

　　「我們最多也只能做到這裡，」她說，「如果再多帶其他東西會被發現的，他們一定會搜你身。另外，從理論上來說，要是他們掃描電子訊號，只會聽到類似數據機發出的尖銳聲，不過他們應該會以為那只是靜電。」

　　他們從紐約某個特效人員那裡弄到三組假血裝備，看起來又大又笨重，每塊裝置都是一呎見方，要黏在被害人的胸部，上面有假血和無線電接收器，以及電池跟少量炸藥。

　　「各位記得穿寬鬆點的衣服。」艾略特說。

　　無線電開關按鈕是分開的，我得黏在右前臂上，再把跟它們連接的電池放在衣服內袋。按鈕夠大，就算我穿上外套跟大衣還是摸得出，而我如果用左手扶住右手，表面上是支撐槍的重量，其實是按下按鈕，這樣應該不會被識破。我們排練了按紐順序：首先是小貨車駕駛，啟動他身上裝置的按鈕在我手腕附近，我會用左手食指來按。其次是他的夥伴，按鈕在前臂中央，用中指按。最後是扮演警察的老探員，按紐就在我的手肘邊，用無名指按。

　　「你得找地方處理掉這些機關，」艾略特說。「貝克家的人一定會搜查，所以你要去廁所或某個地方把東西丟掉。」

　　我們在旅館停車場不斷演練，還設置了一個模擬現場的縮景。到了午夜，我們全都累得半死。根據我們預估，整個行動從頭到尾只需要八秒鐘。

　　「關鍵在你身上，」達菲對我說，「一切由你決定。小貨車向你開去時，只要有一絲一毫不對勁，你就得放棄，讓它直接開走，我們會再想辦法收拾殘局。一旦確定要動手，你會在公共場所開三槍實彈，千萬注意別波及任何無辜的路人。總之你只有不到一秒鐘時間能決定。」

　　「了解。」我說。不過我想，到時若真的要收拾殘局一定很麻煩。接著，艾略特打了最後幾通電話，確認借到一輛校園巡邏車，也將一輛舊的日產汽車放在購物中心裡最大的百貨公司員工停車場。那部日產汽車原本屬於紐約州某個吸大麻的小人物，不過因為當地藥物管制法很嚴格，所以他們能夠直接把車子扣押。他們替車子換上假造的麻州車牌，再塞進一堆女人會在百貨公司裡買的東西。

　　「睡覺時間到了。」達菲說。「明天還有正事呢。」

　　第十天到此結束。

　　第十天一大早，達菲買了甜甜圈和咖啡到我房間，就她跟我兩個。我們最後一次跑了整個流程。她給我看了五十八天前派進去那位臥底的照片。女探員是個三十歲的金髮女子，用泰瑞莎．丹尼爾這個假名在「奇異市集」應徵到職員工作。我看著照片，努力記下她的臉，但眼裡卻見到另一個女人的面孔。

　　「我猜她還活著，」達菲說，「我一定得這麼想。」

　　我沒說話。

　　「一定要讓貝克雇用你，」她說，「我們查過你最近的經歷，而他也可能這麼做。紀錄查不出你先前做了哪些事，顯然你是個神祕人物，要是我就會擔心，但貝克可能不會在意。」

　　我把照片還給她。

　　「我突然出現，」我說，「更能加強我們製造的假象。他身邊人手不足，同時又遭到攻擊，一 定會相信我。但我也不會表現得太急切，反倒要裝得有些不甘願，不然看起來會很假。」

　　「好吧，」她說，「你有七個重點，第一、第二跟第三點就是：小心為上。我們猜那些都是危險至極的人物。」

　　我點點頭。「其實不用猜了，只要昆恩跟這件事有關，就等於十分危險。」

　　「那就見機行事了，」她說，「機靈點。」

　　「我知道。」我說完抬起右手，開始按摩左肩，不過突然當場愣住。有位軍中的精神科醫師曾告訴我，這是種怕受到傷害的下意識動作，帶有防禦意味。做這種動作的人想掩飾自己並躲藏起來，嚴重的話，接下來很可能就會倒在地上，把自己縮成一顆球。達菲一定也從書上讀過這些，因為她馬上察覺出我的反應。

　　「你害怕昆恩，對不對？」她說。

　　「我不怕任何人，」我說，「不過我當然希望他早就死了。」

　　「我們可以取消行動。」她說。

　　我搖搖頭。「相信我，我還是想把他找出來。」

　　「你說的那次逮捕行動，究竟出了什麼差錯？」

　　我又搖頭。

　　「我不想談。」我說。

　　她安靜了一會兒，但沒再逼我說下去，只是先別過頭，又轉回來繼續討論這次的行動。她的聲音溫和，用詞簡潔。

　　「第四個重點是找到我的探員，」她說，「並把她帶回來。」

　　我點頭。

　　「第五，弄到有用的證據，讓我能逮到貝克。」

　　「好。」我說。

　　她又沉默了一下。「第六，找出昆恩，看你想怎麼處置他都行。最後一點，就是要安全離開。」

　　我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不會跟蹤你，」她說，「那孩子可能會發現。他那時候應該會相當疑神疑鬼。我們也不會在那輛日產汽車上放追蹤器，搞不好他們後來會找到。一旦你知道他家的地點，就寄電子郵件給我們。」

　　「了解。」我說。

　　「這計畫有漏洞嗎？」 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昆恩的事。

　　「我看出三個，」我說，「兩個小的跟一個大的。第一個小漏洞是，我得擊破自己的後車窗，但那孩子可能後來會發現玻璃破碎噴開的方向不對，而且前面擋風玻璃也沒彈孔。」

　　「那就別這麼做。」

　　「我想非做不可。要讓他愈驚慌愈好。」

　　「好吧，那我們在後車廂放堆箱子，反正你本來就是送貨的。箱子或許可以擋住他的視線，要是不行，我們只好祈禱他不會看出來。」

　　我點點頭。「第二，不管用什麼方式，那孩子的父親一定還是會找警察來這裡，也許還會翻報上的新聞。他會檢查這件事的真實性。」

　　「我們會給警方一個劇本，然後也給媒體一份說明，總之他們都要照我們說的做。好了，最大的漏洞是什麼？」

　　「保鑣，」我說，「你們可以扣留他們多久？絕對別提供電話，否則他們一定會通知貝克。你們不能正式逮捕他們，也不能把他們關在拘留所，而是要非法單獨監禁。這樣能持續多久？」

　　她聳聳肩。「最多四到五天吧，超過這段時間，我們就沒辦法保護你了，所以你一定要盡快完成任務。」

　　「我也想盡快，」我說，「我鞋子裡那個電郵裝置的電池能撐多久？」

　　「大約五天，」她說，「到時候就沒用了。我們不能給你充電器，那會讓人起疑，不過要是你找得到手機充電器也行。」

　　「好吧。」我說。

　　她靜靜看著我，然後靠上前在我臉頰親了一下。這舉動太突然了。她的嘴唇很柔軟，還在我臉上留下一些甜甜圈的糖霜。

　　「祝你好運，」她說，「我想應該沒遺漏什麼。」

　　然而我們遺漏了太多，這些我們沒注意到的錯誤後來全都找上了我。

3

　　晚上六點五十五分，名叫杜克的保鑣到了我房間。我聽見房外他的腳步，接著門鎖喀噠一聲打開。我坐在床上，電郵裝置已經塞進鞋子，穿回我的腳上。

　　「睡飽了嗎，混蛋？」他問。

　　「為什麼把我鎖起來？」我反問。

　　「因為你是殺警兇手。」他說。

　　我把眼神移開。他說不定在成為私人保鑣前曾當過警察。這有可能，因為很多離職警察都會進入保全界，比如當維安顧問、私家偵探或保鑣。從他的態度看來，顯然對我的作為不太順眼，這可能會造成我的麻煩。不過就另一方面而言，這也表示他相信理察．貝克的話，對我倒是個好處。他面無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後帶我出房間，下階梯到一樓，再穿過昏暗走廊到房子北面。我聞到空氣中的鹽分及地毯的潮濕味。整個地面都鋪了地毯，全是暖色系，有些地方還多鋪上一塊。他停在一扇門前，推開後便往旁邊站，讓我進入一個正方形的大房間。房間的牆面有深色橡木飾板，地上也全鋪著地毯。外面天色已暗，透過牆上的小窗，只看得見岩石和灰色海面。房間裡有張橡木桌，我的兩把柯特巨蟒左輪就放在桌上，旋轉彈膛打開，裡面全是空的。桌子主位上有個男人，他坐在一張有扶手及高椅背的橡木椅上。他就是蘇珊．達菲監視照片上拍到的那個人。

　　他本人幾乎沒什麼特色。身材中等，差不多六呎高，兩百磅重，灰髮，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年紀約五十歲。他穿的灰色西裝是昂貴布料裁製，但沒什麼風格，襯衫是白色，不過領帶跟汽油差不多，說不出是什麼顏色。他的手跟臉都很白，彷彿他只在夜間的地下停車場出沒，販售他那輛凱迪拉克後車廂裡的東西。

　　「坐下。」他的聲音很小但很緊繃，好像聲音都擠壓在喉嚨頂端。我在他對面的桌子遠端坐下。「我是薩克雷．貝克。」他說。

　　「我叫傑克．李奇。」我說。

　　杜克輕輕關上門，背對著門站在我後方。房間裡很安靜。我聽得見海，但不像在海灘會聽見的那種波浪聲，而是海水不斷隨機碰撞吞沒岩石的聲音。我聽見水坑的水被吸走，碎石發出喀喀聲，以及碎浪如爆炸般的聲響。我試著計算波浪的次數。聽說每七次就會來一道大浪。

　　「那麼──」貝克說道。他前方桌面上有飲料，是種裝在很厚的矮玻璃杯裡的琥珀色液體。看起來很像油，可能是蘇格蘭威士忌或波本威士忌。他對杜克點點頭，杜克便走向旁邊一張小桌，拿起一杯同樣如油般的琥珀色飲料。他笨拙地用拇指跟食指握住杯子底部走向我，再稍微彎身將杯子放在我面前。我笑了，因為我知道這代表什麼。

　　「那麼──」貝克又說了一次。

　　我等他說下去。

　　「我兒子說了你的處境。」處境，這個詞跟他太太用的一樣。

　　「沒料到會發生那種事。」我說。

　　「這對我來說是個麻煩，」他說，「我只是個普通商人，想做好分內的事。」

　　我繼續等他說下去。

　　「當然，我們都很感謝你，」他說，「請別誤會。」

　　「可是呢？」

　　「這件事還是牽涉了法律問題，對吧？」他的語氣聽得出有些煩擾，似乎對於發生了這麼多麻煩事感到無奈。

　　「但解決方法並不難，」我說，「如果你的良心許可，只要睜隻眼閉隻眼，給我點時間避避風頭就行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我聽著海的動靜，感覺自己似乎聽得見各種聲音，甚至是海草摩擦花崗岩以及水面下吸著海水往東去的底流。薩克雷．貝克的眼光四處游移，一下看著桌面，一下是地板，然後又凝視前方直至出神。他的臉很小，下巴不明顯，兩隻眼睛長得很近。他皺著眉頭專心思考，細薄的嘴唇也縮攏著，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商人正在為某件重要案子下決定。

　　「是意外嗎？」他問。

　　「你指的是那個警察？」我說。「現在回想起來，顯然是意外沒錯。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他又花了點時間考慮，然後點點頭。「好吧，」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願意幫你，畢竟你為我們家做了件大事。」

　　「我需要錢。」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要到別地方去。」

　　「什麼時候？」

　　「現在。」

　　「這樣好嗎？」

　　我搖頭。「不太好，其實我覺得在這裡多待幾天等風頭過去比較好，但我不想麻煩你。」

　　「要多少錢？」

　　「五千塊應該夠了。」

　　他沒回應，又開始出神地思考，不過這次眼神焦點比較集中。

　　「在你離開前，」他說，「如果你要離開的話，我要先問你些問題。我得弄清楚兩件事。首先，他們是誰？」

　　「你不知道嗎？」

　　「我有很多競爭對手跟敵人。」

　　「競爭到有人要綁架你兒子？」

　　「我是個地毯進口商，」他說，「我並不想樹敵，但事情不能盡如人意。你或許以為我只跟百貨公司或室內設計師談生意而已，但其實我還會跟世上各種低劣可怕的對象打交道，他們有些甚至奴役童工到令人髮指的地步。而這些對象的上頭都認為我在剝削他們、洗劫他們的文化，事實上我可能真是如此，不過他們自己也沒好到哪去。這種人不好應付，所以我得保持某種程度的強硬才能有一席之地。但重點是，我的競爭對手也是這樣。這個圈子很殘酷。所以，在我的供應商與對手之間，我隨便就能想出六、七個想綁架我兒子的人。而且在五年前，他們其中一個就真的這麼做過，相信我兒子已經告訴你了。」

　　我沒說話。

　　「我得知道對方是誰。」他的語氣很嚴肅。於是我根據回憶，一五一十向他訴說整件事的經過。我還仔細描述了那兩位緝毒署探員的長相跟他們開的豐田小貨車外觀。

　　「我完全不認識這幫傢伙。」他說。

　　我沒回應。

　　「你記得那部豐田的車牌嗎？」他問。

　　我回想了一下，告訴他事實。

　　「我只看到車頭，」我說，「沒掛車牌。」

　　「好吧，」他說，「所以他們是從車頭不需要掛車牌的州過來，我想這應該能讓調查範圍縮小一點吧？」

　　我沉默著。過了好一段時間，他突然搖頭。

　　「情報不足，」他說，「我有個朋友聯絡了當地警局，間接詢問了一下，他說死了一個警察、一個校警、兩個開林肯轎車的無名氏，還有開豐田小貨車的兩個不知名傢伙。唯一的目擊證人，是還活著的另一位校警，不過他在離事發地點五哩處發生車禍，現在還昏迷不醒。也就是說，現在根本沒人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沒人明白這件事背後的起因，以及誰跟這起綁架案有關。目前只能知道那裡無來由地發生一場血腥槍戰，警方還推測是幫派間的鬥爭。」

　　「他們從那輛林肯的車牌查到什麼？」我問。

　　他遲疑了一下。

　　「那是登記在一個公司名下，」他說，「不會牽連到這裡來。」

　　我點點頭。「那好，我得在那個校警醒來前到西岸去，他可是明顯看見了我的臉。」

　　「我要知道是誰幹了這件事。」

　　我看著桌上的兩把巨蟒左輪，已經有人擦拭過，還上了油。突然間，我很慶幸自己把用過的空彈殼丟了。我拿起面前的杯子，五隻手指穩穩握著，然後聞了聞裡頭的味道。我比較想喝咖啡，於是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理察還好嗎？」我問。

　　「他會熬過去的，」貝克說，「我很想知道是誰攻擊我。」

　　「我已經把我看見的告訴你了，」我說，「他們又沒拿證件給我看，我也不認識他們，我只是剛好路過。你要弄清楚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房間裡又是一陣沉默。窗外傳來浪花的澎湃撞擊聲。

　　「我是個謹慎的人，」貝克說，「也不想冒犯你。」

　　「可是？」

　　「可是我對你的身分很好奇。」

　　「我只是個救了你兒子另一隻耳朵的人。」我說。

　　貝克看了杜克一眼，杜克便上前拿走我的杯子，還是以同樣笨拙的姿勢，用拇指跟食指夾住杯子底部。

　　「現在你有我的指紋了，」我說，「而且非常清楚。」

　　貝克點點頭，彷彿做了個明智決定。他指著桌面的槍。

　　「不錯的武器。」他說。

　　我沒回答。他舉起一隻手，用指節碰了碰其中一把槍，然後推過桌面滑到我前方。厚重的金屬在橡木上發出清楚聲響。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彈膛上有個記號？」

　　我聽著海的聲音。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我說，「我拿到的時候就有了。」

　　「你買二手槍？」

　　「在亞歷桑那買的。」我說。

　　「槍店？」

　　「在槍展。」我說。

　　「為什麼？」

　　「我不喜歡讓人檢查身分。」我說。

　　「你沒問那記號的事嗎？」

　　「我猜只是參考標記而已，」我說，「可能某個愛槍成痴的人測試過，然後標出子彈射得最準的彈膛。或者是最不準的。」

　　「彈膛還會有差異？」

　　「每個部位都有差異，」我說，「大量製造的東西就是會這樣。」

　　「就連價值八百塊錢的左輪手槍也會？」

　　「那要看你判斷的標準是什麼，」我說，「如果硬要以千分之幾吋為單位測量，那這個世上的一切都有差異。」

　　「這種差異重要嗎？」

　　「對我來說沒差，」我說，「當我拿槍對準某個人，我才不在乎自己瞄的是他身上哪個細胞。」

　　他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拿出一顆子彈。這顆子彈有黃銅外殼，彈頭是鈍鉛。他把子彈立在桌面，看起來就像顆小型砲彈。接著他又把它弄倒，用手指彈著它滾來滾去，最後小心翼翼放定位，用指尖一推，讓它成個弧形滾到我面前。我讓子彈滾出桌面，再伸手接住。這是顆外層未包覆金屬的雷明頓點四四口徑子彈，很重，可能有二十克，看起來殺傷力很強，一顆要價說不定就將近一塊錢。子彈還有從他口袋裡拿出的餘溫。

　　「你玩過俄羅斯輪盤嗎？」他問。

　　「我得把偷來的那輛車處理掉。」我說。

　　「我們已經解決了。」他說。

　　「在哪裡？」

　　「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他陷入沉默。我也不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我的表情像在納悶一個普通商人會這麼傲嗎？把他的高級轎車登記在某個空殼公司名下？馬上說得出一把柯特巨蟒左輪手槍的價格？還會利用玻璃杯取得客人的指紋？

　　「你玩過俄羅斯輪盤嗎？」他又問一次。

　　「沒有，」我說，「從沒玩過。」

　　「我受到攻擊，」他說，「還損失兩個手下。像現在這種時刻，我應該多加人手，而不是折損。」我靜靜等著，五秒，十秒鐘過去。我假裝正在努力思考他的話。

　　「你要雇用我？」我說，「我不確定自己能留下來。」

　　「我什麼也沒說，」他說，「還在考慮。你看起來能幫得上忙，或許那五千塊能讓你留下來，而不是離開。」

　　我沒說話。

　　「嘿，如果我要你這個人，你是跑不掉的，」他說，「麻州那裡死了個警察，而我有你的名字跟指紋。」

　　「可是？」

　　「可是我不了解你。」

　　「早點習慣吧，」我說，「你要怎麼真正了解一個人？」

　　「我會檢查，」他說，「我會測試人。如果我要你殺另一個警察呢？用這來測試你可不可靠？」

　　「我會拒絕。我已經說過好幾次，那是意外，而且我非常後悔。另外我也開始懷疑你是哪門子的普通商人。」

　　「那是我的事，跟你無關。」

　　我沒回應。

　　「跟我玩俄羅斯輪盤。」他說。

　　「這能證明什麼？」

　　「聯邦探員就不會玩。」

　　「你為什麼要怕聯邦探員？」

　　「這也不關你的事。」

　　「我不是聯邦探員。」我說。

　　「那就證明給我看。跟我玩俄羅斯輪盤。我的意思是，我現在就等於在跟你玩這個遊戲，因為我讓你進入我家，但連你是誰都不清楚。」

　　「我救了你兒子。」

　　「我很感激這點。所以現在還用文明的方式跟你對話，也可能提供你避風港和工作。我喜歡能完成任務的人。」

　　「我不是來找工作的，」我說，「我只想躲個兩天，然後走人。」

　　「我們會照料你。待在這裡很安全，沒人會發現你。不過前提是，你要通過測試。」

　　「俄羅斯輪盤就是測試？」

　　「根據我的經驗，」他說，「這個測試的結果絕對可靠。」

　　我什麼也沒說，房間安靜下來。他從椅子上往前靠。

　　「你要不跟我同一陣線，要不就當我的敵人，」他說，「總之你得證明自己。我希望你做出對的選擇。」

　　杜克靠在門上，地板在他腳下吱嘎作響。我聽著外面的海，浪花向上噴灑，強風將大滴泡沫吹到空中，有些撞上窗戶。第七道浪澎湃地衝向海岸，力量果然比前幾道浪更強。我拿起面前的巨蟒左輪，杜克從他外套下抽出一把槍對準我，以防我心裡除了俄羅斯輪盤還打著別的主意。他拿的是史泰爾SPP，跟史泰爾輕機槍非常像，而且是來自奧地利的稀有產物，不過拿在他手上看起來又大又醜。我別過頭，讓注意力回到自己的槍上。接著我把子彈隨便塞進去，闔上旋轉彈膛，再任意讓它轉了幾圈，制輪裝置發出低沉顫動聲。

　　「玩吧。」貝克說。

　　我再推彈膛一次，讓它又轉了幾圈，然後將冷冰冰的槍口抵住太陽穴。我直視貝克的眼睛，暫停呼吸，輕輕壓住扳機，彈膛角度稍微轉動，撞針也向後傾斜。接下來的動作很順暢，就像絲綢相互摩擦一樣。我直接扣下扳機，撞針擊向彈膛，發出清脆的喀噠聲。撞針的衝擊力透過槍管傳到我頭上，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我吐了口氣重新開始呼吸，將拿槍那隻手的手背靠在桌上一會兒，再把手翻回來，鬆開貼在扳機上的食指。

　　「換你了。」我說。

　　「我只是要看你玩而已。」他說。

　　房間安靜下來。我笑了。

　　「你要看我再玩一次嗎？」我說。

　　貝克沒回答。我拿起槍，再轉一次彈膛，讓它自己慢慢停住，然後將槍口抵著頭。槍管實在太長，我的手肘甚至要向外伸展才行。我果決地扣下扳機，沉默的空氣中又聽見喀噠一聲。我放下槍，再轉動彈膛，接著舉起，扣扳機，什麼也沒發生。我將整個動作重複了第四次，沒事。用更快的速度做了第五次，也沒事。

　　「好了。」貝克說。

　　「告訴我那些地毯的事。」我說。

　　「沒什麼好講的，」他說，「地毯就是要鋪在地上。人們買地毯就是這個用途，有時候有些人還願意為此花上大筆鈔票。」

　　我笑著再把槍舉起來。

　　「機率是六分之一。」我說。這是我第六次轉動彈膛了。房間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用槍管抵著頭，扣下扳機，感覺到撞針同樣的衝擊力，但仍然沒事。

　　「夠了。」貝克說。

　　我放下槍，拉出彈膛，將子彈擺到桌上，算準角度一推，讓它滾向貝克。子彈在桌面發出低沉滾動聲。貝克用手擋住子彈，然後安靜了兩、三分鐘。他端詳著我，彷彿我是動物園裡的某種動物，而他似乎希望能在他跟我之間加道柵欄以策安全。

　　「理察說你以前是憲兵。」他說。

　　「服役十三年。」我說。

　　「你很行嗎？」

　　「比你派去接他的那些傢伙行。」

　　「他對你極力稱讚。」

　　「當然，」我說，「我救了他的小命，而且還付出不小代價。」

　　「有熟人嗎？」

　　「沒有。」

　　「家人？」

　　「還沒有。」

　　「工作？」

　　「就算有也不能回去做了，」我說，「對吧？」

　　「我能聯絡誰？」他一邊用食指擺弄著那顆子彈，一邊思考，然後一把將它抓進手中。

　　「幹什麼？」

　　他輕輕搖著手裡的子彈，像是在搖骰子。

　　「看看有沒有人推薦你，」他說，「你總有個老闆吧？」

　　計畫的漏洞找上我了。「我是自雇。」我說。

　　他把子彈放回桌上。「有執照跟保險嗎？」他說。

　　我猶豫了一下。「不算有。」我說。

　　「為什麼？」

　　「某些原因。」我說。

　　「你有那輛廂型車的行照嗎？」

　　「我可能亂丟不見了。」

　　他用手指滾動著子彈，眼睛盯著我。我看得出他在思考，在處理這些資訊，試圖理出頭緒。我沒打擾他。一個帶武器的狠角色，開著一輛不屬於他的廂型車。偷車賊。還是殺警兇手。他露出笑容。

　　「二手唱片行，」他說，「我以前看過那家店。」

　　我沒說話，只直視著他的眼睛。

　　「讓我猜猜，」他說，「你在賣偷來的CD。」

　　正合他意。我搖搖頭。

　　「是盜版。」我說，「我不是賊，只是個想勉強過活的退伍軍人。而且我認為音樂應該要有表達的自由。」

　　「好笑，」他說，「你是相信賺錢吧。」

　　「我也相信錢。」我說。

　　「你做得如何？」

　　「賺的夠我花。」

　　他又抓起子彈，然後丟給杜克。杜克一手接住後將它放回外套口袋。

　　「杜克是我的維安負責人，」貝克說，「你到他手下工作，馬上開始。」

　　我先看看杜克，然後再回頭看他。

　　「如果我不想替他做事呢？」我說。

　　「你沒別的選擇。麻州死了個警察，我們又有你的姓名跟指紋。在我們弄清楚你這個人之前，你都在試用期。不過往好的方面想，也想想五千塊酬勞，那可是要賣一大堆盜版CD才賺得到的。」

　　※※※

　　從一位受招待的賓客到變成試用期員工的差異，就是我得到廚房跟其他雇工吃晚餐。小屋開柵門的那個巨人沒出現，杜克則跟一個男人過來，我猜他是技師或雜工。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位女傭跟一位廚師。我們五個人坐在一張松木桌前吃飯，而貝克家則在用餐室吃，或是其他更好的地方。

　　搞不好廚師會在他們的食物裡吐口水。一想到這裡，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也對我們的飯菜吐了口水。我跟步兵與軍士官相處得夠久，知道他們會幹這種事。

　　吃飯時沒什麼交談。廚師是個約六十歲的刻薄女人，女傭則很膽小，什麼都不太會，感覺像新來的。她很年輕，打扮樸素，穿著棉質連衣裙跟羊毛衫，腳上一雙厚重平底鞋。技師是中年人，身材細瘦，灰髮，話不多。杜克也不太說話，因為他心裡有事。貝克丟給他一個麻煩，而他不確定該怎麼處理。他能用我這個人嗎？能相信我嗎？顯然他不是笨蛋，而且願意花時間從各種角度來檢查問題。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可能比我大一些，也可能比我小一點。他那副健康冷硬的面孔正好隱藏了年紀。他的體格與我相仿，我的骨架可能較重，但他或許比我壯一點。我們的體重可能只差1、兩磅。我坐在他身邊，一面吃東西一面計算何時該像普通人一樣對他提出問題。

　　「跟我說說買賣地毯的經營吧。」我的語氣帶有暗示，能讓他明白我覺得貝克除了地毯還有其他勾當。

　　「現在不是時候。」他的意思似乎是不要在這些人面前談。接下來他盯著我看，彷彿要告訴我：總之我不確定是不是想跟對自己開了六槍的瘋子談。

　　「子彈是假的吧？」我說。

　　「什麼？」

　　「裡面沒有火藥，」我說，「可能只塞了棉花吧。」

　　「為什麼要用假子彈？」

　　「我可以拿它射貝克。」

　　「你為什麼想射他？」

　　「我沒打算這麼做，但他是個謹慎的傢伙，不會冒這個險。」

　　「當時我拿槍對準了你。」

　　「我可以先解決你，再用你的槍對付他。」

　　他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不過什麼也沒說。這是競爭。我很不喜歡他，這點對我來說沒差，反正我想他到時也會成為傷亡人數之一。

　　「拿著。」他說。

　　他從外套口袋拿出子彈遞給我。

　　「在這裡等著。」他說。

　　他離開座位，走出廚房。我學貝克將子彈立著擺在桌上，接著吃完我的東西。飯後沒有甜點，也沒有咖啡。不久後，杜克拿了一把我的左輪手槍回來，他經過我身旁走向後門，然後對我點點頭要我過去，於是我拿起子彈握在手裡，跟著他走出去。我們經過後門時又聽見一陣嗶嗶聲，是另一道鑲在門框上的金屬探測器發出的。不過這房子並未設置防盜警報系統，也就是說，他們的維安就靠這片海，以及最外面裝了鐵絲網的那堵牆。

　　後門外是道濕冷的門廊，連接著一扇通往後院的防風門，而所謂的後院，其實只是這個小岩石半島的一端而已。這地方有一百碼寬，在我們面前呈半圓形。外面天色很黑，屋內傳來的燈光讓花崗岩顯得灰白。在強風中，我透過冷光看見海面上的白浪。海浪衝擊岸邊，形成漩渦。幾片低空碎雲在月光照耀下快速移動，無盡的地平線一片黑暗。空氣十分冰冷。我向後轉身，往上看見我房間的窗戶。

　　「子彈。」杜克說。

　　我轉回來，將子彈遞給他。

　　「看著。」他說。

　　他裝上子彈，猛一甩手將旋轉彈膛甩上，在灰白月光下瞇著眼扣了幾次扳機，讓彈膛旋轉到十點鐘位置。

　　「看著。」他又說一遍。

　　他伸直手臂，瞄準下方貼近海面的平面花崗岩。彈膛旋轉，撞針落下，手槍砰一聲發出閃光，子彈從岩面彈開，也同時發出鏘一聲。接著槍響慢慢消失。那顆子彈可能飛到一百呎外的海裡，搞不好還殺了條魚。

　　「這不是假的，」他說，「我的動作也很快。」

　　「好吧。」我說。

　　他拉出旋轉彈膛搖了搖，空彈殼便掉在他腳邊。

　　「你是個渾帳，」他說，「而且是個殺警察的渾帳。」

　　「你以前是警察？」

　　他點頭。「很久以前的事了。」

　　「杜克是名還是姓？」

　　「姓。」

　　「為什麼地毯進口商要雇用持槍安全人員？」

　　「他說過了，這圈子不好混，牽涉的可是大筆金錢。」

　　「你們真的需要我嗎？」

　　他聳聳肩。「我可能要吧。如果有誰想打我們主意，可能需要砲灰。我可不想擔任這角色，所以還是你來。」

　　「我救了那孩子。」

　　「又怎樣？你還得排隊哩！我們都救過他，貝克太太或貝克先生也可以說是我們救的。」

　　「你們有多少人手？」

　　「如果我們真的遭受攻擊，」他說，「人手絕對不夠。」

　　「這什麼意思，要開戰了嗎？」

　　他沒回答，逕自走向屋子。我轉了個身，背向永不止息的大海，也跟著他進去。

　　廚房裡沒什麼事好做。技師已經不在，剩下廚師跟女傭清理，她們正將碗盤堆到一個機器裡，這機器大到簡直能洗外面一般餐廳一天份的盤子。女傭手忙腳亂，不知東西該擺到哪裡。我四處找咖啡，還是沒有。杜克獨自坐到那張大桌前。這裡沒有活動，沒有急事，而我感覺到時間正在流失。蘇珊．達菲預估我有五天時間，但我覺得她太樂觀了，要將那兩個保鑣以非官方的方式扣留五天實在不太可能。如果她說三天，我可能還高興點，這樣我會更欣賞她的實際。

　　「去睡吧，」杜克說，「明早六點半開始工作。」

　　「做什麼？」

　　「我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的門還是會鎖起來嗎？」

　　「當然，」他說，「我六點十五分會打開，記得六點半到這裡來。」

　　我躺在床上等，沒多久就聽見他上來鎖門，不過我又等了一段時間，直到確定他不會回來，才脫掉鞋子，檢查留言。電郵裝置啟動後，綠色小螢幕馬上顯示一行斜體字：您有新信件！新訊息只有一件，是蘇珊．達菲寄的，內容也只有一個詞：地點？我按下回覆，輸入緬因州艾博特鎮，波特蘭南方二十哩一處海岸，像手指的岩石半島。這些資訊應該就夠了。我沒有確切地址或GP S座標，不過她只要花點時間就能從地圖上找出來。我按下傳送。我盯著螢幕，完全不知道電子郵件的原理，它能像電話一樣讓對方立即收到訊息嗎？還是會先在某個地方等，直到她去收信？我猜她正守在電腦前，或許還跟艾略特一起不斷看著時鐘焦急著。

　　九十秒後，螢幕又顯示您有新信件！我笑了。這小東西真的有用。她的留言變多了，有三十三個字，我還得將頁面往下拉才看得完。內容是：我們會查地圖，謝了。資料上說那兩個保鑣待過軍隊。這裡一切良好。你呢？進度如何？

　　我按下回覆，輸入可能已被雇用。我想了一會兒，在腦海中描繪昆恩和泰瑞莎．丹尼爾的臉，於是再輸入其他尚無進展幾個字。接著我又想到別的，所以再打了另一些內容：把兩名保鑣資料給鮑威爾，告訴他我說了這串代號，一〇─二九，一〇─三〇，一〇─二四，一〇─三六。最後我按下傳送。我看見小裝置顯示「您的信件已傳送」，便轉頭看看窗外夜空，希望鮑威爾這個世代的軍官還聽得懂我講的代號。一〇─二九，一〇─三〇，一〇─二四，一〇─三六是四組憲兵使用的標準無線電代碼，本身沒什麼意義。一〇─一九指的是信號微弱，也就是儀器收訊不良。一〇─三〇是指我請求非緊急協助。一〇─二四是可疑人物。一〇─三六則是請代轉本人訊息。只要提到一〇─三〇，就表示這件事並不重要，而通訊紀錄會存放到某處，永遠被遺忘。不過把這四組號碼串起來，就是種祕密行話，至少在我服役那時候還是這樣。信號微弱就等於別張揚，非緊急協助的要求則指低調。可疑人物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必解釋。而請代轉本人訊息就是指讓我的事保持機密。所以，要是鮑威爾夠聰明，就會知道整組號碼的意思是：檢查這些傢伙，把機密資料告訴我。我希望他夠聰明，因為他出賣我，欠我個人情，而且是很大的人情。我猜他應該會想辦法彌補我。

　　我把目光移回螢幕，上頭寫著：您有新信件！是達菲傳的，內容說了解，動作快。我回覆盡量，然後就把裝置關掉，塞回鞋跟，接著下床去檢查窗戶。

　　窗戶有兩片玻璃，可以上下滑動，也沒裝紗窗。內部的漆很薄，也很平整，但外部由於氣候侵蝕的緣故，上了好幾道漆，顯得十分厚重不勻。窗把是黃銅，看起來年代久遠。這裡也一樣沒裝保全系統。我扳開窗把，把下層窗戶往上推，因為旁邊的漆太厚，所以產生了阻力，不過最後還是打開了。我推開約五吋高度，冰冷的海風頓時吹進房間。我彎下身子檢查是否有警報器，結果什麼都沒有，於是我直接推到最上面，接著檢查窗框，也完全看不出任何保全系統。這很合理，窗戶離海面跟岩石五十呎高，而屋子內外各有大海和高牆阻隔，根本沒人進得來。

　　我探頭出窗外，往下看，找到剛才我站著看杜克發射子彈的地方。我將手肘靠在框上，半身露在外面，就這樣待了五分鐘，看著黑色大海，聞著鹹鹹的空氣，想著那顆子彈。我扣了六次扳機。要是子彈擊發，場面一定很難看，我的頭會炸得腦漿四溢，地毯因此毀了，牆面的橡木飾板也會被我的血濺到。我打了個呵欠。一邊想這些事，一邊又吹著海風，讓我變得很睏，於是我縮回身體，關上窗戶，直接上床睡覺。

　　隔天早上，也就是第十二天，杜克六點十五分來開鎖時，我已經洗好澡穿好衣服。我還檢查過電子郵件，半個訊息也沒有，但我並不擔心。我在窗邊待了十分鐘，看著日出與大海。灰色大海看起來油油的，海面很平靜，潮汐退了，岩石外露，到處都有小水坑。我看見岸邊有鳥，是海雀，牠們正要換上春天的羽毛，由灰轉黑。牠們的腳是亮紅色的。另外我還看見鸕鶿跟黑背海鷗在遠處天空盤旋飛行。幾隻銀鷗紛紛向海面俯衝，找尋今天的早餐。

　　我等到杜克下樓後才出房間，一進廚房，就遇到昨天開柵門那個巨人。他正站在洗手槽邊用玻璃杯喝水，搞不好才剛吞下幾片類固醇。他的體型真的很龐大。我有六呎五吋高，經過普通的門時還要小心縮一下身體才不會撞到，而這傢伙至少比我高六吋，肩膀可能還比我寬十吋。他的體重或許超過我兩百磅，說不定更多。站在這傢伙旁邊，我竟然覺得自己體型很小，而且有股恐怖的感覺。我看世界的角度似乎因此有所改變。

　　「杜克在健身房。」他說。

　　「這裡有健身房？」我說。

　　「樓下。」他的聲音很輕，有點尖，聽起來就像把類固醇當糖果吃，而且一吃就是好幾年的樣子。他的眼神晦暗，皮膚很差，年紀約三十五歲上下，一頭油膩金髮，穿著緊身衣和寬鬆運動長褲。這傢伙的手臂比我的腿還粗，肌肉發達到像誇張的卡通人物。

　　「我們吃早餐前會健身。」他說。

　　「那很好，」我說，「去吧。」

　　「你也要。」

　　「我從來不健身。」我說。

　　「杜克在等你。你要在這裡工作，就要健身。」

　　我看看手錶，六點二十五分。時間正一點一滴流逝。

　　「你叫什麼名字？」我說。

　　他沒回答，只是盯著我，彷彿覺得我設了什麼陷阱。這是吃太多類固醇的另一個缺點，會讓人的大腦起變化，而這傢伙似乎受了不少影響。我只能說他看起來既暴躁又愚蠢，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形容詞了，而這兩種特質組合起來會很麻煩。他臉上帶著某種表情。我討厭他。雖然他是我的新同事，但我就是不喜歡他。

　　「這又不是多難的問題。」我說。

　　「波利。」他說。

　　我點點頭。「你好，波利。我叫李奇。」

　　「我知道，」他說，「你待過軍隊。」

　　「又怎麼樣？」

　　「我不喜歡軍官。」

　　我點頭。他們查過了，還知道我的軍階，可見這些人有門路。

　　「為什麼？」我問。「你沒通過後備軍官學校的考試嗎？」

　　他沒回答。

　　「我們去找杜克吧。」我說。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帶我出了廚房，穿越後廊，走一道木質階梯下樓。地下室跟整棟房子的樓層面積相同，這一定是從堅硬岩石中炸出的空間。牆壁都是原石，不過上了層混凝土讓牆面變得平滑。空氣潮濕，有點霉味。靠天花板處有幾盞燈泡，外面都只有一層鐵絲護罩。這裡有非常多房間，其中一間很大，四周牆面與天花板都漆成白色，地上鋪著白色亞麻油氈，空氣中有股舊汗臭味。裡面有部健身腳踏車，一架跑步機，一部重量訓練器材，有個懸掛的沙包，旁邊還有個拳擊訓練用速度球。擱板上有拳擊手套，牆面的架子上擺著啞鈴，而一張長凳附近地上則隨意疊著幾塊槓鈴。杜克站在長凳邊，身穿深色西裝，看起來非常累，似乎整夜沒睡。他沒洗澡，頭髮亂七八糟，而且西裝到處是皺摺，尤其外套後側下緣更多。

　　波利直接開始拉筋暖身，動作看起來有點複雜。他的肌肉發達到腿跟手臂的活動都受到限制，由於他的二頭肌太大，所以手指沒辦法碰到肩膀。我看著那部重量訓練器，上面有各種把手、橫槓跟握把，後方是強靭的黑色纜線，透過滑輪組連接到一疊很高的鉛製槓片，加起來大概總共有五百磅。

　　「你健身嗎？」我問杜克。

　　「不關你的事。」他回答。

　　「反正我也不關心。」我說。

　　波利轉動粗壯的脖子看著我，然後躺到長凳上，移動身體，讓肩膀位於放在支架上的橫槓下方。他咕噥一下，用雙手握住橫槓，伸伸舌頭又縮回去，彷彿在準備一件很花力氣的事。接著他往上一推，將橫槓從支架上舉起，由於兩邊重量實在太重，使得橫槓彎曲搖晃，這種情景會令人想起在舊影片中看見俄羅斯舉重選手參加奧運的樣子。他又發出咕噥聲，用力往上舉，手臂伸直持續約一秒鐘後，再將橫槓重重放回支架上。他轉頭死盯著我看，似乎覺得我會很佩服。我是佩服沒錯，但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他的肌肉很大塊，也能舉很大的重量，但靠類固醇養出來的肌肉很笨重，雖然外表好看，也能對付重物，可是這種肌肉不靈活，光帶著它到處跑就夠累人了。

　　「你能舉四百磅重嗎？」他的聲音有些喘不過氣。

　　「從沒試過。」我說。

　　「要不要試試？」

　　「不要。」我說。

　　「舉重可以鍛鍊你這種小弱雞。」

　　「我是軍官，」我說，「我不用刻意練大肌肉。如果我想舉個四百磅重的東西，只要找隻又大又蠢的猩猩替我做就行了。」

　　他怒視著我，但我不理他，把目光放在沙袋上，這是健身房標準配備。從外觀看來，這個沙袋已經使用好一段時間了，我用手掌輕推，讓它在鏈條下搖動。杜克看著我，然後再看看波利，似乎感受到氣氛不太對，可是我才不在乎。我再推著沙袋使它搖動。以前在徒手戰鬥訓練時，幾乎都是用大沙袋來練習，我們身穿軍禮服模擬穿便服的樣子，然後利用沙袋學習踢擊技巧。有一次我用後腳跟邊緣踢破了一個厚重沙袋，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沙子全都漏到地上。我猜這招會讓波利佩服，但我不打算這麼做。電郵裝置還藏在我鞋跟裡，我可不想弄壞。我突然有個荒唐的想法，就是要告訴達菲，她應該把那裝置放在左腳的。不過話說回來，她是左撇子，難怪會放在右腳。

　　「我不喜歡你。」波利喊著。他看著我說話，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對我講話。他的眼睛很小，皮膚上的汗珠閃著光亮。他根本是個科學怪人，全身毛孔透出十分古怪的氣息。

　　「我們來比腕力。」他說。

　　「什麼？」

　　「我們來比腕力。」他又說一次。他腳步很輕，沒發出什麼聲音地走到我身邊，整個人比我大上一號，擋住了光線。他身上的汗味非常臭。

　　「我不想比腕力。」我說。杜克正盯著我看。我瞄了波利的手一眼，他正緊緊握拳，但看起來他的手並不大。除非經過鍛鍊，否則類固醇不會讓人的手有什麼變化，而大部分人都沒想過要鍛鍊自己的手掌。

　　「娘娘腔。」他說。

　　我沒說話。

　　「娘娘腔。」他又說一遍。

　　「贏了有什麼好處？」我問。

　　「會很爽。」他說。

　　「好吧。」

　　「好什麼？」

　　「好吧，來比腕力。」我說。

　　他看起來有點驚訝，不過還是迅速走向長凳。我脫下外套，摺好後放在健身腳踏車上，然後解開右手袖口的釦子，將袖子捲到肩膀。跟他比起來，我的手臂很細，但我的手掌大多了，手指也比較長。我的肌肉較小，這可是自然鍛鍊出來的，不是靠什麼藥物。

　　我們在長凳兩旁面對面跪下，將手肘就位。他的前臂比我長一點，所以他的手腕必須稍微彎曲，這對我是個優勢。接著，我們手掌互握，我感覺到他的手又冷又濕。杜克站在長凳一端，就像裁判。

　　「開始。」他說。

　　我一開始就作弊。比腕力的目標，是利用手臂跟肩膀力量壓倒對方的手。光靠這種方式，我根本贏不了，半點機會都沒有。因此，這次比賽的重點，就是我要盡力讓自己的手維持在原位。我根本沒想過要贏，只是用力握緊他的手。

　　經過一百萬年的演化，我們人類擁有一隻與其他手指相對的拇指，也就是說，大拇指能跟其他四隻手指配合運作，就像鉗子。我抵著他的關節，毫無保留地使勁重壓，但我的手非常有力。我專心讓自己的手臂保持筆直，然後盯著他的眼睛，繼續重壓他的關節，甚至感覺到要壓碎了。接著我再出力，壓得更重，愈來愈重。然而他還是沒放棄，他實在太強壯了，還能夠不斷使力。我已經開始流汗喘氣，只能勉強試著不讓自己輸。我們就這樣神經緊繃、肌肉顫動地僵持了大概一分鐘。我更用力施壓，看著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我仍持續增加力量。這會讓人受不了。他以為最痛的感覺大概就這樣，沒想到後來還更痛，愈來愈痛，就像齒輪不停地轉。情況變得愈來愈糟，彷彿眼前有無止盡的痛苦，而且疼痛感會無情的不斷上升、上升，再上升。然後他會開始把注意力移到自己的痛苦上，原本堅決的眼神也開始閃爆。他知道我作弊，但也拿我沒辦法，不會無助地抬頭看裁判，一副「他弄痛我了！不公平！」的表情。這麼做會讓他變得娘娘腔，而他一定無法接受，所以只能忍氣吞聲，暗自擔心疼痛會不會更劇烈。當然會，後面還有更痛苦的呢！我盯著波利的眼睛，再施加力量。他的汗使皮膚變得濕滑，也讓我的手更容易佔到好位置對他施壓。他的肌肉不會有什麼燒灼感，只能感到指關節的痛苦。

　　「夠了」杜克說，「平手。」

　　我沒放鬆，波利也是。他的手臂跟樹幹一樣堅硬。

　　「我說夠了，」杜克說，「你們兩個渾帳還有事情要做。」

　　我抬高手肘，讓他沒辦法做最後一擊，他也別過頭，手臂離開長凳。我們鬆開對方的手。他的手背白一塊紅一塊，我的拇指則感覺猶如火燒。他站起來直接走出房間，木質階梯發出重重的腳步聲。

　　「這麼做太笨了，」杜克說，「你剛讓自己多了個敵人。」

　　我喘不過氣。「難道要我輸給他？」

　　「輸給他說不定比較好。」

　　「我才不要。」

　　「那你就是笨蛋，」他說。

　　「你是維安負責人，」我說，「叫他別那麼幼稚。」

　　「沒那麼容易。」

　　「你應該開除他。」

　　「這也沒那麼簡單。」

　　我慢慢起身，拉下袖子扣好，看看手錶。快七點了，時間正在流逝。

　　「我今天要做什麼？」我問。

　　「開貨車，」杜克說，「你會開貨車吧？」

　　我點頭，因為我不能說不會。我救理察．貝克時開的那輛廂型車就算貨車。

　　「我得再洗個澡，」我說，「還要些乾淨衣服。」

　　「去跟女傭說，」他的聲音很疲累，「你以為我他媽是你傭人嗎？」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走上階梯，把我獨自留在地下室。我站著伸展了一下身體，喘喘氣，甩甩手，消除肌肉的緊繃感。接著我拿起外套，去找泰瑞莎．丹尼爾。理論上，她可能被關在這裡的某個地方，不過我沒找到。地下室的空間安排很擠，有間鍋爐室，裡面有個發著轟鳴聲的鍋爐，連接著一堆水管。有間洗衣室，一部洗衣機高高放在一張木桌上，好讓用過的水往下從牆面一個與膝齊高的排水孔流出去。還有個儲藏區，裡面是兩個上鎖的房間，房門都很厚重。我仔細聽，但裡頭沒有動靜。然後我輕輕敲門，也是沒反應。

　　我走上樓，在走廊上遇到理察．貝克和他母親。理察洗過頭，從右邊旁分，一路將頭髮梳向左側，蓋住左耳不見的部分，這很像老人為了掩飾禿頭的梳頭方式。他臉上還是有那種矛盾的表情。能待在安全的家裡，他似乎很舒適，但我看得出他有種被困在牢籠中的感覺。他見到我還滿開心的，不只是因為我救了他的小命，可能也因為我這個人代表他家之外的世界。

　　「貝克太太、生日快樂。」我說。

　　她對我笑，似乎很高興我記得她生日。她的樣子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雖然她至少大我十歲，但要是我們在某處不期而遇，比如在酒吧、俱樂部或長程火車上，我可能還是會注意到她。

　　「你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她話才說完就露出某種表情，好像突然想起我留下的原因。因為我殺了個警察，所以才會躲在這裡。她顯得有些困惑，接著便轉身離開，理察跟在她身後，走著走著還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又回到廚房，這次波利不在，倒是薩克雷．貝克在等我。

　　「他們拿什麼武器？」他問。「我是指開豐田小貨車的人。」

　　「烏茲衝鋒槍。」我說。詐騙的重點，就是盡量貼近現實。「還用了顆手榴彈。」

　　「哪種烏茲衝鋒槍？」

　　「微型烏茲，」我說，「體積比較小。」

　　「子彈呢？」

　　「短彈匣，一個彈匣有二十發。」

　　「你確定嗎？」

　　我點點頭。

　　「你很懂武器？」

　　「這種槍是個以色列陸軍軍官設計的，」我說，「他名叫烏茲．蓋爾。他把舊的捷克M23和M25型衝鋒槍不斷改造，最後在一九四九年弄出個新作品，而烏茲衝鋒槍的原型在一九五三年開始生產，後來也銷售到比利時跟德國。我見過幾次這種槍。」

　　「你確定他們用的是微型烏茲跟短彈匣嗎？」

　　「我確定。」

　　「好吧。」從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接著他走出廚房，而我站在原地，思考他語氣如此急切的原因，以及杜克的西裝為什麼會弄皺。這兩個問題讓我不安。

　　我找到女傭，告訴她我需要新衣服，不過她卻給我看張很長的購物清單，說她正要去外面採買。我說我不是要她幫我買衣服，只要去跟誰隨便借幾件就行，她馬上臉紅，猛點著頭，什麼話也沒說。廚師這時剛好回來，好心煎了些蛋和培根給我。她還為我煮了咖啡，這讓我感覺好多了。我吃飽喝足後，一次跨兩格階梯輕鬆上樓回房間。女傭已經將整齊摺好的衣服放在我門外地上，包括一件黑色丹寧牛仔褲、一件黑色丹寧襯衫、黑色襪子跟白色內衣，全都洗好也燙過了。我猜這些都是杜克的，因為貝克或理察的尺寸對我來說太小，波利的又太大。我一把抓起帶進房間，然後進浴室反鎖自己，脫掉鞋子拿出電郵裝置。有個新訊息，是蘇珊．達菲寄的：已在地圖上確認你的位置。我們會搬到你西南方二十五哩一間旅館，就在九十五號州際公路附近。鮑威爾回覆「要保密，兩人都在五之後除籍，一〇─二，一〇─二八。」你有何進展？

　　我露出笑容，鮑威爾還懂那些行話。兩人都在五年之後除籍。就是說那兩個傢伙都關了五年，然後以行為不檢被開除軍籍。如果光因為愚蠢犯了小錯，或者搞砸訓練任務，不可能關上五年這麼久，而且還被強迫退役，可見他們一定幹了什麼大壞事。而一〇─二跟一〇─二八這兩組號碼更加確定了他們是壞人。一〇─二八是標準無線電回覆術語，表示大聲而清楚，一○─二則是用無線電呼叫急需救護車支援的意思，但將兩句結合起來，就是憲兵的祕密行話，表示已經確認過，這些傢伙得死。可見鮑威爾不太喜歡在他們檔案裡看到的事蹟。

　　我按下回覆，輸入沒進展，保持聯繫幾個字，然後再按傳送，就把裝置藏回鞋跟。我沒花太多時間沖澡，只把在健身房流的汗洗掉，接著就換上借來的衣服。不過還是穿著自己的鞋子和外套，以及蘇珊．達菲給我的大衣。我走下樓，發現薩克雷．貝克跟杜克一起站在走廊上，兩人都穿著大衣。杜克手裡拿著車鑰匙，他沒洗澡，看起來還是很疲倦，而且臉很臭，或許不高興看到我穿他的衣服吧。前門開著，我看到女傭開著一輛滿佈灰塵的舊紳寶，準備出去採買家用品，搞不好還會買個生日蛋糕。

　　「走吧。」貝克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有工作要做，但時間已不太夠了。他們帶我走出前門，金屬探測器在兩人通過時各嗶嗶叫了一次，但我經過時沒有。外面空氣寒冷，但很清新，天空也十分明亮。貝克的黑色凱迪拉克就停在環形車道上。杜克拉開後門，讓貝克先進去，然後自己上了駕駛座。我坐進前面的乘客座，這樣應該比較恰當。沒人開口說話。

　　杜克發動引擎，倒車，然後開上直線車道。我看見遠處的波利正在為女傭開柵門，他已經換上西裝了。他站在原處，等我們開出去，朝西邊遠離海的方向而去。我轉過頭，看見他關上柵門。

　　我們向內陸開了十五哩，就轉北開上前往波特蘭的公路。我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想知道他們究竟要帶我去哪裡，以及到了那裡之後要對我做什麼。

　　他們帶我到了城外港埠設施的邊緣。我看見船隻停在水面，到處都是起重機，雜草叢生的空地上堆了許多廢棄貨櫃。四周有低矮的辦公建築，貨車進進出出。天上有許多海鷗飛舞。杜克駛過一道門，進了個小停車場，這裡的混凝土地面滿佈裂縫，還有東補一塊西填一塊的柏油。小空間裡除了正中央停著一輛廂型貨車，其他什麼也沒有。車子中等大小，骨架跟貨車差不多，只是上面多了個像大箱子的車身，而車身比駕駛室還寬。這是租車公司常見的車種，不算最大，也不算最小。車身上沒有任何字樣，全部漆成藍色，間或散佈著幾條鏽紋。這輛車很舊了，受過不少海風侵蝕。

　　「鑰匙就在門邊手把裡。」杜克說。

　　貝克從後座傾身向前，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有指示，要我到康乃狄克州的新倫敦。

　　「把車子開到紙上的地址，」他說，「那裡是個跟這兒差不多的停車場，會停輛一樣的車，鑰匙也在門邊手把裡。你把這部開去，然後開另一部回來。」

　　「不要偷看車裡的東西。」杜克說。

　　「還有開慢點，」貝克說，「別超速，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為什麼？」我說，「裡面有什麼？」

　　「地毯，」貝克說，「我只是為你著想，畢竟你是個通緝犯，最好保持低調。所以你就慢慢來吧，中途可以停下來休息喝個咖啡，盡量像正常人一樣活動。」

　　我開門下車。空氣中混雜著海水、油、引擎廢氣跟魚的氣味，風在吹著。四處傳來微弱的工作聲，以及海鷗尖銳的喊叫聲。我走向藍色貨車，從後方走過，看見後車門的滾軸把手被一小塊焊接的鉛固定住了。接著我打開駕駛座車門，找出門把裡的鑰匙，再爬上車發動引擎。我扣好安全帶，調整座椅，打檔直接開出小停車場。貝克跟杜克坐在凱迪拉克裡看我離開，臉上沒有表情。我在第一個轉角停了一下，然後左轉往南開。

4

　　時間正在流逝，我只想到這點。

　　他們叫我開車一定是某種測試，這至少要花上我寶貴的十個鐘頭。十個鐘頭，我可沒那麼多時間浪費。而且這部車實在難開極了，不但又舊又慢，引擎跟傳動裝置還不斷發出吵死人的轟鳴聲。懸吊系統也很破舊，使得開這輛車像坐船般一直上下顛簸。不過兩邊車門上的照後鏡很大，讓我可以清楚看見後方十碼的狀況。我正在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上往南開，一路平靜。我有把握後頭沒人跟蹤。非常有把握，但不是百分之百確定。

　　我放慢速度，扭動身體，用左腳踩油門，然後低頭脫掉右腳鞋子放到膝上，用單手取出電郵裝置，一邊開車一邊打字：馬上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南下過肯尼邦克後第一個休息站見我，帶烙鐵跟含鉛焊錫，去電子賣場或五金行找都好。我按下傳送，就把裝置丟到旁邊座位上，接著穿回鞋子，重新踩下油門，再看看照後鏡。沒人跟蹤。我在腦中迅速評估：肯尼邦克到新倫敦大約要兩百哩，也可能再遠一點，以五十哩的時速，四個小時。如果是時速七十哩，則要開兩小時五十分鐘，每小時七十哩應該就是這輛車的極限。也就是說，我最多能有一小時又十分鐘時間自由運用。

　　我以穩定的時速五十哩開在右線，每部車都超過我，沒人留在我後方。沒人跟蹤我。我不確定這是好是壞，說不定他們暗中安排了其他方式監視我。我在二十九分鐘後經過肯尼邦克的交流道，然後又開了一哩就看見標示牌，上頭寫著再過七哩就到休息站，還有飲食、加油站跟洗手間的圖案。這七哩花了我八分半鐘，接著我就看見右邊有條兩旁都是灌木的斜坡。這裡的視野不怎麼好，雖然樹上枝葉都是新生的，但數量太多：還是遮住了大半視線。我沿著坡道開，最後到了一個標準的州界休息站：一條寬大的馬路，兩旁是斜長形停車格，右邊有幾棟低矮磚造建築，那些建築後方還有個加油站。洗手間附近停了十多輛車，其中一輛就是蘇珊．達菲的福特金牛座，停在左邊最後一格。她跟艾略特正站在車旁。

　　我慢慢開過她面前，比了個等一下的手勢，然後停在她後方第五個車格。接著我讓引擎熄火，在好久不見的安靜氣氛中坐了一會兒，順便將電郵裝置藏回鞋跟，重新綁過鞋帶。總之我盡量表現得像普通人，先伸了個懶腰，再開門下車，在附近走走，伸展雙腳，呼吸一下森林的新鮮空氣。我繞了幾圈，檢查整個區域，最後站在原地盯著斜坡。沒人出現。我聽得見公路上車子不多，車聲很近也很大聲，不過中間有濃密的樹林擋住，讓我覺得這裡夠隱密。我在心中默數了七十二秒，這等於以時速五十哩開一哩路的時間。還是沒人從斜坡出現。要是有人跟蹤，絕對不會落後我超過一哩的，於是我放心地跑向達菲跟艾略特。艾略特身著便服，看起來穿得不太自在，達菲穿舊牛仔褲，以及之前我見過的那件舊皮夾克，她這身打扮真是好看。他們兩人都沒浪費時間寒暄，我也樂意如此。

　　「你要去哪裡？」艾略特問。

　　「康乃狄克州的新倫敦。」我說。

　　「車裡有什麼？」

　　「不知道。」

　　「沒人跟蹤。」達菲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陳述事件，而不是對我發問。

　　「可能用電子儀器追蹤吧。」我說。

　　「會放在哪裡？」

　　「如果會放的話，應該是在車後。你們帶烙鐵來了嗎？」

　　「還沒，」她說，「還在路上。為什麼要用這東西？」

　　「後車門上有塊地方被焊接了，」我說，「我們打開門後得重新焊一遍。」

　　她面帶焦慮看著斜坡。「要是有監視，這件事可不容易辦。」

　　「趁我們等東西到的時候，」艾略特說。「先檢查其他部分吧。」

　　於是我們跑向我的藍色貨車。我伏在地上，看看車底，結果全覆上一層舊灰泥，還有油跟液體外漏的斑點。

　　「這裡不會有，」我說，「他們得用鑿子才裝得進去。」

　　艾略特開始在駕駛室翻找，大概十五秒後就發現了。追蹤器塞在乘客坐墊的泡棉裡，用一個小扣帶固定住，外觀像個光禿禿的金屬容器，只比一個二十五分硬幣大一點，厚度約半吋。它連著一條八吋長的細線，這應該是傳送訊號的天線。艾略特一手拿起追蹤器，迅速退出車外，盯著斜坡入口看。

　　「怎麼了？」達菲問。

　　「奇怪，」他說，「這種東西用的是跟助聽器一樣的電池，電力很低，傳送訊號的範圍也很短，頂多兩哩。那些監視的人到底會在哪裡？」

　　斜坡入口處空無一人，最後經過那裡的人是我。我們站在冷風中盯著，聽見樹林後方公路上的車聲，但斜坡處還是沒動靜。

　　「你到這裡多久了？」艾略特問。

　　「大概四分鐘，」我說，「可能有五分鐘了。」

　　「沒道理，」他說，「這樣一來，跟蹤你的傢伙應該離你有四或五哩，他不可能在這麼遠的距離還收得到追蹤器訊號。」

　　「說不定沒人跟蹤，」我說，「或許他們信任我。」

　　「那為何要在車上放這玩意兒？」

　　「他們可能不是故意的，這東西搞不好已經放在坐墊裡好幾年，他們早就忘了。」

　　「我可不敢這麼樂觀。」他說。

　　達菲往右轉，看著樹林。「他們可能停在公路的路肩，位置跟我們平行。」

　　艾略特跟我也轉向右邊看著同一方向。她說的很有道理。畢竟對方不會笨到一路跟蹤我到休息站，還停在我的車子附近。

　　「去看看吧。」我說。

　　我們走過一小片草皮，穿越樹林外圍的灌木叢，然後進入樹林。靠公路東側的樹木已經砍掉，西側也為了興建休息站而推平，不過中間仍有四十呎寬的範圍，裡面滿是藤蔓、荊棘和低矮分岔的樹枝，要通過實在不太容易。還好現在是四月，如果在七、八月，我們根本就過不去。

　　我們先在樹木變得稀疏處停下，檢查外頭公路路肩上是否停著車子，確認沒有後才繼續前進。接著我們出了樹林，伸長脖子左右張望，路肩上半部車都沒有。路上也沒什麼車。艾略特聳聳肩，一副狐疑的表情。最後我們又循著原路辛苦穿越樹林走回去。

　　「沒道理啊。」他又說了一次。

　　「他們人力不足。」我說。

　　「不，他們在一號公路上，」達菲說，「一定是。從波特蘭往南一直到沿海，一號公路都跟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平行，其間大部分距離應該都不超過兩哩。」

　　我們又轉向東方，彷彿能看穿樹林並發現遠處那條平行公路的路肩上停著一輛車。

　　「要是我就會這麼做。」達菲說。

　　我點點頭，認為她的推測很合理。雖然對方跟我保持平行時，容易因為交通或路線等因素而收到我斷斷續續的訊號，但他們只要能知道我大概的位置和方向就好，不必緊迫盯人。

　　「有可能。」我說。

　　「不，是非常可能，」艾略特說，「達菲說的沒錯，這樣就合理了。保持平行就不會被你發現。」我又點點頭。「總之，我們得假設他們就在那裡。一號公路跟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會平行多遠？」

　　「非常非常遠，」達菲說，「而且超過康乃狄克州的新倫敦。這兩條路在波士頓附近分開，但隨後又會再靠近。」

　　「好吧，」我邊說邊看手錶，「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九分鐘，差不多是上個廁所喝杯咖啡的時間，所以該讓追蹤器繼續上路了。」

　　我要艾略特帶著追蹤器開達菲的車子出發，保持每小時五十哩的速度往南走，我隨後再跟他在到新倫敦前的某處會合。我只擔心一件事，就是到時要怎麼把追蹤器塞回原來的位置。達菲跟我站在原地看著艾略特開她的車離開。我只剩一小時又一分鐘的自由時間，而我需要的烙鐵還沒到。

　　時間正在流逝。

　　「貝克家狀況如何？」達菲問。

　　「簡直是惡夢。」我說。我向她描述那堵八呎高的花崗岩外牆，上頭加了鐵絲網，中間有道柵門，告訴她貝克家的門裝有金屬探測器以及我被安排住在一間內部沒鑰匙孔的房間。我還跟她提到波利。

　　「有我那位探員的線索嗎？」她問。

　　「我才剛混進去而已。」我說。

　　「她在裡面，」她說，「我相信她就在裡面。」

　　我沒說話。

　　「你得有進展才行，」她說，「你在那兒待得愈久，陷入的麻煩就愈深，她也是如此。」

　　「我知道。」我說。

　　「貝克人怎麼樣？」她問。

　　「很古怪。」我說。我告訴她，他用杯子採集指紋，還有他也處理了我那輛日產汽車，接著還跟她說了俄羅斯輪盤的事。

　　「你玩了？」

　　「玩了六次。」我邊看著斜坡邊這麼回答。

　　她盯著我。「你瘋了嗎，六分之一的機率，你會死的。」

　　我笑了。「妳玩過嗎？」

　　「我才不玩，機率太高了。」

　　「大部分人都這麼認為，貝克也是。他認為擊發子彈的機率是六分之一，但其實應該是六百分之一，甚至六千分之一。把一顆沉重的子彈裝進像巨蟒這種精心製造並保養的手槍裡，然後旋轉彈膛讓它自然停止，除非出現奇蹟，否則子彈不可能跑到上半部。每次旋轉再停止時，動能都會讓子彈留在下方。只要靠著它精密的結構，加上一點潤滑油以及地心引力作用，玩的人贏定了。我不是笨蛋，而俄羅斯輪盤事實上比一般人以為的要安全多了。再說，為了讓他雇用，冒這個險也值得。」

　　她沉默了一下。

　　「你覺得貝克怎麼樣？」她問。

　　「他看起來是像個地毯進口商沒錯，」我說，「他家裡到處都是地毯。」

　　「但是？」

　　「但是絕對不止如此，」我說，「我敢用我的退休金打賭。我曾問他地毯的事，不過他沒提多少，好像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大多數人都喜歡談論自己的工作，甚至會滔滔不絕一直說下去。」

　　「你有退休金？」

　　「沒有。」我說。

　　這時候，一輛灰色、車型跟達菲開的一樣的福特金牛座出現在斜坡上了。駕駛先減慢速度，看看四周確認安全後，便加速朝我們過來。開車的是被我在大學校門擊倒的老探員。他急停在我的藍色貨車旁，打開車門，用一貫的姿勢下了車，手裡拿著一大袋東西。接著他把袋子舉起來，笑著上前跟我握手。他換了件新襯衫，不過褲子跟外套還是一樣，我還看得見他舊衣上沾到假血而洗不掉的污點。我想像他站在旅館房間的洗手槽前，忙著拿手巾擦拭衣褲的模樣，不過還是沒能洗乾淨，那些痕跡就像吃飯時不小心沾到了番茄醬。

　　「他們已經派差事給你了啊？」他問。

　　「我不知道他們要我做什麼，」我說，「我們現在有個焊接的麻煩。」

　　他點頭。「我也猜到了，不然你要我帶這些東西還能幹嘛？」

　　「你以前遇過這種情況？」

　　「我是老手啦，」他說，「多年前我們一天要處理十輛車，熟練到駕駛在櫃台點的餐都還沒來，我們就把車門拆開又焊回去了。」

　　話一說完他就蹲下，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到地上，有烙鐵、焊錫，還有一個可以連接到他車上點菸器供應電源的變壓器，這表示他必須讓車子保持運轉，所以他發動引擎往後倒退一段距離，讓電線能延伸到貨車的後車門處。

　　後車門上的焊接，其實是條兩端鑄有大標籤的長鉛線。這兩塊標籤被擠壓在一起，然後用某種高熱裝置熔合成一大團，上面還留著標籤的凸紋。老探員碰都沒碰這團東西，可見他確實很有經驗。他插上烙鐵，讓它加熱，然後吐口水在尖端上以測試熱度。等到他覺得差不多後，才將尖端移到外套袖子上擦了擦，然後用它去碰觸鉛線。鉛線很快就熔掉並分開。他像打開小手銬一樣輕輕扳開鉛線的缺口，然後將整個焊接從車門把手上拿下來，帶到自己車裡先放在儀表板上。我上前轉動車門的滾軸把手。

　　「好了，」達菲說，「看看裡面有什麼吧。」

　　有一大堆地毯。後車門咯咯向上打開，日光便照進車內，裡面大概有兩百綑地毯，全都捲好用繩子綁起來立放著。這些地毯有各種尺寸，較大的靠近車頭，小一點的則往後車門放，在我們面前形成階梯狀，看起來很像某種古老的玄武岩地形。地毯是由正面向內捲，所以我們只看得到粗糙暗色的背面。用來綁地毯的是又舊又黃的粗麻繩，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原毛味，以及淡淡的植物染料味。

　　「我們應該檢查一下。」達菲的語氣聽來有些失望。

　　「有多少時間？」老探員問。

　　我看看手錶。

　　「四十分鐘。」我說。

　　「抽樣檢查好了。」他說。

　　我們搬出兩塊地毯。由於地毯沒用長筒形紙箱包裝，只是捲好就綁起來，所以重量很輕。其中一塊有流蘇，聞起來很舊，還有霉味，綑綁的繩結也舊舊的，而且壓扁了。我們伸手去拆，但拆不開。

　　「他們一定是用刀割開繩子，」達菲說，「可是我們不能這麼做。」

　　「沒錯，」老探員說，「不能這麼做。」

　　繫繩很粗，材質很特別。我好久沒見過這種繩子了，它應該是用某種自然纖維做的，可能是黃麻或大麻纖維。

　　「怎麼辦？」老探員問。

　　我又搬出另一塊地毯，在手中秤秤重量，就跟一般的地毯一樣，裡頭似乎沒夾帶什麼東西。接著我又壓了壓，它便呈彎曲狀。我把它放到地上，朝中間打了一拳，感覺也很正常，沒有異樣。

　　「真的只是地毯而已。」我說。

　　「裡面沒藏東西？」達菲問，「或許後方那些大地毯其實並不大，搞不好是壓在某種東西上才顯得比較高。」

　　於是我們將地毯取出，依序排在地上。最後那些大地毯並沒有壓在什麼東西上頭，同樣也是捲得很緊，用繩子綁住立放著。車內沒有藏任何其他東西。我們爬下車，站在一堆地毯間面面相覷。

　　「這是幌子，」達菲說，「貝克認為你會檢查。」

　　「或許吧。」我說。

　　「不然就是他想支開你。」

　　「為什麼？」

　　「這樣才有時間調查你這個人，」她說，「確定不是臥底。」

　　我看看手錶。「把地毯擺回去吧，我得用飆的去跟艾略特會合才行了。」

　　「我跟你去，」她說，「我是說我也要找艾略特。」

　　我點頭。「我正想找妳一起去，我們得談談。」

　　我們把地毯放進車裡，手腳並用地塞回原來的位置，然後關上車門，讓老探員重新把焊接焊上。他將拆下的焊接裝回門把，小心地把鉛線兩端壓得近一些。接著，他再度加熱烙鐵，然後一手用尖端靠近鉛線缺口，另一手拿焊料湊上去。缺口是填上了，但那個部分突出非常大一塊，而且是銀色的，跟鉛線的顏色根本不同。這誇張的畫面看起來就像一條蛇吞了隻兔子。

　　「別擔心。」他說。

　　他用烙鐵尖端把腫塊削得愈來愈細，弄掉多餘部分。他是個非常細心的人，花了整整三分鐘處理，最後讓整個焊接處變得跟原來差不多大小。他讓金屬自然冷卻一下，然後用力吹氣，銀色部分馬上轉成灰色。這是我見過最棒的修復工夫，當然，他的技術絕對比我好一大截。

　　「好，」我說，「非常好。不過你還得再做一次，因為我到時要開另一輛車回來，我們最好也還是檢查一下。我們到北上過了新罕布夏州普茲茅斯的第一個休息站再碰面。」

　　「什麼時候？」

　　「從現在算起五個鐘頭後。」

　　※※※

　　我跟達菲丟下他，然後開著我的老貨車以最快速度往南走，但時速也不過七十哩而已。這輛車形狀像塊磚頭，而風阻又使它無法跑得更快。不過七十哩應該夠了，我手裡還有多餘的幾分鐘。

　　「你見過他的辦公室了嗎？」她問。

　　「還沒，」我說：「我們得查一下。事實上，我們應該要檢查他在港區那裡的業務。」

　　「我們正在查，」她得拉大嗓門說話才行。時速開到七十哩後，引擎的噪音跟齒輪嘎嘎聲簡直是原來的兩倍大。「幸好波特蘭不算太忙碌的城市，它只是美國排名第四十四的港口，每年大概有一千四百萬噸進口量，也就是每週約二十五萬噸。貝克的貨就佔了差不多十萬噸，有兩、三個貨櫃。」

　　「海關人員會檢查他的東西嗎？」

　　「就跟他們檢查其他人一樣，他們的抽樣比率大約是百分之二，也就是說如果貝克一年有一百五十個貨櫃，他們可能只會檢查到三個。」

　　「那他要怎麼在貨櫃裡藏東西？」

　　「他可以壓低夾藏比例，例如每十個貨櫃只在其中一個放走私物，就能讓那個貨櫃被抽查到的比例從百分之二降到百分之零點二。他可以這樣持續好幾年。」

　　「他已經持續好幾年了，說不定他買通了某個人。」

　　她點點頭，沒說話。

　　「妳能再安排檢查其他事項嗎？」我問。

　　「沒有合理原因就不行，」她說，「別忘了我們是私下進行。我們得有確切證據才能申請調查，而且搞不好我們找的官員就收過他賄賂。」

　　我們繼續往下開，引擎轟隆隆運轉著，懸吊系統不斷起伏歪斜。我看著照後鏡，不是看有沒有人跟蹤，而是注意有沒有警察。假使我們因為超速被攔下，我想達菲的證件應該能解決問題，但我可不希望警方與她攀談而浪費太多時間。

　　「貝克反應如何？」她問。「你的第一印象呢？」

　　「他很困惑，」我說，「而且有些忿恨。這是我的第一印象。妳有注意到理察．貝克在學校時沒人保護嗎？」

　　「因為環境很安全。」

　　「不盡然。要把人從校園帶出去實在太簡單了。沒人保護，就表示沒危險，而我覺得派保鑣送理察回家只是為了讓那孩子安心，跟維安沒什麼關係。他父親可能還覺得沒必要這麼做，不然就會派人在學校保護他，甚至根本不讓他上學了。」

　　「所以呢？」

　　「所以我認為薩克雷．貝克之前跟人達成了協議，也許是在第一次綁架時談好的。這項協議能確保那孩子的安全，因此宿舍才沒保鑣，因此貝克才會忿恨，就好像有人打破了協議。」

　　「你這麼想？」

　　我點點頭。「他很驚訝，然後是困惑跟惱怒。他只想知道是誰幹的。」

　　「這問題太明顯了。」

　　「不過這問題帶著『他們怎麼敢』的意味，他並不只是想知道誰綁架他兒子，更像是對某人不爽的樣子。」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描述了貨車跟你們探員的樣貌。」

　　她笑了。「這樣就夠了。」

　　我搖頭。「他有個叫杜克的手下，不過我只知道這是他的姓。杜克當過警察，是貝克的維安負責人。我今天早上見過他，他一整夜沒睡，看起來很累，也沒洗澡。他的外套後背下緣有很多皺摺。」

　　「所以呢？」

　　「這表示他一整夜都在開車。我猜他是去找那部豐田並查車牌，你們把那輛車放在哪裡？」

　　「給州警保管了，這樣看起來比較可信。總不能把車開回緝毒署車庫吧？這樣會穿幫的。」

　　「車牌來源是？」

　　「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市，」她說：「我們在那裡破獲一個小型販毒集團，他們在賣迷幻藥。」

　　「什麼時候的事？」

　　「上星期。」

　　我繼續開車。公路上的車流變多了。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錯誤，」我說，「貝克會查那塊車牌，然後開始懷疑為什麼在康乃狄克州賣迷幻藥的小毒販想綁架他兒子。接著他會懷疑那些小毒飯是如何在被關進大牢一星期後還能找他兒子的麻煩。」

　　「可惡。」達菲說。

　　「還有更糟的，」我說，「我認為杜克也找到了那部林肯轎車，它的車頭被撞凹，車窗也破光了，但車身沒有任何彈孔。而且車子內部看起來也不像有手榴彈爆炸的痕跡。那部林肯就能證明這整件事是假的。」

　　「不，」她說，「我們把它藏起來了，沒跟豐田放在一起。」

　　「妳確定嗎？因為貝克今天早上一見到我，就要我詳細描述烏茲衝鋒槍的特徵，似乎想讓我說出自相矛盾的話。妳想想，有兩把微型烏茲，各裝著二十發的彈匣，總共開了四十槍，但車身卻半點痕跡都沒有？」

　　「不，」她又說了一遍。「不可能。我們把那部林肯藏好了。」

　　「藏在哪裡？」

　　「波士頓，在我們的車庫裡，不過相關文件上都會註明是在郡立停屍間，畢竟那部車也算犯罪現場，兩個保鑣應該是在車裡炸成爛泥的。我們考慮得很周全，這麼做才逼真。」

　　「除了豐田的車牌之外。」

　　她看起來很洩氣。「但那部林肯沒問題，它離豐田至少有上百哩遠，你說的那個杜克，他得開上一整夜車才到得了。」

　　「我想他是開了一整夜車沒錯。另外，為什麼貝克聽到綁匪用烏茲衝鋒槍時會這麼不高興？」

　　她沉默了一下。

　　「我們得放棄行動，」她說，「是因為豐田的車牌，跟林肯無關，我們把林肯車處理得很好。」

　　我低頭看錶，再看看眼前的路。我們的車仍舊轟隆隆嘈響著。我算了一下時間跟距離，再過不久就能與艾略特會合了。

　　「我們得放棄行動。」她再說一次。

　　「妳的探員怎麼辦？」

　　「再繼續下去會害死你，也幫不上她什麼忙。」

　　我想起昆恩。

　　「我們晚點再談，」我說，「不過現在先把這件事搞定。」

　　八分鐘後我們遇上艾略特的車，他正以五十哩的穩定時速開在內線車道。我開到他前方，降至跟他相同的速度，讓他跟在我們後面。我們通過波士頓繼續往南開，然後開進第一個遇到的休息站。這裡的人車多了不少。我跟達菲坐在車內盯著斜坡入口，在七十二秒內共有四輛車跟在我後面進來，但沒任何駕駛注意到我，有些車上還載了其他乘客。他們舉止都很正常，就像一般人到休息站那樣，下車伸伸懶腰四處看看，然後往廁所跟速食區去。

　　「另一輛貨車在哪裡？」達菲問。

　　「在新倫敦的某個停車場。」我說。

　　「鑰匙呢？」

　　「在車裡。」

　　「所以會有人監視，否則不可能把鑰匙跟車子就丟在那裡。他們一定在等你。我們不知道他們要對你做什麼，應該先做最壞的打算。」

　　「我不會掉進陷阱的，」我說，「這不是我的風格。而且在那部車裡說不定能找到好東西。」

　　 「好吧，」她說，「我們就在新罕布夏州檢查那部車。我是說如果你能開到那裡的話。」

　　「把妳的葛拉克手槍借我。」

　　我看著她伸手拿槍。「借多久？」

　　「看我需要用多久。」

　　「那兩把柯特呢？」

　　「他們拿走了。」

　　「我不能借你，」她說，「這是我的公發武器。」

　　「但妳卻私下行動。」

　　「可惡。」她說，然後從槍套掏出武器交給我。槍身還留有她的體溫，我緊緊握在手裡感受著。她從皮包裡拿出兩組彈匣，我接過後把它們放進一側口袋，再將手槍放到另一邊口袋。

　　「謝了。」我說。

　　「新罕布夏見，」她說，「我們先檢查貨車裡的東西，再決定怎麼辦。」

　　「好。」我嘴上這麼說，但心裡早已有了決定。艾略特邊走向我們邊從口袋拿出追蹤器。達菲下車後，他便把追蹤器塞進坐墊，然後跟她一起回到他們的車上。我等了一段合理的時間，再繼續開車上路。

　　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新倫敦。這裡是個既混亂又破舊的地方，我以前從沒來過，因為沒什麼值得來的理由。這是海軍的地盤，我記得他們好像是在這裡建造潛艇，要不就是在附近某處，可能是格羅頓吧。

　　我循著貝克紙條上的指示，老早下了公路，穿越一片沒落的工業區。建築幾乎都是老舊的磚牆，外表潮濕，有煙塵的污漬跟腐爛的痕跡。我在離指定停車場約一哩處放慢速度，讓車子轉向先繞了外圍一圈，然後停在一個壞掉的停車計時器前，檢查達菲的手槍。這把葛拉克十九用了約一年，裡面裝滿子彈，而她另外給我的兩個彈匣也是滿的。我下了車，聽見海灣傳來一陣隆隆的霧號聲，可見有艘渡輪要進港了。風吹拂著，路上的垃圾隨之飛舞滾動。有個妓女從一扇門裡站出來對著我笑。這是個海軍的城鎮，難怪她無法像其他地方的妓女一樣，聞出陸軍憲兵的味道。

　　我轉進一個街角，找到一處視野良好的地方，清楚看見停車場的一部分。由於地勢向海邊傾斜，因此我站的位置比停車場高。我看見那輛貨車，就跟我開來的一模一樣，樣式、車齡、顏色全都相同。它就放在停車場正中央。與其叫停車場，不如說是由碎磚和雜草圍成的空地還貼切點，那裡原來應該有棟建築，只是二十年前讓推土機剷平後就一直廢棄到現在。

　　停車場裡沒人，不過附近的建築間有上千扇骯髒的窗戶，理論上監視者可能就在這些窗戶後面，但我沒有這感覺。雖然要親眼見到才能真正確認有沒有人，但這種時候我也只能靠自己的直覺了。我站著不動，過了片刻身體便開始發冷，於是我回到車上，直接開進停車場，停在那輛車的正對面。我拔出鑰匙，放回門把，看看四周，最後下了車。下車後，我一隻手一直放在口袋裡，緊握著達菲的槍，注意聆聽任何動靜，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只有風吹動地上砂礫發出的沙沙聲。我想我在這裡應該還算安全，除非有人正拿著長程步槍想解決我。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就算我口袋裡有把葛拉克十九也派不上用場。

　　另一輛貨車冷冰冰地停著，車門沒鎖，鑰匙也在門把裡。我調整完座椅跟照後鏡，假裝不小心將鑰匙掉在踏板上，藉機檢查椅墊下方，沒看到追蹤器，只有幾張口香糖包裝紙跟一些毛屑而已。於是我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朝著公路前進。一路上都沒人跟蹤我。

　　這輛車比剛才那輛好開，不但比較安靜，速度也快了些。說不定它儀表板上的里程數才循環過兩圈而已。車子以穩定的時速前進，帶著我向北往回走。我凝視遠方，感覺自己彷彿看得見位於岩石手指半島上的那棟房子，而且房子變得愈來愈大，似乎正拉著我靠近，但同時又用同樣強大的力量要推開我。我坐在駕駛座上動也不動，一隻手控制方向盤，雙眼睜大看著路。羅德島州很平靜，一路上沒人跟蹤。麻州的路幾乎繞了波士頓一大圈，然後突然轉進往東北方的顛簸路段，左側是像羅威爾之類的髒亂之地，而遙遠的右側則是紐伯瑞波特、安角、格洛斯特等好地方。還是沒人跟蹤。接著，我來到新罕布夏州。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在這州內的路段大約只有二十哩長，而最後一個交流道便是普茲茅斯。我經過普茲茅斯後，開始留意休息站的路標，結果一進緬因州界就看到了。根據路標，再開八哩我就能見到達菲、艾略特，以及那位衣服沾了假血污的老探員了。

　　在休息站等我的，其實不只他們三人，還包括小組其他成員。我猜只要給這種政府人員足夠時間，他們就能做出讓人意料不到的事。這個休息站跟肯尼邦克的差不多。我看見他們的兩輛金牛座停在最角落，旁邊還有一輛車頂裝了通風扇的廂型車。我停在他們前方第五個車格，一樣先等了段時間，確認是不是被跟蹤，但沒人跟著我進休息站。我不擔心對方會停在公路路肩上，因為公路跟休息站中間隔著樹林，根本看不進來。這裡到處都是樹。緬因州的樹還真多，這點無庸置疑。

　　我下了車，老探員隨即將他的車開近，然後直接拿出烙鐵。達菲抓住我的手肘把我拉開。

　　「我打了幾通電話。」她舉起手裡的手機，似乎要證明她的確有打。「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先說好消息吧，」我說，「讓我高興點。」

　　「我想那輛豐田的事應該沒問題。」

　　「應該？」

　　「這很複雜。我們從海關那裡弄到貝克的船運清單，他的貨全是從奧得薩送來，那是在烏克蘭境內，黑海附近。」

　　「我知道奧得薩在哪。」

　　「那裡是很合理的地毯來源沒錯，但在我們看來，奧得薩是個海洛因大港。哥倫比亞生產的毒品如果不是直接走私進美國，就是出口到阿富汗、土庫曼，以及裡海跟高加索山以西的區域。所以如果貝克的東西全部來自奧得薩，就表示他走私的是海洛因。如果他走私的是海洛因，就表示他根本不認識賣迷幻藥的毒販，不管這些毒販是在康乃狄克州或哪裡，他們之間都不會有關聯，絕不可能。怎麼會有？這兩種生意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就算他找出那部豐田車牌登記的姓名跟地址也幫不上什麼忙，他得花上好幾天才能查到那些小毒販的底細。」

　　「這就是好消息？」

　　「已經夠好了。相信我，這兩種生意的圈子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你的時間本來也就只有幾天而已。我們總不能把那兩個保鑣永遠關著。」

　　「壞消息呢？」

　　她靜默了一會兒。「可能有人已經看過那部林肯了。」

　　「怎麼了？」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車庫守衛可能不太盡責。」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不能保證沒人看過那部林肯。」

　　此刻傳來貨車後車門的聲音，打斷我們的對話，接著艾略特急切地叫喚我們。我們走上前，希望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結果只發現另一個追蹤器，跟上一輛車一模一樣，而這次是黏在側門附近與頭部差不多高的地方。

　　「還真棒啊。」達菲說。

　　車廂裡塞滿了地毯，跟我們先前見過的情景一樣。不仔細看還真會以為我根本沒換過車。地毯都捲起來綑好，以高度依次排列。

　　「要檢查嗎？」老探員問。

　　「沒時間了。」我說，「如果有人在監視追蹤器訊號，他們會以為我只在這裡待個十分鐘而已。」

　　「把狗帶來。」達菲說。

　　一個我沒見過的人打開了緝毒署的廂型車，握著皮帶牽出一隻米格魯小獵犬。牠有點胖，耳朵很長，表情十分熱切。我很喜歡狗，有時還考慮要養一隻來陪我。不過這隻狗完全不理我，只跟著牽牠的人走向藍色貨車，等待指令。那個人把牠抱進車廂放下，彈了彈手指，下達某種口令，然後鬆開皮帶，牠就開始上下來回不斷嗅聞。牠的腳很短，似乎不太容易在地毯組成的階梯上來去，不過還是仔細聞過了每一吋，最後回到原地站著，雙眼發亮，一邊搖著尾巴，露出彷彿笑容的表情，像是在說還要我做什麼？

　　「什麼也沒有。」牽狗的人說。

　　「只是普通地毯。」艾略特說。

　　達菲點點頭。「但為什麼要載回北方？又沒人會把地毯再出口回奧得薩。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這是測試，」我說，「他們想知道我會不會偷看。」

　　「把焊接恢復吧。」達菲說。

　　牽狗的人帶走小獵犬，艾略特則伸手將門壓下關好。老探員拿起烙鐵準備工作時，達菲又把我拉到一旁。

　　「決定了嗎？」她說。

　　「要是妳會怎麼做？」

　　「我會放棄，」她說，「那部林肯是不確定因素，搞不好會害死你。」

　　我從她肩上望去，老探員還在焊接。

　　「他們相信我的說法，」我說，「我們的計畫很棒，他們不會起疑的。」

　　「他們可能派人看到那部林肯了。」

　　「我想不出他們要這麼做的理由。」

　　老探員正在收尾，他彎著腰，準備對焊接處吹氣。達菲握住我的手臂。

　　「為什麼貝克想談烏茲的事？」她問。

　　「我不知道。」

　　「搞定。」老探員說。

　　「決定了嗎？」達菲說。

　　我想起昆恩，想起他看著我的眼神，想起他頭上像多長了一對眼睛的點二二口徑傷疤。

　　「我要回去，」我說，「現在還很安全。如果他們不相信我，今天早上就會派人解決我了。」

　　達菲沒說話也沒反駁，鬆了手讓我離開。

5

　　她讓我離開，但沒要回她的槍，也許她出於下意識想讓我留著吧。我把槍從口袋拿出來，塞進背後的腰帶，感覺比帶著那把又大又重的柯特左輪好多了。至於額外的彈匣就藏在我的襪子裡。一切妥當之後，我便開車上路，回到波特蘭碼頭附近的那個停車場，從早上出發到現在回來，剛好十小時整。停車場裡沒人等我，黑色凱迪拉克也不在。我停好車，拔下鑰匙放回門把。今天在公路上開了五百哩路，實在累人，而且貨車的隆隆聲快讓我聾掉了。

　　現在是晚上六點，太陽已在我左側落下。氣溫很低，海面上又吹來潮濕的風。我把大衣扣好，在原地站了一分鐘，看看是否有人監視，然後才開始走動。我假裝漫無目的閒晃，但其實是往北走，想看清前方的建築。停車場周圍都是低矮的辦公室，看起來很像沒有輪子的拖車，一副造價低廉又年久失修的模樣。這些辦公處所外面有凌亂的小停車場，停的全是中型車輛，整個地方給人繁忙而踏實的感覺。顯然這就是現實世界的商業活動，沒有花稍的總部，沒有大理石地板，也沒有裝飾用雕像，只有一群普通人在裝著破舊百葉簾的髒窗戶後面辛勤工作著。

　　有幾間辦公室從小倉庫側面加蓋出來。那些倉庫是現代化的組合式金屬架構，門口有齊腰高的混凝土裝卸平台，外圍則有用厚混凝土柱隔開的窄停車格，柱子上散佈著各種顏色的烤漆，顯然是很多人開車進出時刮到的。

　　五分鐘後，我發現了貝克的黑色凱迪拉克。車子就停在一個倉庫的辦公室門口附近。那扇門是殖民地時期風格的設計，硬木材質，沒上過漆，因此表面在海風長期吹拂下變得灰白且有顆粒。門上用螺絲釘鎖著一個招牌：奇異市集。

　　字體是手工上漆，有如六〇年代來自海特─艾許伯里的產物，彷彿奇異市集是個曾短暫走紅，替傑佛遜飛船或死之華在西岸費爾摩演唱時暖場的小樂團。

　　有輛車開過來了，於是我後退躲到旁邊一棟建築邊看著，是輛大車，速度很慢，我聽得見肥厚車輪壓過路面坑洞的聲音。這也是林肯轎車，跟我們丟在大學校門口那輛車型相同，搞不好兩輛車還是同時出廠的。它緩緩從貝克的凱迪拉克旁經過，彎進轉角，停在倉庫後方。一個我沒見過的傢伙下了車，邊伸展身體邊打呵欠，彷彿也跟我一樣剛開完五百哩路。他身材中等，一頭短黑髮，臉部精瘦，皮膚很差，表情陰沉沉的，似乎受了什麼挫折。雖然他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但又不像什麼大人物，只是個小嘍囉。他上半身探進車裡，拿出一個攜帶型無線電掃描器，有長長的鉻黃色天線，以及一個能接收一至兩哩範圍內訊號並發出嘎嘎聲的網狀揚聲器。

　　他走過轉角，推開那扇沒上漆的門進入辦公室。我待在原地，回想著過去十個鐘頭的事。在這樣的無線電訊號監控下，我停了三次車，每次時間都很短，不會令人起疑。要是有人直接跟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但我很確定一路上從沒見過這輛黑色林肯轎車。我想蘇珊說的沒錯，這傢伙必定是帶著掃描器在一號公路上跟著我。

　　我又靜靜等了一分鐘，然後直接走向那道門並推開進入。門後連著一個九十度轉角向左彎，通往一個都是辦公桌與檔案櫃的開放空間，裡頭空無一人，不過從桌面零亂的狀態看來，在這裡工作的人剛離開不久。辦公桌共有三張，上頭擺著人們下班時隨手放置的物品，有完成一半的文件、剛洗好的咖啡杯、便條紙、裝滿鉛筆的紀念杯、幾包面紙。牆上有暖氣，讓室內非常溫暖。我還聞得到淡淡的香水味。

　　這個空間後方有扇關著的門，門後有人正低聲談話。我認出貝克跟杜克的聲音，他們正在跟第三個人對話，我猜就是剛才那個拿追蹤器材的傢伙。我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麼，也不確定他們語氣，不過他們似乎有些急迫，還有點爭論。沒人激動地提高音量，但我敢說他們絕對不是在談論員工旅遊之類的事。

　　我看看桌面跟牆上的東西。佈告板上釘著兩幅地圖，其中一幅是世界地圖，黑海差不多位於正中央的位置，奧得薩則在克里米亞半島左側。地圖上沒有標記，不過我可以從中看出小貨船航行的路線，應該是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愛琴海、地中海，通過直布羅陀，一路橫越大西洋，最後到達緬因州的波特蘭。一次航程大約兩週，說不定要三週。大部分船運都很慢。

　　另一幅則是美國地圖，而波特蘭的部分幾乎要被油膩的污跡蓋住了，我想是因為這裡的人為了計算距離與時間而常在上頭比劃的緣故。一隻手掌在地圖上完全張開的距離，可能就代表一天的車程。波特蘭的地點並不適合當貨物配送中心，它離任何地方都很遠。

　　桌上的文件對我來說像是有字天書，我勉強只能看懂一些日期與裝貨事宜。資料裡附了價目表，有些高有些低，而價目所對應的物品則用某種代碼寫成，可能是地毯，也可能是別的東西。不過整體看來，這地方就像個普通的船運業務辦公室。我懷疑泰瑞莎．丹尼爾是不是在這裡工作過。

　　我又把注意力放到門後的談話，現在聽見了一些憤怒和擔憂的語氣。於是我退到走廊上，從背後抽出葛拉克放到口袋，手指扣在扳機上，稍微施加壓力。我得做好準備。如果狀況發生，我想我會先幹掉杜克，接著是那個拿器材的傢伙，最後才是貝克。貝克的反應可能是三人中最慢的，而最慢的通常留在最後才解決。

　　我把另一隻手也放進口袋。如果只有一隻手在口袋裡，會讓人一看就知道握有武器，具威脅性，但雙手都插在口袋裡，則會讓人覺得我很放鬆、很慵懶。我吸了口氣，走回辦公室，還故意製造了點聲音。「有人在嗎？」我喊著。

　　那扇門很快打開，貝克、杜克跟生面孔的傢伙一起往外看，他們手上沒拿槍。

　　「你怎麼進來的？」杜克問道。他看起來很累。

　　「門開著。」我說。

　　「你怎麼知道是這個地方？」貝克問。

　　我的手還放在口袋裡。我不能告訴他我見到公司招牌，因為那是蘇珊告訴我的。

　　「你們的車就停在外面。」我說。

　　他點點頭。「好吧。」他說。

　　他沒問我一整天開車的事，可見拿掃描器的傢伙已經向他報告過了。這個小嘍囉站在原地，不停盯著我看，他比貝克跟杜克年輕，也比我年輕，大概三十五歲，看起來仍像個危險人物。他的顴骨平坦，眼神晦暗，一看就像我以前在軍隊裡逮捕過的那些壞蛋。

　　「開一整天車感覺如何？」我問他。

　　他沒回答。

　　「我看見你拿著掃描器進來，」我說，「我在第一部車的坐墊下找到追蹤器。」

　　「為什麼你要找？」他問。

　　「習慣，」我說，「第二部車的追蹤器藏在哪？」

　　「在後面，」他說，「你沒停車吃午餐。」

　　「因為我沒錢，」我說，「還沒有人給我錢。」

　　他沒笑。「歡迎來到緬因州，」他說，「沒人會給你錢，你要自己賺。」

　　「好吧。」我說。

　　「我叫安傑．多爾。」他一副我聽到這名字應該要有印象的樣子。但我沒什麼反應。

　　「我是傑克．李奇。」我說。

　　「就是那個殺警兇手。」他的語氣似乎暗示著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才別過頭。我看不出他的地位。貝克是老大，杜克是維安負責人，但這個年輕人似乎跟他們相處得很自在。

　　「我們正在開會，」貝克說，「你到車子那兒等等吧。」

　　說完後，他便帶另外兩人進了房間，直接關上門。我想這個辦公區應該也沒什麼好查的，所以慢慢晃到外面，一邊檢查此地的保全系統。這裡的保全系統很簡單，但很有用，所有門窗上都有長方形的感應器，連接著貼在壁板上像義大利麵條的電線，最後匯集到牆上公佈欄旁的一個金屬盒裡。公佈欄上貼滿黃色的紙，內容繁雜，從員工保險到滅火器與疏散處的位置都有。金屬盒上有鍵盤跟兩個小燈，紅燈標示著防護中，綠燈則是未防護。這裡的防護措施並未劃分區域，也沒裝設動作感應器，只有外圍的保全系統。

　　我沒在車子邊等，而是到周圍走走，熟悉一下環境。附近這個區域聚集著性質類似的公司。我看見一條給卡車使用的迴轉道，猜測這應該是單向系統，讓碼頭運來的貨櫃從北面進入，在倉庫下貨，再將其他貨品裝上車，由南面出去。貝克的倉庫不算非常隱蔽，就在一排五間倉庫的正中央，不過外面並沒有裝卸平台，而是有道鐵捲門。安傑．多爾的黑色林肯現在擋在門外，不過看起來門口夠大，卡車可以進出，能讓他們保持想要的隱蔽。

　　倉庫外頭沒有保全系統。這整個地方看起來不像會有海軍的造船廠，因為外頭沒有圍鐵絲網，沒有柵門、路障，也沒有守衛在亭子裡站崗。這裡只是個佔地上百英畝、建築隨機散佈的區域而已，四處都是水坑與陰暗的角落。我猜這裡隨時有人在從事些祕密勾當。

　　我回到凱迪拉克旁，靠著車身，正好他們三個也出來了。貝克跟杜克走在前面，多爾則待在門口。我雙手還放在口袋裡，仍然準備好先對杜克開槍，不過他們都沒什麼特別舉動或顯得格外謹慎。貝克與杜克走向車子，一副疲憊的樣子，而且似乎想事情想得出神。多爾還待在門口，彷彿那個辦公室是他的。

　　「走吧。」貝克說。

　　「不，等一下，」多爾說。「我要先跟李奇談談。」

　　貝克停住腳步，但沒轉身。

　　「五分鐘，」多爾說。「這樣就夠了。我會幫你們鎖門。」

　　貝克沒說話，杜克也是，他們看起來很不高興，但並未反駁。我走上前，兩隻手仍放在口袋裡，多爾則轉身帶我穿越辦公區到後方，然後又過了另一道門，進入倉庫裡由玻璃牆隔成的一個小房間。我看見倉庫儲貨區裡停著一部堆高機，還有幾個擺著地毯的鋼架，那些鋼架至少有二十呎高，而地毯則都緊緊捲好，再用繩子綑住。小房間裡有個通往外面的員工出入口，門邊擺了張金屬辦公桌，上面有部電腦。辦公桌前的椅子已經很破舊，椅墊裂縫都透出骯髒的黃色泡棉。多爾一屁股坐上去，抬著頭看我，臉上露出笑容。我站在桌子側面，低頭看他。

　　「幹什麼？」我說。

　　「看到這部電腦了嗎？」他說，「它能竊取全國每一個汽車監理站的資料。」

　　「所以？」

　　「所以我能檢查車輛牌照。」

　　我沒說話。他從口袋抽出一把手槍，動作迅速流暢。這是前蘇聯時期的PSM小型自動手槍，講究外觀平滑、重量輕巧，所以不會勾住衣服。它用的是俄羅斯製子彈，不容易取得。槍身滑套後方有個保險栓，現在是調到往前的位置，我忘記那樣是代表關保險還是開保險了。

　　「有什麼事？」我問。

　　「想跟你確認一件事，」他說，「然後我就能讓自己升個一、兩級了。」

　　一陣沉默。

　　「你想幹嘛？」

　　「我要告訴他們一個祕密，」他說，「搞不好我能因此得到不少賞金，比如收下他們本來要給你的五千塊。」

　　我的手指緊扣著口袋裡那把葛拉克的扳機，一面望向左側，從玻璃窗看出去。貝克跟杜克站在凱迪拉克旁邊，背對著我，距離大約四十呎。太近了。

　　「我替你處理掉了那部日產汽車。」多爾說。

　　「丟在哪裡？」

　　「這不重要。」他又露出笑容。

　　「什麼意思？」我問。

　　「車子是你偷來的，對吧？是你隨便在購物中心挑的。」

　　「又怎樣？」

　　「它的車牌隸屬麻州，」他說，「但其實是偽造的，根本沒這組號碼。」

　　錯誤開始找上我了。我沒說話。

　　「我檢查了它的車輛識別號碼，」他說，「就在儀表板上的一塊小金屬板。」

　　「我知道。」我說。

　　「識別碼是日產的沒錯，」他說，「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都沒問題。然而這個車牌是登記在紐約州，車主五天前才被政府人員逮捕。」

　　我沒說話。

　　「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他說。

　　我沒回答。

　　「也許他們會讓我來解決你，」他說，「我可是十分樂意。」

　　「你這麼認為？」

　　「我以前就解決過其他人，」他的語氣像是想證明什麼。

　　「你解決過多少人？」我問。

　　「夠多了。」

　　我往玻璃窗瞥了一眼，鬆開葛拉克的扳機，雙手空空伸出口袋。

　　「紐約的汽車監理站紀錄一定過期了，」我說，「那是輛舊車，搞不好一年前就賣給別州的人了。你查過它的認證碼嗎？」

　　「在哪裡？」

　　「螢幕最上方右邊，那裡要顯示正確的號碼，才表示資料是最新的。我以前是憲兵，進入紐約監理站系統的次數可比你多。」

　　「我討厭憲兵。」他說。

　　我看著他的槍。「我才不在乎你討厭誰，」我說，「只是想告訴你，我知道這種系統如何運作。我以前也犯過跟你一樣的錯，而且不只一次。」

　　他沉默了一會兒。

　　「聽你在放屁。」他說。

　　現在換我笑了。「那你就查查看吧，丟臉的是你，不關我的事。」

　　他坐著不動，考慮許久，然後才把槍從右手換到左手，開始用滑鼠在電腦上搜查。他一面按著滑鼠捲動網頁，一面注意我。我稍微移動，像是想靠近去看螢幕。他正進入紐約監理站的搜尋頁面。我又移動了一點，讓身體處於他肩膀後方。他顯然記住了日產汽車的車牌，直接輸入後便點選搜尋鍵，螢幕畫面隨即轉變。我動動身體，像是準備好要證明他錯了。

　　「在哪裡？」他問。

　　「就在那裡。」我看似伸手準備指向螢幕，但其實是張開十指，右手扣住他喉嚨，左手去推開他的槍。手槍掉到鋪了油地氈的夾板地面，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我盯著玻璃窗外，貝克跟杜克仍然背對我。接著我便用雙手掐住他脖子。他瘋狂掙扎想要反擊，但我改變了姿勢繼續施力。他的椅子倒在地上，我使出更多力氣，一面注意窗外，貝克跟杜克還是背對我站著，我看得見他們呼氣時產生的薄霧。多爾開始抓我的手腕，但我繼續施力，沒多久，他的舌頭就伸出嘴外。後來他學聰明了，不管我的手，想攻擊我的眼睛。我把頭往後仰，一手勾住他下巴，另一手抵著他頭部側面，用力將下巴往右轉，同時把頭往左下方推，瞬間扭斷他的脖子。

　　我把椅子抬起來放好，推回桌面下，再撿起他的槍。裡面子彈全滿，共有八顆五點四五釐米的蘇聯製子彈，尺寸跟點二二口徑子彈差不多，雖然速度較慢，但殺傷力很大。前蘇聯的維安部隊應該很高興能有這樣武器。我看看彈膛，裡頭已經有顆子彈，保險栓開著，隨時可以擊發。我把槍重新裝好，鎖上保險，放進左邊口袋。

　　我開始搜他的身，只找到些普通的東西，有皮夾、手機，一大串鑰匙，我全都沒拿。接著我打開員工出入口的門，察看外頭動靜。貝克跟杜克目前在倉庫外的角落，我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附近沒有其他人。於是我直接走向多爾的黑色林肯，打開駕駛座車門，拉了一下後車廂門閂，後車蓋馬上彈開。我走回辦公室，抓著多爾的領子向外拖，掀開後車蓋，把屍體搬進去，再輕輕蓋上。我看看錶，五分鐘到了，因此得晚點才能來處理屍體。所以我一路走回去，穿越辦公區，到前門外與貝克跟杜克會合。他們一聽見我的腳步聲就轉過來。貝克看起來很冷，等得十分不耐煩。我心想，幹嘛站著不動等我？杜克則微微顫抖，眼睛因為打呵欠而滿是淚水。他就像整整三天沒睡過覺一樣。這讓我佔了三項優勢。

　　「如果可以，」我說，「我來開車吧。」

　　他遲疑著，沒有說話。

　　「你也知道我會開車，」我說，「你叫我開了一整天，我都照做，多爾也告訴你了。」

　　他還是沒說話。

　　「那是另一個測試嗎？」我問。

　　「你發現了追蹤器。」他說。

　　「你以為我不會發現嗎？」

　　「如果你沒發現，搞不好就會去做些別的事了。」

　　「我幹嘛那麼做？我只想盡快安全回到這裡，畢竟我要在外頭待十個鐘頭，那可不好玩。不管你們在搞什麼把戲，我要顧忌的事可比你們多。」

　　他沒回應。

　　「要不要隨便你。」我裝出滿不在乎的口氣。

　　他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鑰匙交給我。這是第一項優勢。把一串鑰匙交給我的舉動就是種象徵，表示信任，也讓我更接近他們圈子的核心，使我更不像局外人。而且這可是一大串鑰匙，除了車子，還包括家裡跟辦公室的鑰匙，總共應該有十幾支。貝克看著我們互動，什麼話也沒說，直接轉身上了車子後座。杜克一屁股坐進前乘客座。我進入駕駛座，發動引擎，調整一下大衣，讓口袋裡的兩把槍都擱在膝蓋上，如果有電話響起，我就可以馬上拔槍。他們下一通接到的電話，有一半機率會是某人發現了多爾的屍體而打來的，因此，下通電話就會是他們這輩子接的最後一通電話。我不擔心六百或六千分之一的機率，但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對我來說實在太高了。

　　然而，一路上電話都沒響。我認得方向，順暢平穩地開著，來到已經完全昏暗的大西洋海岸，開上貝克家所在的手指狀岩石半島。花崗岩外牆的頂端佈滿鮮明的燈光，鐵絲網也在光線下閃爍著。波利已經等著替我們開柵門。我開車經過時，他還惡狠狠盯著我看，但我不予理會，直接沿著車道前進，最後停在貝克的家門外。他沒說話，開門下車就要進屋，杜克則搖搖頭打起精神跟在他後面。

　　「車子停哪裡？」我問。

　　「當然是車庫啊，渾帳，」他說，「在屋子旁邊。」

　　這是第二項優勢。我會有五分鐘自由時間。

　　我繞過門前的環形車道，開向屋子南側，車庫就在一個有圍牆的小庭院裡。屋子剛建好時，這地方原來可能是個馬廄。它的前方是花崗岩鵝卵石地面，屋頂有個讓臭氣排出的圓孔。整個馬廄打通後，變成可停四輛車的車庫，而儲放乾草的頂閣則改建成房間。我猜那個話不多的技師就住在裡頭。

　　最左邊的車庫門開著，裡面是空的，於是我把車開進去，熄火拔掉鑰匙。車庫內很暗，旁邊的架子上擺了一堆車庫裡常見的破爛物品，有油罐、水桶、舊的蠟等等，另外還有一部電動打氣機跟一堆用過的抹布。我把鑰匙放進口袋，開門下車，注意聽屋子裡是否有電話聲，結果沒有。我上前看看那些抹布，拿起一塊跟手巾差不多大的，上面都是灰塵和油污。我用它擦拭車頭保險桿，假裝上面有污點，趁機察看四周，附近沒人。接著我拿出多爾的PSM自動手槍跟蘇珊的葛拉克，還有她多給我的兩個彈匣，全包進手中的抹布，放到我的大衣下。我也許可以把槍帶進房子。有可能成功。我只要從後門進去，等金屬探測器響起時，假裝納悶一下，然後拿出那一大串鑰匙，這樣就能解釋一切。這是典型引開他人注意的妙招，有可能成功。有可能。而會不會成功，就要看他們對我的懷疑程度。可是要再把槍弄出屋子就很困難了。假設短期內還沒人打電話通報多爾的事，我就得以正常方式跟著貝克或杜克一起走出屋子，而到時他們可不一定會給我鑰匙。所以我有兩個選擇：要碰碰運氣，還是小心行事？最後我還是決定小心為上，將武器留在屋子外頭。

　　我走出車庫，朝屋後閒晃過去，停在庭院圍牆的角落。我先在這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九十度轉身，沿著牆往岸邊走去，假裝想看看大海。海面還很平靜，不過東南方似乎有股浪濤正朝這裡來。海水很黑，讓人感覺深不見底。我看了一段時間，接著蹲下將武器塞到牆腳的一個小洞，小洞附近有不少雜草。除非有人不小心在這裡絆倒，否則把槍藏在這裡應該不會被發現。

　　我散步回去，弓著身子拉好大衣，假裝自己在岸邊想事情，平靜了幾分鐘。周遭很安靜，由於天色太暗，海鳥也都不見蹤影，應該都回巢了吧。我繞過轉角走向後門，通過走廊進了廚房。金屬探測器響起，杜克、技師跟廚師全轉過來看著我。我愣了一下，拿出鑰匙舉得高高的，他們便回頭忙自己的事。我將鑰匙放到杜克面前的桌上，但他沒收起來，只是讓它們繼續放著。

　　第三項優勢，就是杜克到吃晚餐時都看起來很疲累。他半句話也沒說，眼睛幾乎睜不開了。廚房裡很暖，滿是蒸氣，我們又吃著會讓人吃了就想睡的食物：濃湯、肉排、馬鈴薯，而且分量很多，餐盤疊得老高。廚師簡直像生產線一樣弄了一大堆東西。流理台上還多擺著一盤沒人動過的食物，也許有人晚點還要再來吃吧。

　　我很快吃完東西，留意是否有電話打來。我想我能夠在第一聲鈴響結束前，就抓起車鑰匙衝出屋子，在第二聲鈴響結束前上車，然後在第三聲結束前開過半段車道的路程。我可以衝破柵門，也可以輾過波利。然而電話並未響起。屋裡除了大家吃東西的咀嚼聲，一切都靜悄悄的。還是沒有咖啡。我差點要親自跟廚師提這件事，因為我喜歡咖啡，不過最後我還是只喝水，從洗手槽水龍頭裝的，帶有很重的氯味。在我第二杯水快喝完時，女傭從貝克家的用餐室走出來，穿著雙不時髦的鞋子彆扭地走向我。她很害羞，看起來像個愛爾蘭人，彷彿剛剛直接從康尼馬拉來到波士頓，找不到任何工作的樣子。

　　「貝克先生找你。」她說。

　　這是我第二次聽她說話，她的口音也像愛爾蘭人，身上羊毛衫的釦子全都扣得緊緊的。

　　「現在？」我問。

　　「我想是的。」她說。

　　貝克就在我之前玩俄羅斯輪盤的房間裡等我。

　　「那部豐田來自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他說，「安傑．多爾今天早上查出來的。」

　　「康乃狄克州的車子前面不用掛車牌。」我得找點話來說。

　　「我們知道車主是誰了。」他說。

　　房間裡一陣沉默。我盯著他看，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麼認識他們的？」我問。

　　「我們有生意上的往來。」

　　「地毯生意？」

　　「我跟他們的關係不關你的事。」

　　「他們是誰？」

　　「這也不關你的事。」他說。

　　我沒說話。

　　「但是有個問題，」他說，「你描述的人跟原來的車主不一樣。」

　　「你確定？」

　　他點點頭。「你說他們很高，是白種人，但擁有那部車的是西班牙人，又矮又黑。」

　　「所以我看到的人會是誰？」我不得不找個問題來問他。

　　「有兩種可能，」他說，「第一，可能有人偷了他們的車。」

　　「或者呢？」

　　「第二，也許他們擴編了人員。」

　　「兩種都有可能。」我說。

　　他搖頭。「第一個假設不成立。我試著聯絡他們，但沒有回應，所以我找人打聽，發現他們都消失了。總不可能因為有人偷了他們的車，他們就躲起來吧。」

　　「也就是說他們擴大了人員編制。」

　　他點頭。「還決定反咬照顧他們的人一口。」

　　我沒說話。

　　「你確定他們用的是烏茲衝鋒槍？」他問。

　　「我看見的就是。」我說。

　　「不是用MP5K衝鋒槍？」

　　「不是。」我移開眼神。這兩種槍沒有相近之處，完全不用比。MP5K是德國H＆K公司在一九七○年代設計出的衝鋒槍，有兩根用昂貴塑料鑄成的厚實握把，看起來很有未來感，就像電影用的道具。烏茲跟它比起來簡直就像某個盲人在地下室粗製濫造出來的東西。

　　「絕對不是。」我說。

　　「有沒有可能那場綁架是隨機找對象下手？」他問。
　　「不，」我說，「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他又點點頭。

　　「所以他們宣戰了，」他說，「才會成為地下組織，躲起來了。」

　　「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不知道。」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海面也沒聲音傳來，那股浪濤靜悄悄地來了又去。

　　「你會找出他們嗎？」我問。

　　「那還用說。」貝克回答。

　　※※※

　　杜克在廚房等我，他看起來一臉不悅，很沒耐心。他想趕快帶我上樓，把我鎖起來。我沒意見。一道上鎖的門，內部又沒鑰匙孔，這對我來說會是很好的不在場證明。

　　「明天六點半，」他說，「繼續工作。」

　　我注意聽著他鎖上門，等他的腳步聲走遠，然後脫下鞋子取出裝置。蘇珊傳來一個新訊息：回去後還好嗎？我按下回覆鍵，輸入：派部車到離房子一哩處，鑰匙留在座位上，接近時保持安靜，不要開車燈。

　　我按下傳送，等了好一段時間。我猜她用的是筆記型電腦，而她會在旅館裡等著它發出您有新信件！的提示。

　　她的回覆是：「為什麼？何時？」

　　我輸入：別問原因。今天午夜。

　　又等了好一段時間，她才傳來：了解。

　　我輸入：明早六點將車取回，別讓人發現。

　　她回覆：了解。

　　我傳送：貝克知道豐田的車主了。

　　九十秒後她的訊息才傳來：怎麼會？

　　我輸入：生意上的往來。

　　她問：什麼生意？

　　我回答：沒說。

　　她只簡短回覆：可惡。

　　我繼續等著，但她沒再傳送訊息，可能正在跟艾略特討論吧。我想像他們沒看著對方，快速交談，試著做出決定。接著我打了個訊息：你們在哈特福抓了多少人？

　　她回答：全抓起來了，總共三個。

　　我問：他們配合偵訊嗎？

　　她回答：完全不配合。

　　我問：找了律師嗎？

　　她回覆：沒有。

　　這樣對話實在又慢又沉悶，但也給了我很多時間思考。律師會造成大麻煩，因為貝克跟這些律師可能也有關係。他遲早會想到要問律師，看看那些西班牙人是不是被捕了。

　　我傳送：能將他們單獨監禁嗎？

　　她回覆：可以，最多兩、三天。

　　我傳送：就這麼辦。

　　又等了好一段時間。接著她傳來：貝克的想法呢？

　　我傳送：他以為他們向他宣戰，躲起來了。

　　她問：你要怎麼辦？

　　我傳送：不確定。

　　她說：我會把車送到那裡，建議你開車走人。

　　我回答：或許吧。

　　過了許久，她才傳來訊息：把裝置關掉，省電。

　　我笑了，蘇珊真是個非常實際的女人。

　　我沒換衣服，直接躺在床上等了三小時，注意是否有電話打來，結果一通也沒有。於是我趁午夜前起床，先將地上那塊東方地毯捲起一邊，耳朵貼緊橡木地板聆聽。這是觀察房子裡細微動靜的最好方式。我聽得到暖氣系統運轉的聲音，也聽見屋子周圍輕拂的風聲。海面很平靜。屋子也是。這是棟堅固的石造建築，聽不到木頭嘎吱作響。一切寂靜，沒人交談，也沒人走動。我猜杜克已經睡死了，這也正是我的第三項優勢。要對付其他人沒問題，我只擔心杜克，因為他是這裡唯一的厲害角色。

　　我綁緊鞋帶，脫掉外套，身上還穿著女傭給我的那套衣褲。我把窗戶拉開，先看看房門，再探頭到窗外。天空有銀白色月亮，幾許星光，還有些蓬亂的銀色雲朵。微風吹來，帶著涼意及鹹鹹的海水味。海面平靜和緩地起伏著。我雙腳伸到窗外，先側身出去，再轉回來面向房間，用腹部抵著窗台，腳尖在牆面上尋找著力點。等穩穩踩住外牆石雕的褶層後，再用雙手抓著窗台，讓上半身出去，然後一隻手將窗子拉下，只留約兩吋的開口。接著我小心往旁邊移動，伸出一隻手摸索著由屋頂往下延伸的排水管，結果在離我身體約一碼遠處找到一根滿粗的鑄鐵管，直徑可能有六吋。我的右手掌握住它，感覺夠牢靠，但距離有點遠。如果讓我參加奧運，我會去摔角、打拳擊或舉重，但不可能當個體操選手，因為我的動作不夠輕巧。

　　我收回右手，先讓腳尖一點一點往右踩，移到身體的極限，再鬆開左手迅速往右抓住窗框角落，然後重新伸出右手，握緊排水管。這根鐵管上了漆，冷冰冰的，而且因為結了露水而有些濕滑。我緊緊握住它，測試是否夠堅固，也讓重心稍微往右移，整個人在牆面上成了一個大字形。我讓雙手承受同樣的壓力，踢開雙腳往右邊跳，踩到水管兩側，接著左手鬆開窗框，跟過來握住水管。現在我兩隻手都緊抓著水管，腳底平貼牆面，屁股懸在空中，離下方的岩石五十呎。風吹過髮際，感覺很冷。

　　我能打拳擊，但可當不了體操選手。我的力氣足以讓自己抓住水管待上一整晚，輕而易舉，但要從這裡下去就沒有絕對把握了。我先將自己拉近牆面，雙手往下滑六吋，雙腳再跟著移動六吋，讓重心往後回到原來的姿勢。這種方式似乎行得通，於是我照做，以一次六吋的距離慢慢移動。每滑一次，我就要把手上的露水擦乾。雖然外頭吹著冷風，我還是不斷流汗，而且我的右手跟波利比過腕力後到現在還很痛。我繼續向下，現在到了二樓，離地面還有四十五呎。這樣的速度雖然慢，卻很安全。不過，這根水管可能已經用了一百年，而且鐵又會生鏽腐蝕，我可不確定自己每隔幾秒就對它施加二百五十磅體重的壓力會有什麼影響。

　　似乎有影響了。我感覺排水管震動著。排水管外表很滑，我得將手指擠到它後面，才能對應我身體的拉力而不致滑開，因此我的指節也不斷摩擦著牆面。我繼續以每次六吋的距離移動，而且慢慢找到了節奏感：先靠近牆，雙手下滑再將重心後移，伸直手臂讓肩膀吸收手指重新扣緊水管時的衝擊力，彎著腰，讓雙腳也往下移六吋，就這樣一直重複。接近一樓窗邊時，排水管感覺變得牢固不少，或許它的底部是固定在混凝土裡。我加快速度往下，最後總算踩到地面，也終於鬆了口氣。

　　我在褲子上擦擦手，然後靜靜站在原地聆聽。能到屋子外面，感覺真好。風吹拂過來，像天鵝絨般輕柔，也帶著一股涼意，提振了我的精神。我沒聽見什麼動靜，屋裡也沒燈光。我突然感覺牙齦一 陣刺涼，才發現自己正笑著。我抬頭看看月亮，然後抖擻起精神，走向我先前藏放武器的地方。

　　兩把槍都還在原來的雜草堆中，包在抹布裡。我把多爾的PSM手槍留著，因為我比較喜歡用葛拉克。出於習慣，我仔細檢查一遍，槍裡有十七發子彈，另外兩個彈匣中也各有十七發，總共五十一顆。如果我開了第一槍，那麼剩下的子彈應該全都要派上用場，到時會有人活著，也會有人死掉。我把彈匣放進口袋，手槍插在腰帶上，接著繞到庭院另一邊，先從遠處觀察庭院的狀況。這裡的燈光很亮，散發出刺眼的青光，有如體育場的照明。車庫區就籠罩在光輝之下。圍牆上的鐵絲網也反光閃耀著。大燈設置在一根實心杆子上，有三十呎高，所照之處亮得跟白天一樣，但其後方則是完全的黑暗。圍牆中央的柵門關著，還上了鏈條。乍看之下，這裡就像十九世紀的監獄或收容所。

　　我邊看邊想出了進去的方法，沒多久就到了車庫外頭。車庫上層的房間沒開燈，裡面也很安靜，可見技師應該正熟睡著。車庫門關起來，不過並未上鎖，這些都是老式木門，應該早在還沒有人會偷車的年代就設置了。四道門，四個車庫。最左邊的停著凱迪拉克，我已經去過了，所以我開始安靜仔細地檢查其他車庫。第二道門後又停著一輛林肯轎車，跟安傑．多爾與那兩個保鑣開的車 一模一樣，它的車身打了蠟，擦得很亮，車門鎖著。

　　第三個車庫裡空無一物，清理得很乾淨。地面油污上還有掃帚掃過的痕跡。我發現一些地毯的纖維，看來打掃的人沒注意到。它們又短又硬，我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顏色，只感覺灰灰的。這種東應該是從地毯背面的粗麻布上掉下來的，我覺得不是什麼重要線索，所以往下個車庫去。

　　我在第四個車庫裡找到我要的東西。我打開門，讓月光透進去，看見女傭開著去採買的那輛舊紳寶，車頭朝內，面向一個工作檯。工作檯後有扇滿是油污的窗子，透過去可以看到海面上的灰白色月光。工作檯上拴著一個檯鉗，其餘地方擺著一堆工具。這些工具都很舊，木質把手由於年代久遠及沾染油污而變成黑色。我找到一根錐鑽，把手是球形，橡木製，而尖釘部分差不多兩吋長。我將尖釘前四分之一吋放進檯鉗壓緊，扭動把手，讓尖釘彎曲成九十度，然後鬆開檯鉗，將錐鑽放進上衣口袋。

　　接著，我又發現一根木工用的鑿子，有半吋長的刀片跟質感很不錯的櫸木握把，從外觀看來，可能有七十年的歷史。我四處翻找，找到一塊磨刀石，還有一個生鏽的罐子，裡頭裝著磨刀油。我在磨刀石上塗了點油，用鑿子的尖端抹散，然後來來回回將它磨得發亮。我上過許多高中，其中有間位於關島的老式學校，在工藝課時特別強調枯燥的粗活，成績的高低也主要取決於此。班上所有人的分數都很高，因為我們喜歡這門課，能從中獲得成就感。而且，那堂課裡提供的刀具，是我看過最棒的。我把鑿子翻到另一面反覆磨光，最後兩面都磨得又亮又利，看起來就像高級的匹茲堡鋼鐵。磨好之後，我將它拿到褲子上擦了擦，不過沒用手指去試試刀鋒。光用看的，就知道它十分銳利。

　　我走出車庫回到庭院，蹲伏在牆邊，將東西裝進口袋。如果要安靜解決某人，我可以用鑿子，如果發出噪音也沒關係，那我就用葛拉克手槍。我考量一下優先順序。先從屋子開始吧，我心想。我很有可能會迅速離開這地方，再也看不到那棟屋子了。

　　廚房門廊的外門鎖著，不過鎖的結構只有三段式，似乎只是象徵性裝設一下。我將錐鑽插進鑰匙孔，用彎曲的尖端去碰制動栓，不到一分鐘就撬開了。然而我還是在外面等了一下，仔細聆聽。我可不想一進去就撞見廚子，說不定她還沒睡，正在烘烤什麼特別的派餅，也可能那個愛爾蘭女孩還在裡頭做事，不過我只聽到一片沉默。我穿過門廊，跪在內門前方，門上裝著同樣粗糙的鎖，而我花了同樣的時間撬開。我後退一呎，輕輕將門推開，聞著廚房裡的味道，再次注意有沒有動靜。裡面很冷，而且空無一人。我將錐鑽放到面前的地上，再把鑿子放在錐鑽旁邊，然後是葛拉克手槍跟備用彈匣。我不能觸動金屬探測器；在這麼寂靜的夜晚，它的警報聽起來會跟汽笛一樣吵。於是我讓錐鑽緊貼著地面，再推進廚房裡，然後照一樣的方式將鑿子推進去。一般的金屬探測器在底部幾乎都有盲點。由於男人的紳士鞋為了兼具彈性與強度，鞋底裡面會裝進鋼片，所以金屬探測器在設計時也考量了這點，免得每次有穿著體面鞋子的男士通過時都會引起警報。

　　我將葛拉克貼著地滑進去，然後一次推一個彈匣。我盡量把所有東西往裡面推。接著，我站起來，直接穿過探測器，輕輕把門帶上，再撿起地上的東西，重新裝回口袋。我在考慮到底要不要脫鞋，假如只穿襪子，比較不會發出噪音。不過，要是有什麼突發狀況，鞋子可是很好的武器。穿著鞋子踢人，對方馬上就倒了，但沒穿鞋子踢人，搞不好會弄斷自己的腳趾。倘若我得迅速離開，我可不想赤腳在外面的石子地上奔跑，或者爬牆。所以，我決定值得冒這個險，繼續穿著鞋，隨時注意腳步就好。我開始行動。

　　我先在廚房裡找手電筒，結果沒找到。位於電力支線末端的住家，幾乎都會遇到偶爾停電的狀況，所以大部分住在這種地方的人都會準備些東西因應，比如手電筒。然而，貝克家似乎不擔心這個問題。我只找到一盒火柴勉強湊合著用。我拿出三根火柴放進口袋，然後另外劃了一根，在閃爍微光下尋找我先前留在桌上的那串鑰匙。要是找得到，接下來的調查就會方便許多，但鑰匙已經不在了。桌上沒有，門旁的掛鉤上也沒有，到處都沒有。我倒不很驚訝，因為我本來就沒抱太大期望能找到。

　　接著我吹熄火柴，在黑暗中找出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摸索著走到最下面，再劃了另一根火柴。我循著天花板上糾結的電線走，這些電線連接到斷路器，而斷路器旁邊的架子上擺了支手電筒。把手電筒擺在這裡實在笨的可以：如果碰上停電，他們還是得摸黑過來檢查斷路器。

　　這支黑色手電筒裝著六顆一號電池，長度跟警棍差不多，軍隊裡用的就是這種。雖然這種手電筒號稱堅固無比，但在軍中，就得看我們拿它們來敲什麼東西，以及敲得多用力而定了。我吹熄火柴放回口袋，打開燈光，檢查斷路器的外盒。盒內有二十組斷路器，不過沒有標示為「警衛室」的，可見那個地方的電源是另外供應。這很合理，畢竟他們沒必要多此一舉把電源線路大老遠架設到屋子裡來，再額外牽條線路回警衛室去。最好的方式是在線路拉進來時，直接分接一條到警衛室。我並不驚訝，不過滿失望的。要是能從這裡將外頭圍牆上的燈關掉就好了。我聳聳肩，關上盒子，轉身回去檢查今天早上發現的那兩道上鎖的門。

　　這兩道門現在都沒鎖著。撬鎖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檢查門鎖是不是已經打開，如果撬一道根本沒上鎖的門，那簡直就是愚蠢到家。而這兩道門都沒鎖，手把輕輕一轉就開了。

　　第一個房間空無一物，看起來只像個長寬高各八呎的立方體。我用手電筒四處探照，只看見岩石牆面跟水泥地板，沒有任何窗戶。這裡像間儲藏室，但內部空空如也，沒有地毯纖維，也沒有小型垃圾或灰塵。我猜這裡不久前才有人清掃，還用吸塵器吸過。房間裡有些潮濕，感覺就是普通的石造地窖。除了吸塵袋的特殊粉塵味，我還聞到另一種非常細微的香氣。這種味道有點熟悉，我應該認得。於是我直接走進房間，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但那股氣味卻不見了，彷彿我的動作攪亂了空氣中的粒子，讓它消散在這間濕冷的花崗岩石室中。我努力搜尋，可是一無所獲，最後只好放棄。那種氣味就像回憶一樣，愈想尋找，反而愈記不起來。再說，我可沒時間浪費。

　　我打開手電筒，走出房間，輕輕將門帶上，然後靜靜站在原地聆聽。除了暖氣聲，其他毫無動靜。接著，我打開第二個房間的門，同樣沒人，但感覺裡面的人不久前才離開。房間裡有東西，看起來像間臥房。

　　這個房間比剛才的儲藏室大一點，約十二呎長，十呎寬。在手電筒光線照耀下，我看到 一樣的岩石牆面跟水泥地板，而且也沒窗戶。地上有個薄床墊，上頭有件皺床單跟一條舊毯子，不過沒有枕頭。房間裡很冷。我聞到發臭的食物、發臭的香水味，另外還有汗味、睡意，以及恐懼。

　　我仔細檢查整個房間，只看見髒亂，沒發現什麼重要的東西，直到我把床墊拉開。床墊下的水泥地面上刻著一個字：正義。這個字全用大寫，字體細長，筆劃參差不齊，看起來像用粉筆畫的，不過非常明顯。看得出留下這個字的人想強調某件事。在這幾個字母下方，還有六個數字，兩兩一組，總共三組號碼，表示的是月、日、年，這是昨天的日期，字母跟數字的刮痕，比用別針、指甲或剪刀尖端造成的更深更寬，我猜是用叉子刻的。我把床墊擺回原位，往門口看了一眼。那是堅實的橡木門，又厚又重，在房間這邊的門上沒有鑰匙孔。也就是說這裡並非臥室，而是牢房。

　　我走出房間，關上門，再度靜待原地聆聽動靜，什麼也沒有。接下來，我花了十五分鐘搜查整個地下室，不過沒找到什麼線索。話說回來，要是這裡有什麼重要線索，他們那天早上也不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所以我關掉手電筒，摸黑上樓，回廚房搜索，找到一個黑色大垃圾袋。我想再弄條毛巾，不過只找到一條用來擦乾盤子的舊方巾。我把這兩樣東西摺好，塞進口袋，然後走出廚房，準備繼續檢查屋裡我還沒到過的地方。

　　可以選擇的地方太多了，這整間屋子簡直像擁擠的養兔場。於是我先從屋子前面開始。大扇橡木門緊閉著，我不知道這裡的金屬探測器有多靈敏，所以盡量遠離繞過那扇門。有些探測器在一呎外就會響起。地板是厚實的橡木條，上頭鋪著地毯，雖然我注意自己的腳步，但並不擔心會引起什麼噪音，因為地毯、窗簾跟牆壁的飾板會吸收聲音。

　　我搜完一樓，發現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緊鄰著我跟貝克待的那個房間北側，有道上了鎖的門。這扇門就在貝克家用餐室的對面，中間隔了條寬闊的走廊。而且，這是整個一樓唯一上鎖的門，因此我只對這個地方感興趣。門鎖看起來年代久遠，是黃銅製的，體積很大，在螺絲鎖進木門處周圍有華麗的花邊。螺絲頭經過一百五十年的擦拭，變得十分光滑。這道鎖說不定跟整間屋子一樣老，或許是十九世紀某個老工匠親手打造的。不過我只花一秒半的時間就打開了。

　　門後是個小房間，不像辦公室，不像書房，也不像家庭聚會的場所。我用手電筒仔細探照每個角落，這裡沒有電視，沒有書桌跟電腦，看起來只是個老式裝潢的普通房間而已。我看見一道厚重的絲絨窗簾遮著窗戶，一張釘了紅色皮革護墊的扶手椅，一個正面是玻璃的收藏櫃，還有地上厚厚的地毯。我看看手錶，再過幾分鐘就一點整，也就是說我已經出來快一個鐘頭了。我走進小房間，輕輕關上門。

　　收藏櫃差不多六呎高，底部有兩層抽屜，上方則是鎖住的玻璃門，裡頭擺著五把湯普森衝鋒槍。這種槍使用經典的圓鼓式彈匣，是一九二〇年代芝加哥黑幫角頭艾爾．卡彭手下最常用的武器。櫃子裡的槍整齊地擺在特製硬木樁上，槍口交替地朝向左右。每一把看起來都一樣，而且都是新的，似乎從來沒有擊發，也從來沒人碰過。扶手椅擺的位置正好面對著櫃子。除了這些以外，房間裡沒什麼特別的東西。我坐進那張椅子，納悶為何有人想花時間盯著這五把上了油的舊槍看。

　　這時，我突然聽到腳步聲。腳步很輕，是從樓上傳來的，而且剛好走過我的正上方。三步、四步、五步，非常輕快，但對方不是怕吵醒別人，而是想隱匿行動。我從椅子上起身，靜靜站著，關掉手電筒，用左手握著，然後右手拿出鑿子。我聽見有扇門輕輕關上，然後就是一陣沉默。我仔細聽，注意任何細微動靜。暖氣系統隆隆作響，而我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外，其他什麼都沒聽到。接著，那陣腳步聲又出現了。

　　聲音正朝樓梯而去。我把房間門鎖上，跪在門後用錐鑽尖端扳制動栓，一、二，接著便聽到樓梯的吱嘎聲。下來的人不是理察，不是二十歲的年輕人。那陣腳步中帶著謹慎，有點僵硬，在接近一樓時還刻意放慢速度與踩踏的力道。腳步聲到走廊就消失了。我想像有個人站在厚地毯上，看看四周的窗簾與壁板，同時注意聆聽著。也許對方正往我這裡來。我拿起手電筒跟鑿子，做好準備。

　　葛拉克手槍還插在腰帶上，我不打算用它。我有自信能殺出一條路離開屋子，絕對沒問題。然而從屋子到幾百碼外的柵門這段路就沒那麼簡單了，而且波利那時也會提高警戒來對付我。現在如果用槍，這項任務就甭談了。而昆恩也會再次消失。

　　走廊裡沒半點聲音，只有快把人壓垮的沉默。接著，我聽到前門開了，門上的鏈條發出短促聲響，然後彈簧鎖喀噠一聲彈開。沒過多久，門再度關上。厚重橡木門碰上門框時，我還感覺得到屋子結構發出極細微的震動。金屬探測器沒發出嗶嗶聲。可見對方並未攜帶武器，連車鑰匙也沒有。

　　我靜靜等待。杜克那麼累，一定吃完飯就回去睡覺了。再說，他是個容易起疑心的人，我猜他不會沒帶槍就出來。貝克也一樣。不過，他們倆應該都沒聰明到會假裝開門再關門，讓我以為他們離開了。對方其實還站在原處，拿著槍瞄準，在黑暗中等著我現身。

　　我坐到扶手椅旁，左手抽出腰帶上的葛拉克手槍，對準門口。只要對方把門推開一公分，我就立刻開火。不過在那之前，我會靜靜地等。我是很有耐心的。如果對方以為這樣能引我出去就錯了。

　　一個鐘頭後，走廊上還是完全寂靜，聽不見半點聲音，也感覺不到震動。外面沒人。對方一定不是杜克，如果是他，應該早就睡著，整個人倒在地上了。也不是貝克，他只是個外行人。要整整一個鐘頭默不作聲，而且動也不動，是非常困難的。看來那扇門打開又關上，並不是什麼把戲，而是真有人沒帶武器出了屋子。

　　我跪到門邊，用錐鑽再把鎖撬開，然後躺在地上，伸手拉開門。這是我的預防措施。假設有人等在外頭，眼睛應該會盯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地方，因此，我能在被發現之前先看到對方。門打開了，不過外面沒人，走廊上還是空盪盪的。於是我直接站起來，出了房間，將門鎖上，安靜走到地下室，把手電筒擺回原位，再摸黑上樓。接著，我回到房，將身上的金屬器具放在地上推到外面門廊，走出去，鎖上門，撿起我的東西。我向外頭張望，沒見到人，只看到一個月光照耀著岩石與海面的灰色世界。

　　我將門廊的外門鎖好，緊靠著牆面躲在陰影中移動，回到庭院外牆邊，找到那個小洞，用抹布把鑿子跟錐鑽包起來放進去。我不能帶著這兩樣東西，它們會把垃圾袋弄破。接著，我沿著庭院外牆，繼續往海邊走，打算從車庫後方那些岩石下去，往南邊，完全離開屋子的視線範圍。

　　我走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伊莉莎白．貝克就坐在岩石堆裡。她穿著白色睡衣．外面披件白色浴袍，看起來像個鬼，也可以說像個天使。她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東方那片黑暗，彷彿一尊雕像。

　　我完全靜止。她與我距離三十呎。雖然我穿著一身黑，不過要是她往左邊看過來，還是能發現我。如果我突然移動，一定也會引起她注意。於是我就這麼站在原地。海潮慵懶輕柔地在岸邊交疊來回，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聲響，有種催眠的效果。她看著水面，我猜她一定很冷。一陣微風吹來，我看見她的頭髮隨之擺動。

　　我慢慢蹲下，好像將整個人融進岩石一樣，最後蹲伏在地上。她動了，那種姿勢看起來好像是她突然想起某件事而轉頭。她注視著我，絲毫沒有驚訝的表情，就這麼看了好幾分鐘。她修長的手指交握著，水面反射的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眼睛雖然睜開，卻不是盯著什麼東西看；或者是我蹲得夠低，讓她真以為我只是塊大石頭或陰影。

　　她就這樣朝我的方向看過來，維持了大約十分鐘後，便因為寒冷而開始發抖。接著她轉回右邊，看著海面。她將握著的雙手鬆開，撥撥頭髮，抬頭望向天空，緩緩站了起來。這時我才發現她赤著腳。她全身打顫，像是覺得太冷，又像是悲傷所致。她斜張開雙臂，有如走鋼索的人，一步步朝我過來。看得出來，赤腳走在地上很痛。她用手臂保持平衡，每一步都測試一下地面有沒有尖刺之處。她走到離我只剩一碼處，然後直接回屋子去。我看著她離開。風吹動她的浴袍，也讓睡衣平貼著她的身體。她消失在庭院外牆的陰影中。經過好一段時間，我才聽到前門打開，然後又關上。此時我才放鬆下來，整個人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我就這麼躺著，直到覺得躺夠起身，迅速越過最後五十呎距離到達海邊。我打開垃圾袋，脫掉衣服摺好裝進去，把葛拉克手槍跟備用彈匣放到襯衫裡，再將襪子塞進鞋裡，放在衣服上，最後放進那塊小方巾。接著，我把袋子綁緊放在肩上，然後下水，拖著它游泳。

　　海水很冷。我四月時去過緬因州沿海地區，所以知道海水會很冷，但沒想到這麼冷。海水根本就是冰冷，令人又刺又麻。我一下水，差點就冷到喘不過氣，而且冰涼的感覺非常刺骨。才游離岸邊五碼，我的牙齒就開始打顫，海水的鹽分也刺痛我的眼睛。

　　我繼續游，到了離岸邊十碼處，就看見那道高大的花崗岩外牆，上頭還有強光照射。我無法穿過那道牆，也不能爬過去，只能從它的邊緣繞過。這是唯一的辦法。我開始評估狀況。我得游四分之一哩，雖然我很強壯，可是游得不快，而且還拖著個袋子，因此大概要花十分鐘，最多不能超過十五分鐘。就是這樣。沒人會因為在冰冷海水中待上十五分鐘死的。無論如何我不能死，今晚不能。

　　我對抗著寒冷與浪濤，慢慢游出一種律動模式：先用左手拉著袋子，踢水十次之後，再換到另一側改用右手拉。我感覺到一股細微的水流。目前正在漲潮。漲潮對我有好處，不過潮水是從紐芬蘭大岸灘來的，非常冰冷。我的皮膚變得麻木，呼吸愈來愈吃力，心臟砰砰地跳。我開始擔心自己會因為失溫而休克。我也想到以前讀過關於鐵達尼號的書，書上說那些落海之後沒登上救生艇的人，全都在一小時內就死了。

　　然而，我不會在水裡待上一小時那麼久，附近也沒有冰山。還有，我的律動模式也奏效了。我游到了牆的邊緣，牆上燈光所及的範圍就停在我面前。我沒穿衣服，在寒冷的天氣下顯得蒼白，但我覺得自己就像個隱形人。我繞過牆，心想還剩一半距離了，然後踢水繼續游。我將手抬出水面，看看時間。我已經游了六分鐘。

　　我再游了六分鐘，然後停下來，踩著水，一邊將袋子移到前方，一邊回頭往後看。我已經離那道牆很遠了。於是我改變方向，直接朝岸邊去，上了一處周遭岩石佈滿濕滑苔蘚的砂岸。我將袋子往前丟，四肢並用爬離水面，以同樣的姿勢在岸邊待了足足一分鐘，不斷喘氣與打顫。我的牙齒抖得格格作響。休息夠之後，我打開袋子，拿出方巾拚命摩擦身體。我的手臂凍得變成藍色，穿衣服時皮膚還很刺痛。接著我穿好鞋襪，把葛拉克手槍插回腰帶，再將濕掉的袋子與方巾摺好，直接塞進口袋。我得讓自己暖和起來，所以開始用跑的。

　　我跑了快十分鐘，然後就看到老探員的金牛座停在路邊。它在月光下看起來是灰色的。車頭背向貝克家，因此不用迴車就能直接離開，不會浪費任何時間。蘇珊果然是個實際的女人。我笑了。鑰匙放在座位上。我發動引擎，慢慢開動車子，先不開燈，也不踩煞車，以免被發現。直到出了陸岬，開過往內陸的第一個彎道，我才打亮頭燈，開暖氣，用力踩下油門加速離開。

　　※※※

　　十五分鐘後，我到了波特蘭的港區。我把車子停在離貝克那間倉庫一哩遠的街上，然後走路過去。真相就要揭曉了。要是有人發現多爾的屍體，那個地方現在必定還在騷動中，而我也會立刻消失，永遠不再出現。如果沒人發現，那麼我就能留下來，繼續任務。

　　我走了快二十分鐘，半個人都沒見到。警察、救護車、封鎖現場的封條、鑑識人員全沒出現。也沒有貝克派來監視我的人。我在倉庫外繞了一大圈，從建築與巷子縫隙看進去。辦公室裡的燈全都亮著，不過那是我留的。多爾的車還在鐵捲門旁，就跟我離開時一樣。

　　我從倉庫沒有窗戶的那邊接近，拿出手槍低低地擺在腳邊。多爾的車頭面向著我，車子後方左側是通往倉庫裡那個小房間的員工出入口，再進去就是辦公室了。我經過車旁，壓低身體，緩慢移動到窗戶下方，探頭往裡看。空無一人。祕書區也沒人。一切靜悄悄的。我鬆了口氣，收起手槍，走回多爾的車子那裡，打開駕駛座車門，扳起後車廂的門閂。他還在裡面，哪兒也沒去。我從他口袋裡取出鑰匙，把後車蓋闔上，接著從員工出入口進了倉庫，再找出對的鑰匙把門鎖上。

　　我打算冒險用十五分鐘時間調查這裡：小房間五分鐘，辦公室五分鐘，祕書區五分鐘。首先我用方巾將自己在這裡留下的所有指紋都擦乾淨。我找不到泰瑞莎．丹尼爾的線索，也沒有任何昆恩的資料，然而我卻發現，這裡的文件完全沒提到人名。不管人名或貨品名稱，一切都是代碼。我只掌握一項證據：奇異市集每年賣出好幾萬件物品給好幾百位客戶，交易金額達數千萬元，可是沒人知道那些物品是什麼，也不清楚客戶的身分。交易金額大致可分成三個等級，五十元左右，一千元左右，以及超出一千元許多的更大數目。這裡完全沒有海運紀錄，也沒有使用快遞或郵寄的跡象。顯然貨物的運送是私下處理。不過我從一份檔案裡看到，這個公司只擁有兩輛送貨卡車。

　　我走回小房間，將電腦關機，然後回到入口處把所有燈熄掉，讓一切就跟平常一樣。我試了試多爾的鑰匙，找出能打開前門的那把，握在手裡，轉身走向警報系統。

　　貝克跟杜克信任多爾，願意讓他鎖門，就表示他知道怎麼設定警報系統。我相信杜克有時也會自己設定。當然，貝克也會。除了他們之外，可能還有一、兩位職員也會設定。這麼多人中，一定有人記性不好。我看見警報系統旁邊的佈告欄，於是翻翻用大頭針釘在上面的備忘錄，在一張市政府兩年前頒佈的停車法規上找到一組手寫的四位數號碼。我在警報系統的鍵盤上按下號碼，紅燈立刻開始閃爍，系統也發出嗶嗶聲。我笑了。這招每次都有用，無論是電腦密碼、警報系統設定碼，總會有人寫下來的。

　　我從前門出去，門一關上，嗶嗶聲就停了。我用鑰匙鎖了門，然後從倉庫外繞向多爾的車子，上了車，發動引擎離開。我把車子停在鬧區的一個停車場。搞不好那裡還是蘇珊．達菲先前拍到照片的同個地方。我擦掉自己留下的指紋，接著鎖好車門，把鑰匙放進口袋。我考慮過要燒了這輛車。它的油箱裡有油，我也還有兩根乾火柴。放火燒車可是很有趣。而且，這也會對貝克造成壓力。不過最後我什麼也沒做，將車子留在原地就走了。或許這樣才是最正確的決定。等有人發現這輛車，可能已經過了一天。在他們決定怎麼處理車子後，又過了一天。警察派人來調查時，又過一 天。他們會追蹤車牌，找上貝克的空殼公司。接下來，他們會把車子拖走，等待進一步調查。當然，他們會擔心恐怖分子在後車廂放炸彈，或者因為聞到裡面傳來的味道而把後車蓋撬開，但那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而我也早就走人了。

　　我回到自己的車上，在離貝克家一哩處停下，為了對蘇珊表示謝意，也先替她迴好車。停妥後，我循著來時路回去，在砂岸上脫掉衣服，裝進垃圾袋，費力地在海中游著。我不太喜歡這麼做，因為海水還是非常冰冷。不過現在退潮了，水流跟我前進的方向一樣。連大海都幫我的忙。我從砂岸游到牆的末端，繞過去後再游回車庫後方的岸邊，一樣總共花了十二分鐘。上岸之後，我同樣因寒冷而打顫，牙齒再次抖得格格作響，但心情卻很好。我用已經濕掉的方巾擦拭身體，然後盡快在凍僵前穿好衣服。接著，我將葛拉克手槍、備用彈匣以及多爾的鑰匙拿去跟PSM手槍、鑿子跟錐鑽藏在一起。我把垃圾袋跟方巾摺好，塞在離這些東西一碼外的某顆岩石下方。安排妥當後，我開始走向那根能通往我房間的排水管。我的身體還在顫抖。

　　爬上去要比往下滑容易得多。我雙手抓緊管子，腳踏在牆面，一步步向上，很快就到了窗邊。我伸出左手扣住窗台，然後兩腳一踢，直接跳到窗戶下方石雕的褶層上。接著我再用右手推開窗子，盡量輕聲地把自己拉進去。

　　由於窗戶開著好幾小時，所以房間裡很冷。我一進來，就把窗子關好，馬上脫掉濕了的衣服，披到暖氣裝置上，然後走進浴室，好好洗個熱水澡。洗完後，我拿起鞋子，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

　　現在已經是早上六點了。他們應該正要把金牛座開回去吧。來開車的可能是艾略特跟老探員，而蘇珊在總部待命。我取出電郵裝置，輸入：達菲？九十秒後，她傳送過來：我在。你還好嗎？我回覆：很好。想辦法查出以下這些名字的資料，或者找憲兵鮑威爾幫忙──安傑．多爾，他可能跟波利有關係，而這兩人可能都在軍隊待過。她傳送：收到。

　　接著，我問了一個已在心中想了五個半小時的問題：泰瑞莎．丹尼爾的真名是什麼？九十秒後，她的訊息傳來了：泰瑞莎．傑斯蒂（Teres Justice）。

6

　　沒時間睡覺了，所以我乾脆站在窗邊看日出。日出的過程很快，太陽一下就升到海面上。空氣清新，天色也十分晴朗，我甚至能看到五十哩遠。我看見一隻北極燕鷗從北方過來，飛得非常低，身體還掠過岸邊的岩石。我猜牠是想找個地方築巢。在牠後方，低空的太陽映照出幾個跟禿鷹一樣大的陰影。沒多久，那隻燕鷗就放棄找尋棲身之地，在空中轉了一圈後，垂直俯衝進入海面，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出來，牠飛向天空時，身上還落下幾滴冰冷的銀色水珠。雖然嘴裡沒抓到獵物，可是牠似乎還是快樂地飛翔著。看來，牠比我能適應環境。

　　之後就沒什麼好看的了。遠處只見寥寥幾隻銀鷗。我瞇起眼睛，在陽光下搜索鯨魚或海豚的蹤影，不過什麼都沒發現。我只看到幾團海藻隨著環流漂移。到了六點十五分，我聽見杜克的腳步聲，接著是我房間門鎖打開的喀噠聲。他沒進來，而是跟先前一樣踩著沉重步伐直接離開。我轉過身面對門，深深吸了口氣。今天第十三天，星期四。這或許比第十三天卻是星期五要好吧。我也不確定。總之，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又深吸了口氣，然後出門，走下樓梯。

　　一切都跟昨天早上不一樣了。杜克體力充沛，我卻十分疲累。波利沒有出現。我到地下室的健身房，沒看見半個人。杜克沒留下吃早餐，不知道跑哪裡去了。理察．貝克到廚房來吃東西，餐桌上只有我跟他兩個人。技師不在，廚師正在爐子前忙著，而那個愛爾蘭女孩則在貝克家的用餐室進進出出，速度很快。我感覺到忙碌的氣氛，可見今天應該有什麼特別的事。

　　「有一大批貨進來，」理察．貝克說，「每次都是這樣。大家都因為能賺上一筆而變得很興奮。」

　　「你要回學校嗎？」我問他。

　　「星期日就回去。」他說。他似乎不怎麼在意，但我可擔心了。再過三天就是星期日，是我待在這裡的第五天，也是最後期限。一切該發生的事，都會在那時候發生，而這孩子將會捲進衝突裡。

　　「你不怕嗎？」我問。

　　「你是指回學校？」

　　我點點頭。「畢竟發生了那件事。」

　　「我們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他說，「是康乃狄克州的一些混蛋。不過那種事不會再有了。」

　　「你這麼肯定？」

　　他看著我的表情，好像覺得我問了什麼蠢問題。「我老爸常處理這種麻煩。再說，要是星期日之前還沒搞定，我就繼續待在家裡，等事情解決再回去就好了。」

　　「你爸是自己處理這些事嗎？還是說他有搭檔？」

　　「他都自己一個人來。」他說。他的矛盾態度消失了，看起來似乎很高興能待在安全又舒適的家裡，也為自己的爸爸十分驕傲。他的世界已經收縮成一塊只有半英畝大的花崗岩，而包覆在這塊貧瘠之地周圍的，是一整片永無止息的海，以及一道頂端裝設著鐵絲網的高大石牆。

　　「我覺得你沒殺死那個警察。」他說。

　　廚房裡一片靜默。我盯著他看。

　　「我覺得你只是打傷他而已，」他說，「至少我希望是這樣。搞不好他正住在某間醫院裡，穩定地康復中呢。我是這麼想的，你也應該照我的方法做。要正面思考，這樣事情就會變得更美好，你也不用因此感到焦慮了。」

　　「我不知道。」我說。

　　「那你就假裝吧，」他說，「利用正面思考的力量，告訴自己，你做了件好事，會有好報的。」

　　「你爸爸聯絡過警方，」我說，「我想事情沒你說的那麼簡單。」

　　「那你就假裝，」他又說了一遍，「我都這麼做。別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就當它們沒發生過。」

　　邊說話邊吃東西的他突然停住，左手伸到頭部左側。雖然臉上掛著微笑，但他潛意識裡還是浮現不好的回憶。我看得出來。他正清楚回想著那些事。

　　「好吧，」我說，「那個警察只受了輕傷。」

　　「子彈穿出他的身體，」他說，「沒造成重大傷害。」

　　我沒說話。

　　「只差那麼一點就害死他了，」他說，「簡直是奇蹟。」

　　我點點頭。如果這樣還沒死，肯定是奇蹟。要是被點四四口徑的麥格儂軟頭子彈擊中胸口，身上會爆開一個跟羅德島一樣大的洞，被打中的人通常那一瞬間就死了。對方的心臟會立刻停止跳動，大部分是這樣，因為這時心臟早就被炸爛了。我猜這孩子以前沒看過人被子彈擊中是什麼樣子。不過我又想了想，說不定他見過，而他非常不喜歡那種情景，才會對我說那些話。

　　「正面思考，」他說，「這是最重要的。你只要假想他正舒適地待在某個地方，會完全康復，這樣就好了。」

　　「那批貨是什麼東西？」我問。

　　「可能是仿冒品吧，」他說，「從巴基斯坦運來的。我們在那裡製作號稱有兩百年歷史的波斯地毯。人真是太好騙了。」

　　「是嗎？」

　　他看看我，然後點頭。「他們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是這樣嗎？」

　　「一直都是這樣。」

　　我別過頭。今天又沒咖啡可喝。一陣子沒喝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對咖啡因上了癮。我覺得很煩躁，而且很累。

　　「你今天要做什麼？」他問。

　　「不知道。」我說。

　　「我會讀書吧，」他說，「或許到岸邊遛達一下，看看昨晚有什麼東西被沖上岸。」

　　「有東西會沖上岸？」

　　「有時候啦。就是從船上掉下來的東西啊。」

　　我注視著他。他在暗示我什麼嗎？我聽說過，有些走私船會在偏僻海岸附近放下一包包大麻，讓海水沖到岸上。我猜走私海洛因的人應該也會用這種方法。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麼？還是在警告我？他知道我把槍跟工具藏起來？還有，他為什麼跟我談射殺警察的事？是無心的閒談？或者他在跟我玩遊戲？

　　「不過大多只在夏天才會這樣，」他說，「現在這麼冷，應該不會有船。我看還是待在家裡好了，也許畫畫吧。」

　　「你會作畫？」

　　「我告訴過你，」他說，「我可是主修藝術的。」

　　我點點頭，然後盯著廚師的後腦勺看，好像這樣就能用心電感應要她煮咖啡似的。這時，杜克進來，他走到我坐的地方，一手放在我的椅背上，另一手壓著桌面。他彎下身，似乎要說什麼機密。

　　「今天算你走運，渾帳。」他說。

　　我沒回應。

　　「你開車載貝克太太出去，」他說，「她要買東西。」

　　「去哪裡買？」

　　「哪裡都好。」他說。

　　「一整天嗎？」

　　「最好是這樣。」

　　我點點頭。收貨日當天，別讓陌生人在場。

　　「開凱迪拉克吧，」他說道，然後把鑰匙丟到桌上，「別讓她太快回來。」

　　或者該這麼說：收貨日當天，別讓貝克太太在場。

　　「了解。」我說。

　　「你會發現那很有趣，」他說，「尤其是第一部分。每次都讓我很有快感。」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沒浪費時間去推敲，只是盯著空的咖啡壺看。杜克說完話便離開，沒多久後，我就聽見前門打開又關上。金屬探測器響了兩次，我知道那是杜克跟貝克，他們身上帶著槍跟鑰匙。理察離開餐桌晃了出去，廚房裡只剩下我跟廚師。

　　「有咖啡嗎？」我問她。

　　「沒有。」她說。

　　我靜靜坐在椅子上，後來才想到，一位盡責的司機應該要提前準備好車子，於是我起身走向後門。金屬探測器因為我手上的鑰匙而響了一下。目前正在漲潮，空氣冷冽而清新，我聞得到鹽味及海藻的氣味。浪濤不再洶湧，但我還聽得見波浪碰上岸邊的聲音。我走向車庫，發動凱迪拉克，將車子倒出來，開到屋前的環形車道上等著。我讓引擎繼續運轉，也把暖氣打開。車頭面向東北方，我看見遠處地平線上有許多細小的船影在波特蘭港口進出。那些船就在海天交界線上緩緩移動，速度慢極了。我在想，說不定其中一艘就是貝克的船，也說不定它已經停靠妥當，準備下貨了。說不定某位海關人員直接略過這艘船，因為他的口袋裡剛放進一大疊鈔票。

　　十分鐘後，伊莉莎白．貝克從屋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格子圖案的及膝裙，上半身是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外面罩著羊毛外套。她沒穿絲襪，雙腿就這樣裸露在冷空氣中。她用橡皮筋綁著馬尾，看起來很冷的樣子。從臉上的表情看來，她不想走，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待在這裡，於是只好屈從別人的安排。就像一位走向斷頭台的貴族婦人。我猜她本來習慣由杜克開車載送，知道今天是我這個殺警兒手載她後，想必心裡掙扎了一番。我下車想幫她開後車門，不過她視若無睹。

　　「我坐前面。」她直接進了副駕駛座，我只好回到駕駛座上。

　　「要去哪裡？」我有禮貌地問。

　　她別著頭，望向車窗外。「等我們出了柵門後再說。」

　　柵門關著，波利站在正中央。他的體形看起來比以前更大，肩膀跟手臂肌肉壯得嚇人，像是在衣服下塞了籃球。他的臉色因為寒冷而發紅。看得出來，他正等著我們。我讓車子在離他六呎遠處停下，可是他沒有要開門的意思。我盯著他，但他沒看在眼裡，直接繞到伊莉莎白．貝克的車窗外。他對她笑，用指節敲了敲玻璃，示意要她打開車窗，而她則是直直望向擋風玻璃外，試著不去理他。他又敲了幾下，她才轉過頭看他，然後他又比了手勢要她開窗。她開始發抖，抖到似乎能讓車子開始晃動。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去按鈕，車窗便唧唧往下滑。波利蹲著，右前臂靠在門框上。

　　「早啊。」波利將上半身探進車內，用食指背觸碰她的臉頰。她動也不動，只是盯著前方。接著他又抓起她耳後一小撮頭髮。「昨晚我很享受哦。」他說。

　　她又開始發抖，彷彿快冷死了。他的手往下移動，握住她的胸部，擠壓了幾下，但她還是著靜坐著。我按下我這邊的鈕，關上她的車窗，可是窗子被波利巨大的手臂卡住，車窗因為安全上的設計又往下開啟。於是我打開車門，繞過車頭。波利的身體仍然彎著，那隻手也還在車內，而且移得更低。「滾開。」他對我說，眼睛還是看著她。

　　我覺得自己就像面對一棵巨大杉木的伐木工人，手邊卻沒有斧頭或鏈鋸。該怎麼做？我對著他的後腰踢了一腳。那力道可是能輕易讓一顆足球飛出場外，能踢裂電線杆，能讓大多數人在醫院住上好一陣子，有些人還會因此而死。但這腳踢在波利身上的效果，只像輕拍一下肩膀而已，他甚至半點聲音都沒吭。他雙手放到門框上，緩緩起身，轉過來看著我。

　　「別緊張，少校，」他說，「這只是我跟太太說早安的方式而已。」

　　他離開車子，繞過我身邊去開柵門。我一直盯著他，他非常平靜，什麼反應也沒有，就像我從來沒碰過他一樣。我站著不動，讓腎上腺素慢慢消退，然後轉頭望向車子，先看看車尾，再看看車頭。如果我從車尾繞回去，那等於告訴他我很怕你。所以，我直接從車頭繞，但也注意不讓自己走進他的攻擊範圍。我可是一點也不想讓整形醫生花六個月來重建我的臉。我離他最近的時候大概只有五呎，不過他沒有要對付我的打算，只是推開柵門，耐心地站著，準備等我們出去後再關上。

　　「我們晚點再來討論你踢我那腳的事，好嗎？」他說。

　　我沒理他。

　　「還有，別誤會了哦，少校，」他說，「她可是很喜歡這樣呢。」

　　我坐回車上。伊莉莎白．貝克已經關上她的車窗，直盯著前方，蒼白的臉上露出羞辱的表情。我開出柵門，往西走，同時從照後鏡注意波利。他關上柵門，走回警衛室，最後消失在視野之外。

　　「很抱歉讓你看到那種場面。」伊莉莎白低聲說。

　　我沒說話。

　　「謝謝你插手管這件事，」她說，「不過那沒用的，而且我很擔心這會讓你陷入麻煩。你也知道，他本來就很討厭你，加上又不是個明理的人。」

　　我沒說話。

　　「當然，這只是控制權的展示。」她彷彿在向自己解釋，而不是說給我聽。「他想證明自己的力量，就這樣。我們沒有真正發生關係，因為他根本不行。我猜他可能吃了太多類固醇吧。他只能摸我而已。」

　　我沒說話。

　　「他要我脫光衣服，」她說，「要我待在他身邊，讓他上下其手，不過我們沒發生關係。他是個性無能。」

　　我沒說話，只是讓車子在海岸邊彎曲的車道上平緩前進。

　　「整個過程差不多一小時。」她說。

　　「妳跟妳先生提過嗎？」我問。

　　「他能做什麼？」

　　「把他炒魷魚。」

　　「不可能。」她說。

　　「為什麼？」

　　「因為波利不替我先生工作。」

　　我轉頭看著她，想到我曾對杜克說：你應該開除他。而杜克回答：沒那麼簡單。

　　「那他替誰工作？」我說。

　　「其他人。」

　　「誰？」

　　她搖搖頭，似乎出於某種原因，不能透露對方姓名。

　　「這是控制權的展示，」她又說了一次。「我不能反抗他們對我做的事，正如我先生也不能反抗他們對他做的事。無論任何事，我們都不能違背，這就是重點。就連你也一樣。至於杜克，他當然不可能反抗，因為他只是隻畜生。」

　　我沒說話。

　　「我只能感謝上帝，讓我有的是兒子，」她說，「而不是女兒。」

　　我沒說話。

　　「昨晚情況很糟，」她說，「我希望他會慢慢對我失去興趣。畢竟我愈來愈老了。」

　　我再轉頭看她，可是想不出該說什麼。

　　「昨天是我生日，」她說，「那就是波利送我的禮物。」

　　我沒說話。

　　「我已經五十歲了，」她說，「我猜你不會想像身邊出現一個赤身裸體的五十歲女人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昨晚傳呼我，」她說，「我得隨身攜帶一個呼叫器。昨天半夜他找我，而我得馬上過去。如果讓他等太久，情況還會更糟。」

　　我沒說話。

　　「結束後，我到岸邊去坐坐，」她說，「結果讓你看見了。」

　　我開到路邊，輕輕踩下煞車停住車子，換到停車檔。

　　「我猜你是政府的人。」她說。

　　我搖搖頭。「妳錯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那還真令人失望啊。」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重申一遍。

　　她沒說話。

　　「妳不該說這種話的，」我說，「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是啊，」她說，「他們會殺了你。」

　　「呃，他們會試著殺我。」我說。接著我愣了一下。「妳跟他們提過這個想法嗎？」

　　「沒有。」她說。

　　「那以後也別提。而且妳也真的猜錯了。」

　　她沒說話。

　　「到時會有一場混戰，」我說，「他們會想解決我，但我也不會乖乖束手就擒。過程中會有人受傷，說不定是理察。」

　　她注視著我。「你在跟我談條件嗎？」

　　我再搖搖頭。「我只是警告妳而已，」我說，「這種事我很有經驗。」

　　她露出苦笑。「你根本不懂，不管你是誰，都已經介入太深了，你最好馬上離開。」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說，「對他們沒什麼好隱瞞的。」

　　風把車子吹得震動起來。外頭只看得見花崗岩跟樹，方圓幾哩內半個人也沒有。

　　「我先生是個罪犯。」她說。

　　「我想也是。」我說。

　　「他是個冷酷的人，」她說，「有副鐵石心腸，會做出很可怕的事。」

　　「但他不是老大。」我說。

　　「沒錯，」她說，「他不是。雖然他很冷酷，但在他真正的老大面前，還會怕得渾身打顫。」

　　我沒說話。

　　「人們常問，」她說，「為什麼壞事會發生在好人身上？不過從我先生遇到的狀況來說，壞事是發生在壞人身上。很諷刺吧？而那些人就是我所謂的壞事。」

　　「杜克是哪邊的人？」

　　「我先生這邊，」她說，「不過杜克跟波利一樣壞，只是壞的方式不同。兩個人差不多。杜克是貪污的警察，是貪污的公務人員，是個殺人犯。他還待過監獄。」

　　「他只有一個人嗎？」

　　「你是指我先生只雇用他嗎？呃，本來還有另外兩個保鐮，都是他的手下，或者說是雇來幫他的。總之這兩個人都在理察的學校外面，被康乃狄克州那些人給殺了。所以，沒錯，杜克現在只有一個人。當然，我們還雇了位技師，不過他只負責修理東西而已。」

　　「妳說的那個老大手下有多少人？」

　　「我不確定，他們好像都來來去去的。」

　　「他們帶進來的貨到底是什麼？」

　　她別過頭。「如果你不是政府的人，應該也不會對這個感興趣吧。」

　　我循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樹林。快思考啊，李奇。這搞不好只是設計引我上鉤的一齣戲，所有人一起串通來騙我。貝克甚至不惜讓警衛摸他太太的胸部，畢竟為了獲得重要情報，這只算是小小代價。我只能這麼想，也一定要這麼想，因為我只有一個人單獨行動。

　　「我不是政府的人。」我說。

　　「那還真令人失望。」她又說了一次。

　　我換到前進檔，腳踩在煞車上。

　　「去哪裡？」我問。

　　「你覺得我會在意去哪裡嗎？」

　　 「喝點咖啡如何？」

　　「咖啡？」她說，「好啊。往南走，我們今天就遠離波特蘭吧。」

　　我往南轉上離九十五號州際公路約一哩遠的一號公路，沿路風景十分宜人。我們經過一個叫老果樹海灘的地方，這裡有整齊的磚造人行道，以及維多利亞式風格的街燈。路邊有幾處標誌都往左邊指向海灘，還插著褪色的法國國旗。我猜來自魁北克的加拿大人在買便宜機票前往佛羅里達州跟加勒比海之前，大多改變了主意而到這裡度假。

　　「你昨天晚上出來幹什麼？」伊莉莎白．貝克問。

　　 我沒說話。

　　「你不能否認，」她說，「你以為我沒看見嗎？」

　　「妳那時候又沒反應。」我說。

　　「我還處於應付波利的模式中，」她說，「我已經訓練到讓自己沒有任何反應了。」

　　我沒說話。

　　「你的房間上鎖了。」她說。

　　「我從窗戶爬出來的，」我說，「我不喜歡被關著。」

　　「後來你做了什麼？」

　　「去散散步。我以為妳也是去散步的。」

　　「然後你再爬回去？」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道牆對你來說是個大麻煩，」，她說，「上面架了燈光跟有刺鐵絲網，而且地面還裝了感應器，波利在三十碼外就會知道有人經過。」

　　「我只是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我說。

　　「車道下面沒有感應器，」她說，「那種東西在柏油路面下沒辦法作用。不過警衛室上方有監視攝影機。另外柵門本身也裝了警報系統。你知道NSV是什麼嗎？」

　　「架在蘇聯戰車上的重機槍。」我說。

　　「波利有一架，」她說，「他擺在側門。如果警報系統響起，他就會使用那件武器。」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NSV長度超過五呎，重量超過五十五磅，彈匣長四點五吋，寬半吋，每秒可射十二發子彈，槍身上沒有保險開關。波利再加上NSV ，那可不是好玩的。

　　「不過我猜你是游泳離開，」她說，「你襯衫上有海的味道，很微弱，但我聞得出來。你回來時沒有好好把身體擦乾，味道才會留在上頭。」

　　我們經過一塊標示牌，上頭寫著薩可鎮。我開到路肩，再次停車。後方的車輛呼嘯而過。

　　「你真的很幸運，」她說，「外面有幾處海潮很兇險，還有強烈的底流。我猜你是從車庫後方出入，也就是說你離那塊危險地帶大概只有十呎。」

　　「我不是政府派來的。」我說。

　　「不是嗎？」

　　「妳不覺得自己正在下個很大的賭注嗎？」我說，「就從妳的觀點出發好了，假設我還有其他身分，比如說，我來自和妳丈夫敵對的組織，妳還察覺不到危險嗎？妳認為在說了這些話之後，還能活著回去嗎？」

　　她別過頭。「那我只好把這些當成測試，如果你是政府的人，你就不會殺我。如果你不是，就會殺掉我。」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說，「妳會害我惹上麻煩的。」

　　「我們去找咖啡喝吧，」她說，「薩可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很久以前，許多大工廠的老闆都住在這兒呢。」

　　我們來到薩可河中央的一座島，島上有座巨大的磚造建築，看得出很久以前是間大工廠，不過現在已經重建成數百間辦公室跟商店了。我們找到一間有玻璃櫥窗的咖啡館，店名叫「咖啡咖啡館」，聽起來不怎麼樣，我猜取名的人想用法文玩雙關語吧。不過光是聞到裡頭傳來的咖啡味，我就覺得不虛此行了。我不要拿鐵，也不要任何調味，直接點了又熱、又黑、又大杯的本日咖啡，然後轉身看看伊莉莎白．貝克。她對我搖搖頭。

　　「你自己喝吧，」她說，「我決定要去購物，而且一個人去。四小時後我們再來這裡會合。」

　　我沒說話。

　　「我不需要經過你同意，」她說，「你只是我的司機。」

　　「我沒有錢。」我說。

　　她從皮包拿了二十元給我。我付了錢，然後拿著咖啡走向附近一張桌子。她跟我過去，看著我坐下。

　　「四小時，」她說，「也許晚一點，但不會提早，假如你有事要做就去吧。」

　　「我沒什麼事要做，」我說，「我只是妳的司機。」

　　她看著我，接著將皮包拉鍊拉上。我的桌子四周沒什麼空間，所以她要稍微扭動，身體稍微往內縮，才能不碰到桌子跟咖啡，把皮包掛回肩上。這時，我聽見咚一聲，很像塑膠製品掉到地上的聲音。我往下看，發現有個東西從她裙子裡掉出來。她看著那東西，雙頰緩慢地變成深紅色。她彎腰撿起那東西，緊握在手上，然後笨拙地坐倒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好像身上的力氣全消失了。她似乎覺得非常丟臉。那是個呼叫器，黑色長方形塑膠外殼，尺寸比我的電郵裝置還小一些。她凝視著它，脖子的皮膚一路往下發紅，過了一會兒，才開始用懊悔的語氣低聲說話。

　　「是他要我這麼做的，」她說，「把這個放在內褲裡。他覺得呼叫震動時效果會很棒。每次我經過柵門時，他都會檢查東西是不是在那裡。通常他檢查完後，我會拿起來放進包包，可是這次我不想這麼做，因為你在旁邊。」

　　我沒說話。她站起來，眨眨眼，深呼吸，然後嚥了口口水。

　　「四小時，」她說，「假如你有事要做就去吧。」

　　話說完她便轉身離開。我看著她往左出了店門，然後消失。是騙局嗎？說不定他們用她的故事來設計我，而她也真的把呼叫器擺在裙子裡增加可信度，然後在適當時機把它甩掉下來。這些都有可能。然而她絕對不可能假裝臉紅。就算世上最厲害的女演員也沒辦法演成這樣。因此伊莉莎．貝克不是在騙人。

　　我沒有完全卸下防備，這是已經根深柢固的習慣。我像個正常人一樣喝完咖啡，然後閒晃出去，在購物中心裡的走道上隨意向左或向右轉，確定沒人跟蹤後，再走回店裡買另一杯咖啡。我跟櫃台人員借了廁所鑰匙，然後把自己反鎖在裡面，將馬桶蓋蓋上，坐上去，脫下鞋子取出電郵裝置。

　　有個蘇珊傳來的新訊息：問泰瑞莎．丹尼爾的真名幹嘛？

　　我不理會這個問題，直接輸入：妳的旅館在哪裡？

　　九十秒後，她傳送過來：你第一天到波士頓時，早餐吃了什麼？我笑了。她真是個實際的女人。她怕有人拿到我的電郵裝置，所以才會提這問題，確認是我本人。

　　我輸入：薄煎餅、蛋、咖啡，我還給了三塊錢小費。如果收到的不是這個答案，她會馬上衝出房間，駕車離開。

　　九十秒後，她的訊息傳來：一號公路西側，肯尼邦克河南方一百碼。

　　我推測那地方大約離這裡十哩遠，接著傳送：十分鐘後見。

　　我回到車上，好不容易穿過一號公路在薩可鎮的壅塞路段，這就花了十五分鐘。一路上，我不斷注意照後鏡，但是沒人跟蹤。過河以後，我看見右側有間汽車旅館，是排亮灰色建築，顯然想模仿新英格蘭地區流行的鹽盒式住宅。現在是四月，不算住宿旺季。她那輛福特金牛座就停在最末端的房間外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車了。我開到三十碼外，把凱迪拉克停到一個放置丙烷槽的木棚後方。沒必要讓從一號公路上經過的人發現我的車。

　　我下車，走向房間，只敲了一下門，蘇珊．達菲很快把門打開，而我們一見面就相互擁抱。這舉動很直接，讓我嚇了一跳，我想她應該也滿訝異的。要是我們一開始有考慮到這點，可能就不會這麼做了吧。不過我猜這是因為她非常焦慮，而我的壓力很大，我們才會自然而然抱住對方。總之，這感覺很棒。她很高，但是很瘦，我的手掌張開後幾乎和她的背一樣寬，而她的肋骨因為抵著我的身體，還稍微凹了進去。她身上有種清新乾淨的氣味，不是香水，而是皮膚上散發出來，顯然她剛洗完澡沒多久。

　　「你查到泰瑞莎的消息了嗎？」她問。

　　「妳一個人？」我問。

　　她點頭。「其他人去波特蘭了。海關說貝克今天有艘船要進港。」

　　我們放開彼此，走進房間。

　　「只是去監視，」她說，「別擔心。這方面他們很行，不會讓人發現的。」

　　房間非常普通，有張大床、一組桌椅、一台電視、一扇窗、一部空調，唯一跟其他成千上萬間汽車旅館房間不同的，是這裡的牆面漆成藍色與灰色，表現了新英格蘭海岸風味。

　　「你查到泰瑞莎的消息了嗎？」她又問一次。

　　我把在地下室看到地面上刻的名字，還有日期告訴她。蘇珊凝視著我，然後閉上眼。

　　「她還活著，」她說，「謝謝你。」

　　「這個嘛，應該說到昨天為止她還活著。」我說。

　　她睜開眼。「你覺得她能活過今天嗎？」

　　我點點頭。「很有可能。他們應該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否則為什麼讓她活了九個星期，現在才突然要殺掉她？」

　　她沒說話。

　　「我認為他們只是把她移走，」我說，「只是這樣。我只能猜到這裡。她房間那扇門早上還鎖著．而她晚上就不見了。」

　　「你想他們對她還好嗎？」

　　我沒提起波利對伊莉莎白．貝克的癖好。她要擔心的已經夠多了。

　　「我想她是用叉子刻出自己的名字，_」我說，「而且昨晚他們多準備了一份沒人吃的牛排跟馬鈴薯，看來他們是急著把她帶走，忘記告訴廚師不用替她準備了。所以，我想他們應該讓她吃得不錯。他們應該只是把她當成囚犯，就這麼簡單。」

　　「他們會帶她去哪裡？」

　　「我認為是去昆恩那裡。」我說。

　　「為什麼？」

　　「因為這個組織上頭似乎還有另一個組織。貝克是個壞蛋沒錯，但背後還有個更壞的人在控制他。」

　　「就像企業之間那樣？」

　　「沒錯，」我說，「就像惡意併購。昆恩把自己的部屬安排到貝克底下做事，然後像隻寄生蟲纏住對方。」

　　「可是他們為何要把泰瑞莎移走？」

　　「這是預防措施。」我說。

　　「就因為你？他們有多提防你？」

　　「是還好。」我說，「我認為他們暗中在進行某種勾當。」

　　「但他們還沒讓你參與。」

　　我點點頭。「他們還無法完全信任我。」

　　「既然這樣，他們怎麼還冒險讓你留著？」

　　「因為我救了那孩子。」

　　她點頭，然後陷入沉默。我猜她可能從我要她準備車子那時起就沒睡過，以致現在看起來有點累。她穿著牛仔褲跟一件男用牛津布襯衫，襯衫是純白色，下襬整齊地紮進褲子，最上面兩顆釦子解開。她腳上穿了雙帆船鞋，沒穿襪子。房間裡很溫暖。桌上有部筆記型電腦，就擺在電話旁邊。電話面板像個控制台，所有按鈕都是速撥鍵，我看了看，把這房間的號碼記起來。電腦的配接卡插著一條線，連到電話底座的數據埠。螢幕保護程式是個移動的司法部徽章圖案，每當碰到螢幕邊界，就會隨機彈往某個方向，看起來很像某種早期的網球電玩，只是圖形在移動與碰撞時沒有音效。

　　「你見過昆恩了嗎？」她問。

　　我搖頭。

　　「知道他在哪裡嗎？」

　　我又搖搖頭。「其實我等於什麼都沒查到。我只知道他們的帳冊都用代碼編寫，還有他們沒有足夠的船隊送貨。也許買家會派人取貨吧。」

　　「那太荒謬，」她說，「他們不可能讓買家知道自己的基地。而且我們也早知道他們不會這麼做。別忘了，貝克曾經跟那個洛杉磯大毒梟約在停車場碰面。」

　　「那麼，或許雙方是指定在某個地點進行交易，比如說約在東北方離倉庫不遠處。」

　　她點點頭。「你怎麼看得到他們的帳冊？」

　　「我昨晚去了辦公室一趟，這就是我要妳準備車子的原因。」

　　她走到桌邊坐下，手指輕敲筆電的觸控板，螢幕保護程式隨即消失，畫面顯示著我傳來的最後那封電子郵件：十分鐘後見。她進入已刪除郵件的目錄，點選先前出賣過我的憲兵鮑威爾傳來的一個訊息。

　　「我們照你說的查了那些名字，」她說，「安傑．多爾曾因性侵害而在李文沃斯監獄待了八年。他本來應該要因姦殺罪服無期徒刑，不過檢方搞砸了。他原來是個通信士，強暴了一位女中校，害她內出血而死。看來他可不是什麼好傢伙。」

　　「他是個死傢伙。」我說。

　　她不解地看著我。

　　「他查了日產汽車的車牌，」我說，「還跟我對質，真是犯了大錯。他是這整件事的第一個傷亡人員。」

　　「你殺了他？」

　　我點頭。「我扭斷了他的脖子。」

　　她沒說話。

　　「他自找的，」我說，「他會危害我們的任務。」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妳還好嗎？」我說。

　　她別過頭。「我沒料到會有人死。」

　　「以後可能還有更多。早點習慣吧。」

　　她轉過頭看著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好吧，」她猶豫了一下，「車牌的事很抱歉，是我們疏忽了。」

　　「有查到波利的背景嗎？」

　　她將螢幕頁面往下拉。「多爾在李文沃斯監獄裡有個叫波．馬瑟瑞拉的好朋友，是個健美先生，因為攻擊一位軍官而服刑八年。他的辯護律師宣稱這種暴力行為是類固醇副作用導致，還想指責軍方沒有好好節制他的服用量。」

　　「他現在的服用量根本毫無節制可言。」

　　「你認為他就是波利嗎？」

　　「一定是。他還告訴過我他不喜歡軍官。我稍早對著他的後腰踢了一腳，那一腳的力道能殺了妳或艾略特，但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他會怎麼回報你那腳？」

　　「我真不願去想。」

　　「你還能回去嗎？」

　　「貝克太太知道我是假冒混進去的了。」

　　她盯著我。「怎麼會？」

　　我聳聳肩。「也許她不是真的知道，只是希望如此。也許她只是想說服自己吧。」

　　「她對其他人說了嗎？」

　　「還沒。她昨晚看到我出了屋子。」

　　「你不能再回去了。」

　　「我不是輕言放棄的人。」

　　「你也不是笨蛋。情況已經失控了。」

　　我點頭。「不過這是我的決定。」

　　她搖著頭。「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你需要我們的支援。」

　　「蘇珊，我們得把泰瑞莎救出來，一定要成功。她的情況非常不妙。」

　　「既然你已經確定她還活著，我可以派特種部隊去救她。」

　　「我們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裡。」

　　「她是我的責任。」

　　「而昆恩是我的責任。」

　　她沒說話。

　　「妳不能找特種部隊，」我說，「這項行動是私下進行的。找特種部隊就等於讓自己被開除。」

　　「我已經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

　　「不只是妳，」我說，「其他六個人也會一起被炒。」

　　她沒說話。

　　「無論你們支援與否，」我說，「我都會回去，因為我一定要找到昆恩。所以，你們倒不如繼續利用我。」

　　「昆恩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我沒回答。她也沉默了很久。

　　「貝克太太會跟我們談嗎？」她問。

　　「我不想問她，」我說，「問她就等於確認了她的疑慮。我不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

　　「如果你回去，接下來要怎麼辦？」

　　「升職，」我說，「這是關鍵。我得讓自己提升到跟杜克同個層級，這樣就能待在貝克身邊，也將會有跟昆恩那邊的人馬聯繫的機會。我得升職，否則根本查不到線索。」

　　「我們要有進展，」她說，「要找到證據。」

　　「我知道。」我說。

　　「要怎麼升職？」

　　「就跟普通人升職的方式一樣。」我說。

　　她沒再說話，將電腦頁面移回收件匣裡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我看著她。光線穿透她的襯衫。她的頭髮梳到背後，有些落在領子上。在我看來，這髮型像是花了五百塊設計過的，不過她領的是緝毒署的薪水，我猜應該還是她自己來，或者是找女性友人弄的。我想像著她到某人家裡的廚房，坐在椅子上，頸部圍著條舊毛巾，饒有興味地想著如何弄出好看的髮型，而不是想著到城裡美髮沙龍花大錢。

　　她穿著牛仔褲，那俏臀真是吸引人。我看見褲子後面的標籤：腰圍二十四吋。腿長三十二吋。她的腿長比我少五吋，這點我能接受，但她的腰整整少了我一呎，這實在太誇張了。我的身上幾乎沒有脂肪，體內只有那些必要器官緊實地排在一起。她的器官一定是縮小版。我看著她的腰，心裡只想用手環抱，體驗一下到底有多纖細。也許順便把頭埋在腰部上方某處吧。但除非她現在轉過身來，否則我無法知道這麼做會是什麼感覺。不過我想，那感覺一定很棒。

　　「有多危險？」她問。「你能根據現實評估看看嗎？」

　　「無法確定，」我說，「變數太多了。貝克太太是根據直覺猜測，就這樣，頂多再加些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她並沒有確切證據。就證據這方面來說，我認為我還應付得來。即使她告訴別人，那也要看他們肯不肯相信女人的直覺而定。」

　　「她看見你出了屋子，這就是確切證據。」

　　「又能證明什麼？表示我睡不著嗎？」

　　「那個叫多爾的傢伙被殺時，你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他們不會料到我能越過那道外牆。而且他們不可能發現多爾的屍體，至少短期內不會。」

　　「為什麼他們要把泰瑞莎帶走？」

　　「這是預防措施。」

　　「情況已經失控了。」她又說了一遍。

　　雖然她看不見，但我還是聳聳肩。「這種事本來就無法控制，這都在意料之中。一旦開了第一槍，整個計畫就垮了，此後沒有一件事會如妳預期進行。」

　　她安靜下來，轉身面對我。

　　「你現在要做什麼？」她問。

　　我愣了一下。光線依舊照著她。感覺一定很棒。

　　「我要睡個午覺。」我說。

　　「你還有多少時間？」

　　我看看手錶。「大概三個鐘頭。」

　　「你很累？」

　　我點頭。「我整晚沒睡，幾乎都在游泳。」

　　「你游過那道牆？」她說，「也許你真是個笨蛋。」

　　「妳也累嗎？」我問。

　　「累得要命。我已經幾個星期沒好好休息了。」

　　「那就跟我一起睡午覺吧。」我說。

　　「這樣似乎不太好。泰瑞莎還身陷困境。」

　　「總之我還不能離開，」我說，「我得等貝克太太。」

　　她也愣了一下。「這兒只有一張床。」

　　「那還不簡單，」我說，「妳很瘦，不會佔掉太多空間。」

　　「我們不用鑽進被窩，」我說，「我們可以直接躺上去就好。」

　　「躺在一起？」

　　「穿著衣服，」我說，「我連鞋子都不會脫掉。」

　　她沒說話。

　　「這又不犯法。」我說。

　　「也許犯法哦，」她說，「有些州會制定奇怪的法規，搞不好緬因州也會。」

　　「我擔心的是其他法規。」

　　「現在時機不對。」

　　我笑了，打個呵欠便坐到床邊，直接往後倒，接著翻動身體移向床的一側，雙手往後一擺當成枕頭，閉上眼睛。她一開始還站在原地，不過幾分鐘後，她就躺到我身邊。她動動身體，然後停了下來，不過我知道她很緊張，我從床墊彈簧的震動感覺得出來，她正不安地顫抖著。

　　「別緊張，」我說，「我已經累得全身無力了。」

　　但我並非真的如此。麻煩是從她稍稍移動身體用臀部碰觸我那時開始的。這個動作很細微，不過卻像把我整個人重新插上了電源。我睜開眼，注視著天花板，試圖弄清楚是她真的睡著而不小心碰到我，還是故意的。我花了幾分鐘仔細思考，或許是因為危險就像催情劑，所以我發現自己一直往樂觀的方面想。接下來，我開始煩惱該如何回應的問題。要怎麼做才合適呢？我勉強讓自己移動一吋，貼穩她的身體，這樣應該能把球打回她的場內，讓她去費心下一步。

　　過了整整一分鐘，什麼事也沒發生。不過我正要開始失望時，她又開始動了。我們之間已經貼得非常緊，要不是我的體重有兩百五十磅，可能就會被她推得在床罩上移動了。我甚至感覺得到她褲子後方口袋上的鉚釘。換我了。我假裝帶有睡意地嗯了一聲，然後朝她的方向翻身，現在我們就像兩支疊在一起的湯匙，我的手臂不經意地抵著她的肩膀。她的頭髮就在我面前，很柔軟，聞起來像夏天的味道，而她的棉質襯衫也給人清爽的感覺。我沿著襯衫欣賞她的曲線，到了腰部驟然下降，接著又陡然上升到臀部，再斜著眼往下看，發現她已經脫了鞋子。我看到她的腳跟，還有整齊排成一列的十根小腳趾。

　　她也帶有睡意地嗯了一聲，我很確定那是裝出來的。她往後挪動，讓身體從上到下全都擠靠著我。我伸出一隻手放在她的上臂，慢慢移動，從手肘處落下，到了腰部，小指指尖塞進她的腰帶。她又嗯了一聲，假裝得很明顯。我屏住呼吸。她的臀部緊貼我的胯部。我的心臟劇烈跳動，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我不可能忍得住，完全不可能。這種時刻，在瘋狂的荷爾蒙驅使下，我甚至願意冒著在李文沃斯關上八年的風險，來交換與她溫存的機會。我讓手向上滑，然後往前，手掌捧住她的胸部。接下來，情況就完全失去控制了。

　　※※※

　　她是那種裸著身體比穿著衣服時吸引力強上好幾倍的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她這樣。她的身體簡直能讓人死而無憾。她的皮膚並未曬成棕褐色，但也不是不健康的蒼白，觸感有如絲綢般柔軟滑順。她很苗條，但不是皮包骨，身材修長而精瘦，最適合穿那種側面挖空的泳裝。她的乳房不大，但很堅挺，形狀完美極了。她的頸子細長，耳朵、腳踝、膝蓋跟肩膀也都很棒，喉嚨下方還有一小塊淺淺的凹處，裡頭有點濕。她很強壯。我至少比她重一百三十磅，但她卻讓我累壞了。我想是因為她很年輕吧，或許小我十歲。看見我筋疲力盡的樣子，她笑了出來。她的笑容真美。

　　「記得我在波士頓住的那間房嗎？」我說，「妳坐在椅子上的樣子，那時候我就想要妳了。」

　　「我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我才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

　　「別小看自己。」

　　「記得在自由步道上那次嗎？」她說，「你跟我提到長桿穿甲彈的事？我當時就想要你了。」

　　我笑了。「那東西可是十億元國防合約的一部分，」我說，「所以我很高興那位武器專家能完成它的功能。」

　　「如果艾略特沒跟我一起去，我就會直接在公園裡做了。」

　　「但附近有個女人在餵鳥。」

　　「我們可以到樹叢裡。」

　　「保羅．李維爾會看見。」我說。

　　「他可是能持續騎上一整晚不停呢。」她說。

　　「我可不是保羅．李維爾。」我說。

　　她又笑了，然後把臉貼在我肩上。「不行了嗎，老先生？」

　　「我可沒說。」

　　「危險真是催情劑，不是嗎？」她說。

　　「我想是吧。」

　　「所以你承認自己有危險囉？」

　　「我是有心臟病發的危險。」

　　「你真的不該回去。」她說。

　　「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裡才危險。」

　　她坐起來，地心引力對她完美的軀體起不了任何影響。「我是認真的，李奇。」

　　我對著她笑。「我會沒事的。頂多再待兩、三天，找出泰瑞莎跟昆恩之後，我就馬上離開。」

　　「那也要我肯才行。」

　　我點點頭。「還有那兩個保鑣。」

　　她也對我點頭。「這就是你需要我幫忙的原因。別逞英雄了，還說什麼無論我們支援與否都要回去。只要我們放了那兩個傢伙，他們打通電話回去，你就死定了。」

　　「他們在哪？」

　　「麻州，就在我們一開始拿來當總部的那間汽車旅館裡，之前開豐田小貨車跟校園巡邏車的那幾位探員在監視他們。」

　　「希望他們盯得夠緊。」

　　「那當然。」，「如果保鑣出來了，幾小時內就能回到貝克家。」我說。

　　她搖著頭。「那是指開車或搭車的時間，打電話更快。」

　　「妳想救回泰瑞莎。」

　　「對，」她說，「但由我來發號施令。」

　　「妳真是個控制狂。」我說。

　　「我只是不希望有壞事發生在你身上。」

　　「我身上從沒發生過壞事。」

　　她傾身過來，指尖滑過我身上的疤痕，從胸部移到腹部，再從手臂到肩膀，最後停在額頭。「對一個身上從沒發生過壞事的人來說，你受過的傷還真不少。」

　　「我這人笨手笨腳，」我說，「常常跌倒。」

　　她站起來，光著身體走向浴室，動作十分優雅自然。

　　「快點回來。」我喊著。

　　然而，她並沒有快點回來。她在浴室待了很久，出來時身上穿了件浴袍。她的表情變了，看起來有些尷尬，也有些後悔。

　　「我們不該那麼做。」她說。

　　「為什麼？」

　　「這樣不太專業。」她直直盯著我看。我點點頭，心想這麼做可能真的有點不太專業。

　　「可是我們很愉快。」我說。

　　「我們不該這樣的。」

　　「我們是成年人了，而且這是個自由國家。」

　　「那只是尋求慰藉而已，因為我們都有壓力，也很不安。」

　　「這麼做也不算錯。」

　　「但是會讓事情更複雜。」她說。

　　我搖頭。「我們可以不讓事情變得複雜，」我說，「這不表示我們一定要結婚或怎麼樣，而我們也不欠對方什麼。」

　　「真希望我們沒做那件事。」

　　「我很高興我們做了。我認為一件事只要感覺對了，就應該去做。」

　　「這就是你的人生觀？」

　　我移開眼神。「這是經驗，」我說，「有一次我心裡很想說『好』，卻還是說了『不』，結果那件事成了我一生的遺憾。」

　　她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剛才確實很棒。」她說。

　　「我也這麼認為。」我說。

　　「不過我們應該忘了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好嗎？」

　　「好。」我說。

　　「而你應該再仔細考慮一下回去的事。」

　　「好。」我又說了一次。

　　我躺在床上，想像那種心裡很想說「好」，口中卻說「不」的感覺。比較之後，我還是會選擇說「好」，而且不後悔。蘇珊沉默著。我們兩人好像正在等某件事情發生。我在浴室好好洗了個熱水澡，接著穿上衣服。從那時起我們就沒再說話，彷彿已經無話可說。我們都知道，我一定會回去。她沒真的試著阻攔我，我喜歡這樣。我們兩個都是能集中心志並講究實際的人，我也喜歡這樣。我正在綁鞋帶時，她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筆電叮了一聲，有如悶住的尖銳鈴聲，也像微波爐熱好食物時的聲響，不過隨後並沒發出您有新信件的人聲。我走出浴室，看見她坐到電腦前，按下一個鈕。

　　「從我辦公室傳來的訊息，」她說，「紀錄查到十一個名叫杜克又曾當過警察的可疑人物。我是昨天請人查的。他年紀多大？」

　　「大概四十歲。」我說。

　　她滾動那份名單。「南方人？」她問。「還是北方人？」

　　「不是南方人。」我說。

　　「有三個人符合條件。」她說。

　　「貝克太太提過，他也替聯邦政府工作過。」

　　她繼續滾動名單。「約翰．查普曼．杜克，只有他後來成了聯邦政府人員。一開始先在明尼亞波利斯當巡警，接著當上刑警，被政風部門調查過三次，沒什麼結果。後來他就加入我們了。」

　　「他加入緝毒署？」我說，「真的？」

　　「不，我是指加入聯邦政府，」她說，「他進了財政部。」

　　「職位是？」

　　「紀錄上沒寫。然而他待了不到三年，就依貪污相關罪名被起訴。他還涉入幾起兇殺案，但沒有確切證據。不過他總共還是到牢裡待了四年。」

　　「外表呢？」

　　「白人，體型跟你差不多，」她說，「照片上看起來很可怕。」

　　「就是他沒錯。」我說。

　　她再捲動頁面，看完紀錄中剩下的描述。「小心點，」她說，「看來他不好惹。」

　　「別擔心。」我說。我想過要在門口與她吻別，但是沒這麼做。我猜她也不想這樣。於是我直接跑向凱迪拉克。

　　※※※

　　我回到咖啡廳，快要喝完第二杯咖啡時，伊莉莎白．貝克出現了。她看起來不像剛去購物，手上沒拿任何新買的東西，也沒提著華麗俗氣的購物袋。我猜她應該沒去逛什麼商店，只是閒蕩了漫長的四個鐘頭，讓我這個政府派來的人可以做我要做的事。我舉手示意，但她沒理我，逕自走向櫃台，點了個中杯白咖啡，再拿著走向我的桌子。我已經想好該對她說什麼了。

　　「我不是政府的人。」我說。

　　「那還真令人失望。」這是她說的第三遍。

　　「我怎麼可能是？」我說。「別忘了，我殺了個警察。」

　　「嗯。」她說。

　　「政府的人才不會幹這種事。」

　　「他們有可能，」她說，「說不定那是意外。」

　　「就算是，他們也不會逃走，」我說，「他們會留下來面對現實。」

　　她沒說話，慢慢喝著咖啡，安靜了許久。

　　「我去過那裡大概八或十次了，」她說，「我是指理察的學校。校方偶爾會辦活動，邀請學生的家人參加，而我也盡量每學期從頭到尾都參與。有年夏天，我還租了部小卡車，幫他載東西回家。」

　　「所以呢？」

　　「那是個小學校，」她說，「雖然這樣，但每學期的開學日還是非常繁忙。到處都是家長、學生、休旅車、汽車、廂型車，還會造成交通堵塞。要是碰上學校辦的家庭日，情況還更糟呢。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什麼？」

　　「我從來沒看過當地警察，一次也沒有。更別說是便衣警探了。」

　　我望向窗外，看著購物中心的內部走道。

　　「那可能只是巧合吧，」她說，「就在四月某個星期二的大清早，一切平靜無事，剛好有個警探就這麼沒來由地待在校門邊。」

　　「妳的意思是？」我問。

　　「你的運氣也太差了吧，」她說，「這種機率有多大？」

　　「你洗過澡了。」她說，「而且也洗過頭。」

　　「有嗎？」

　　「我看得出來，也聞得到。你用了便宜的香皂跟便宜的洗髮精。」

　　「我去了三溫暖。」

　　「你根本沒錢。我給你二十塊，而你買了至少兩杯咖啡，也就是說只剩大約十四塊錢。」

　　「那間三溫暖很便宜。」

　　「一定很便宜。」她說。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說。

　　「我對此非常失望。」

　　「妳聽起來很像希望自己的丈夫被逮捕。」

　　「我是這麼希望沒錯。」

　　「他會坐牢的。」

　　「他現在就像活在牢裡，而且他本來就該坐牢。要是他真的坐牢，也遠比現在自由多了，再說，他又不會永遠關在那裡。」

　　「妳可以找人幫忙，」我說，「不必等他們來找妳。」

　　她搖搖頭。「那等於自殺，會害死我跟理察的。」

　　「如果妳像現在這樣對別人提起我的事，那也等於自殺。記住，我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因此會有人受傷。搞不好就是妳跟理察。」

　　她笑了。「又在跟我談條件嗎？」

　　「只是再一次警告妳而已，」我說，「把話說清楚罷了。」

　　她點點頭。「我會守口如瓶。」她說完後就沒再講半個字，以證明她做得到。我們靜靜喝完咖啡，回到車上，什麼也沒說。我載她回家，往東北方前進，一路上我不斷思考，她究竟是可能對我不利的定時炸彈，還是貝克家裡唯一能幫助我的人。

　　※※※

　　波利在柵門後等著。他一定是從窗戶看到我們後就站出來了。我放慢車速，停下來。他先是注視著我，然後又盯上伊莉莎白．貝克。

　　「把呼叫器給我。」我說。

　　「我不能這麼做。」她說。

　　「給我就對了。」我說。

　　波利解開鏈條，推開柵門。伊莉莎白打開皮包，將呼叫器遞給我。我開著車緩緩前進，同時打開車窗，停在正等著關上柵門的波利旁邊。

　　「注意啦。」我喊著。

　　我高舉呼叫器往前丟，雖然用的是左手，力量和準度都不夠，但還是達到了目的。它在空中翻了幾圈，最後落在車道正中央，離車頭大約二十呎。波利的眼神跟著那道軌跡移動，然後愣了一下，才明白那是什麼。

　　「喂！」他說。

　　他衝向它，而我也衝向他。我踩下油門，輪胎頓時發出尖銳摩擦聲，緊接著車子便往前猛衝；我讓車頭保險桿右側角落對準他左膝。快撞上了，可是他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快。他撈起柏油路面的呼叫器，立刻往後跳，而我只差一呎就成功了。車子飛快掠過他身邊。我沒減速，繼續往前開，並從照後鏡看他。他站在我正後方盯著我，身邊飄著輪胎在地上摩擦出的藍色煙霧。我非常失望。如果我得跟個比自己重兩百磅的人對打，我會希望能先把他撞成殘廢。要不然，我希望至少他的動作沒那麼快。

　　我在環形車道停下，讓伊莉莎白從前門進屋。把車停回原位後下了車，正要走向廚房，就看到薩克雷．貝克跟約翰．查普曼．杜克出來找我。他們看起來很焦慮，步伐急促，而且顯得很緊繃，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我以為他們是因為波利的事要找我麻煩，但結果不是。

　　「安傑．多爾不見了。」貝克說。

　　我靜默地站著。風正從海上吹來，緩慢的湧浪已經消失，而岸邊的波浪又大又吵，就跟我第一晚到這裡時一樣。空中還有飛濺的浪花。

　　「你是最後跟他說話的人，」貝克說，「然後他把倉庫鎖好，離開，就這麼不見了。」

　　「他找你幹嘛？」杜克問。

　　「我不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你在那裡待了五分鐘。」

　　我點頭。「他帶我到倉庫後面的辦公室。」

　　「然後呢？」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他正要開口說話，手機就響了。」

　　「是誰打的？」

　　我聳聳肩。「我怎麼知道？可能有急事吧。他整整講了五分鐘，不但浪費我的時間，也浪費你們的，所以我不管他就直接走了。」

　　「他在電話上說些什麼？」

　　「我沒聽，」我說，「這樣不太禮貌。」

　　「有聽見任何名字嗎？」貝克問。

　　我轉向他，對他搖頭。「沒有，不過他們認識彼此，這是一定的。多爾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對方說話，應該是聽取某種指示。」

　　「是什麼事？」

　　「不知道。」我說。

　　「很急嗎？」

　　「我猜是吧。他好像完全忘記我的存在，我離開時也完全沒攔我。」

　　「你只知道這些？」

　　「我覺得電話那頭的人在談某個計畫，」我說，「或許是指示多爾隔天要做些什麼。」

　　 「也就是今天？」

　　我再聳聳肩。「我只是猜測。畢竟他們幾乎沒什麼對話。」

　　「好極了，」杜克說，「你還真是幫了大忙，對吧？」

　　貝克望向海面。「所以，他接了通緊急電話，鎖好倉庫後就走了。你只知道這些？」

　　「我沒看見他鎖門，」我說，「也沒看見他離開。我走的時候他還在講電話。」

　　「他顯然有鎖門，」貝克說，「而且也離開了。今天早上那裡一切就跟平常一樣。」

　　我沒說話。貝克九十度轉身，面向東方。海風吹過來，讓他的衣服平貼著身體，褲管則像旗子拍動。他動動腳，鞋跟摩擦著砂礫，彷彿想要取暖。

　　「這種事不該發生，真不該發生。這個週末可是有大事要忙啊。」

　　我沒說話。他們一起轉身，走回屋裡，留下我獨自一人。

　　雖然我很累，但知道自己沒辦法休息。我看得出來。屋裡充滿忙碌的氣氛，而我前兩個晚上在這裡觀察到的那些例行公事也全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廚房沒有食物，也沒有晚餐。廚師不在。

　　我聽到走廊上有人聲。沒多久後，杜克進了廚房，直接從我身邊經過，走出後門。他帶著一個藍色的耐吉運動提袋。我跟在他後面出去，從屋子轉角看著他一路走進第二個車庫。五分鐘後，他把那輛黑色林肯倒出來，然後就離開了。我發現他換了車牌。那天半夜我出來調查時，看見車子上頭是六位數的緬因州車牌，但現在已經換成七位數的紐約州車牌了。我回到廚房，想弄點咖啡喝，找到了咖啡機，卻不知道濾紙放在哪裡，於是只好倒杯水來喝。水喝到一半，貝克就進來了。他也帶著一個運動提袋。我從外觀與裡頭物品碰到他腿上發出的聲音推測，袋子裡裝著很重的金屬。可能是槍，說不定有兩把。

　　「你開那輛凱迪拉克，」他說，「馬上去。到前面載我。」

　　他從口袋拿出鑰匙，放到我面前的桌上，然後蹲到地上，打開袋子，取出兩塊紐約州車牌跟一支螺絲起子，交到我手中。

　　「先把這些換上去。」他說。

　　我看到袋子裡的武器。兩把德國H＆K的MP5K衝鋒槍，黑色，槍身短而肥厚，有大大的球莖狀握把。很有未來感，就像電影道具。

　　「我們要去哪裡？」我說。

　　「跟杜克去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他說，「我們要去那裡處理些事情，記得嗎？」

　　他拉上袋子拉鍊，起身走出廚房。我在椅子上靜靜坐了一下，然後拿起我那杯水，對著前方空白的牆面舉杯。

　　「敬血淋淋的戰爭與可怕的疾病。」我對自己說。

7

　　我把沒喝完的水留在廚房，出了屋子走向車庫區。東方一百哩的海平線上空正逐漸進入黃昏。海風吹得很強勁，海浪也猛烈擊打著岸邊。我停下來，隨意轉了一圈。附近沒人，於是我立刻蹲低身子到庭院的圍牆邊，找出我藏的那包東西。我把車牌跟螺絲起子先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打開包裹的布取出兩把槍，把蘇珊的葛拉克放在大衣右邊口袋，多爾的PSM放進左邊，再將備用的葛拉克彈匣塞進襪子裡。接著，我把那包東西繼續藏好，拿起車牌跟螺絲起子循原路回去，走到庭院入口。

　　技師正在第三間車庫裡忙著，就是裡頭什麼東西也沒有的那間。他讓車庫門完全敞開，然後替門的鉸鏈上油。車庫裡更乾淨了，和我前一晚來調查時比起來，現在簡直一塵不染。地面用水沖洗過，我還看得見幾塊斑駁的水漬。我對他點頭，他也對我點點頭。我直接打開左手邊的車庫，蹲在地上，拆掉凱迪拉克車尾的車牌，換上紐約州的，接著再到車頭重複一遍。弄好之後，我把舊車牌跟螺絲起子放在地上，然後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倒車出去，開向環形車道。技師看著我離開。

　　貝克正在等我。他自己打開後座車門，把袋子放到座位上。我聽見槍枝摩擦的聲音。接著他關上後車門，轉了個身，坐進我旁邊的乘客座。

　　「走吧，」他說，「從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南到波士頓。」

　　「車子要加油。」我說。

　　「好，路上遇到第一個加油站就停下來。」他說。

　　波利等在柵門邊，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再過不久，他這個麻煩就要被解決了。他怒視著我，開柵門時也不斷轉頭盯向我。我不理他，直接開出去，也沒從照後鏡看他。眼不見為淨，我現在還不想去管他的問題。

　　我沿著海岸路段往西走，一路上完全沒見到人車，離開貝克家十二分鐘後，我們上了公路。我已經很習慣開這輛凱迪拉克了，這是部好車，開起來順暢又平穩，不過有個很明顯的缺點，就是油耗驚人。油量表的指針已經非常低，我甚至看得出它還在往下移。我記得往南過了肯尼邦克後就有個加油站，那裡正是我前往新倫敦前跟蘇珊還有艾略特碰面的地方。我跟貝克上公路後，開了近十五分鐘就到了。這地方對我來說還很熟悉。我穿過停車場，想起之前我們是在這裡撬開小貨車，而加油站就在停車場後方。貝克沒說話。我下車加滿油，整整加了十八加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裝回油蓋時，貝克打開車窗，拿了疊鈔票給我。

　　「加油一定要付現，」他說，「這樣比較安全。」

　　找回的錢大概有十五塊多，但我沒還給貝克。我覺得自己有權這麼做，畢竟他還沒付我薪水。我重新開回公路，繼續往南。我已經很累了，更糟的是還得在這麼單調沉悶的路況下開車，坐在身旁的貝克又很沉默。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個性孤僻，也可能是防著我，或者不好意思開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緊張才沒說話。我猜他很不習慣跟人火拼。但我一點也不緊張，尤其是我知道我們根本沒有要火拼的對象。

　　「理察還好嗎？」我問他。

　　「他很好，」他說，「他很勇敢，是個好孩子。」

　　「是嗎？」我得找點話引他開口，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很聽話。這是當父親最欣慰的事。」

　　話一說完，他又安靜下來，我得勉強讓自己醒著。車子前進了五哩，然後十哩。

　　「你對付過小型販毒集團嗎？」他問我。

　　「沒有。」

　　「他們有一點非常獨特。」他說。

　　接下來二十哩路，他沒再說半個字。然後又突然接著往下講，彷彿這段時間他都在努力想一件記不起來的事。

　　「他們完完全全被流行給支配。」他說。

　　「是嗎？」我裝出好奇的語氣。其實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我還是希望他能講點話。

　　「不過無論如何，實驗室藥物對他們來說一直都是流行，」他說，「他們的買家也跟他們一樣都是些壞東西。我甚至連他們把貨賣給誰都追查不到，每星期都會看到不同的怪名字。」

　　「什麼是實驗室藥物？」我問。

　　「就是實驗室製造的藥物，」他說，「你懂吧？是某種大量製造，帶有化學成分的東西，跟從土裡自然生長的不一樣。」

　　「比如大麻？」

　　「或者海洛因，」他說，「或是古柯鹼。這些都是天然產物，有機的。當然，它們都經過提煉，但不是從燒杯裡創造出來的。」

　　我沒說話，只能奮力讓眼皮睜開。車內太溫暖了，而疲累的人需要的是冷空氣。我咬咬自己的下唇，讓自己清醒點。

　　「他們所做的每件事都受到流行影響，」他說，「一切的一切。就拿鞋子來說好了。今晚我們要去找的那些人，每次跟我碰面都會穿不同的鞋。」

　　「哪一種，運動鞋嗎？」

　　「沒錯，好像他們是靠打籃球維生一樣。這次穿價值兩百塊的全新銳跑運動鞋，下次就完全流行了。一定要換穿耐吉或其他牌子才行。一下這裡要氣墊，一下那裡也要氣墊。接著會突然流行穿靴子，要不就是天柏嵐的鞋。先要皮製，然後要能防水透氣的材質，後來又換回皮製。剛開始穿黑色，後來又變成工作靴那種黃色，而且永遠不綁鞋帶。沒過多久，他們會再穿回運動鞋，只是這次換成愛迪達，就是商標有三條槓的那個牌子。每追求一次流行，就要花上兩、三百塊錢，簡直是神經病。」

　　我沒說話，繼續開我的車。我用力睜著眼皮不閉上，眼球因此感覺刺痛。

　　「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他說，「因為錢。他們錢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花。再拿外套來說吧！你看過他們穿的外套嗎？某個星期一定要穿樂斯菲斯那種有光澤的蓬鬆羽絨外套，不管是冬天還夏天，反正他們都只在晚上出沒。一到下星期，外套有光澤這種要求就變過去式了，或許樂斯菲斯這牌子還可以接受，但一定要換成超細纖維的料子。很快，他們又會改穿上頭印有字母、羊毛質料但袖筒是皮革的運動外套。每次流行的款式大概都只維持一星期。」

　　「瘋了。」我一定得說點話回應。

　　「就因為錢，」他又強調一次，「他們根本不知道要買什麼，所以為了改變而改變，一切都受這個影響。當然，連他們用的槍也是。這些人本來喜歡MP5K，但根據你的說法，又改用烏茲衝鋒槍了。你懂我意思嗎？對他們來說，就算是武器也要追著時尚走，就跟他們穿的運動鞋或外套一樣，而他們賣的東西一定也得趕上流行，這樣才算完美。他們的要求一直在變，不管在哪方面都是這樣，尤其是車。他們最喜歡日本車，我猜那是從西岸傳過來的潮流吧。這星期要開豐田，下星期換成本田，然後又變成日產。你偷的那輛日產，大概就是兩、三年前他們最喜歡的車款。沒過多久，所有人就會改開凌志了，這是種狂熱。對了，還有手錶。他們本來戴Swatch ，後來又換勞力士，而且知道這兩種錶差在哪裡。簡直蠢到極點。當然啦，身為這個市場的供應商之一，我不是在抱怨。提供新東西是我們的目標，可是這種需求有時候還是變得太快，很不容易跟上。」

　　「所以你算是這市場的一分子？」

　　「你想呢？」他說，「你以為我是會計師嗎？」

　　「我以為你是地毯進口商。」

　　「我是啊，」他說，「我進口很多地毯。」

　　「好吧。」

　　「但基本上那是掩飾，」他說道，然後笑了出來，「要賣運動鞋給那種人，你不覺得該有些預防措施嗎？」

　　他還在笑，不過聽得出他很緊張。我繼續開。後來，他平靜了點，看看車窗外，再從擋風玻璃往前望，又開始說話，這樣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他能藉此消除些緊張感，而我也可以清醒一點。

　　「你穿過運動鞋嗎？」他問。

　　「沒有。」我說。

　　「我一直很想找人解釋給我聽，銳跑跟耐吉的鞋應該沒什麼差別，對吧？」

　　「我不知道。」

　　「它們搞不好都是在越南某個地方的同一間工廠製作，只有最後放上去的商標不一樣。」

　　「有可能，」我說，「我真的不知道。我沒當過運動員，所以也沒穿過那種鞋。」

　　「那豐田跟本田的車哪裡不一樣？」

　　「我也分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POV。」

　　「什麼是POV？」

　　「私家車。」我說，「像豐田、本田或者日產跟凌志之類的，軍方稱為私家車。」

　　「那你到底會分辨什麼？」

　　「我知道Swatch跟勞力士有什麼不同。」

　　「那好，有什麼不同？」

　　「完全沒有，」我說，「這兩種牌子的錶都是用來顯示時間的。」

　　「這不算答案。」

　　「我知道烏茲跟MP5K的差異。」

　　他從座椅上轉過身來。「很好，太棒了。告訴我，為什麼那些人拋棄MP5K而改用烏茲？」

　　車子繼續前進，引擎嗡嗡運轉著。我握著方向盤，聳聳肩，克制自己不要打呵欠。這問題根本就是廢話。哈特福那些人其實並沒有捨棄MP5K而改用烏茲。那是因為艾略特跟蘇珊沒注意那些毒販被逮捕當天所用的武器，而他們也沒料到貝克竟然會跟那些毒販有往來，就這麼簡單。至於演戲的探員會用烏茲衝鋒槍，大概是因為最容易取得吧。

　　不過從理論上來說，貝克這個問題非常好。烏茲衝鋒槍是很棒很棒的武器。或許重了點，循環射速也不是全世界最快的，這點可能有些人會在意。還有，它槍管內的膛線並不明顯，會稍微影響準度。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它可靠又好用，完全禁得起考驗，還可以裝上容量四十發的彈匣。這是很棒的武器。然而，由德國H＆K公司研發的MP5系列及其衍生型號比烏茲衝鋒槍更厲害。它們能裝上跟烏茲容量相當的彈匣，循環射速更快，威力更強，而且非常非常準，在某些人手裡，甚至能跟步槍一樣準。這種武器十分可靠，在各方面比較起來都比烏茲棒。一九七〇年代開發的版本比一九五〇年代的更好。雖然不一定在所有領域都是如此，但從軍方角度來看，愈新的武器一定愈棒。

　　「沒什麼理由，」我說，「在我看來並不合理。」

　　「完全沒錯，」貝克說，「一切都為了流行。這種流行是突如其來的興致，無法克制的衝動。追隨潮流或許能讓他們在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但也把他們逼瘋了。」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他像耍戲法一樣從口袋抽出手機，隨即說出自己的名字，語氣短促尖銳。還有點緊張。「我是貝克。」感覺像咳嗽聲。他聽了很久，接著要對方重複某處的地址跟方向，然後掛掉電話，放回口袋。

　　「是杜克，」他說，「他打了幾通電話，發現那些人根本不在哈特福。不過他們在那裡東南方不遠處應該還有個郊區據點。他認為他們應該在那裡。所以我們也過去吧。」

　　「到那裡以後，我們要幹什麼？」

　　「也沒什麼，」貝克說，「不必太講究，非得幹得乾淨俐落而且帥氣不可。這種情況下，我比較傾向直接掃射掉所有人，感覺就像我們不得不這麼做一樣，你懂嗎？但我們不是刻意的。意思就像說，你惹了我，我就一定讓你得到應有的懲罰，而且也不擔心這麼做有什麼後果。」

　　「你會少掉那些客戶。」

　　「我能找到取代他們的人，還有很多人排隊等著跟我做生意哩。這是幹這行最棒的事，需求遠大於供應。」

　　「你會自己上嗎？」

　　他搖搖頭。「那是你跟杜克的工作。」

　　「我？我以為我只負責開車而已。」

　　「你已經解決他們兩個人了，再多幹掉幾個也不是問題吧。」

　　我把暖氣調低一點，努力讓雙眼睜開。血淋淋的戰爭，我對自己說。

　　※※※

　　我們繞了波士頓半圈，然後他要我轉到麻州九十號收費公路往西南走，再接八十四號州際公路。接下來又開了六十多哩，大約花了一小時。他不希望我開得太快，以免引起注意。車子用的是假車牌，後座還有個裝滿武器的袋子，所以他可不希望讓高速公路巡警給盯上。我知道他的顧慮，也讓車子像自動駕駛般依速限平穩前進。雖然我已經四十個小時沒睡，但我並不後悔自己放棄了在蘇珊房間打盹的機會。我很高興能用那種方式度過等待的時間，即使她並不這麼想。

　　「下個交流道出去。」他說。

　　八十四號州際公路在這裡直接穿過哈特福市。城裡的燈光將天空那些低矮雲層染成一片橘色。交流道下來後，接上一條很寬的路，這條路走了一哩後縮窄，朝東南進入開闊的郊區。前方一片黑暗。一開始還看得見幾間打烊的店，賣魚餌跟釣具的、賣冰啤酒的，還有賣機車零件的，過去之後就什麼也沒有，只剩樹林的陰影。

　　「下個路口右轉。」下交流道八分鐘後他對我說。

　　我轉進一條更小的路，路況很糟，而且彎來彎去，又沒什麼照明，所以我得更專心開才行。我實在不願去想還要把車開回去這件事。

　　「繼續走。」他說。

　　我們又前進了八、九哩路。我完全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很好，」他說，「杜克應該在前面不遠。」

　　開了一哩半之後，我們看見了杜克的車。他停在路肩，車子斜跨在路旁一條小水溝上。

　　「停在他後面。」

　　我讓車頭貼近他的車尾停下，打入停車檔。我實在很想睡，就算只有五分鐘也會有很大幫助。可是杜克一看到我們，馬上下車趕到貝克的窗邊。貝克打開車窗，杜克便蹲低身子，把頭伸進車內。

　　「他們的據點大概要再往前兩哩，」他說，「然後向左轉進一條長彎道，那條車道差不多全是泥土路。前半段路我們可以用開的，不過要慢一點，安靜點，也不能開燈。剩下就要用走的了。」

　　貝克沒說話，關起車窗。杜克也直接回到車上。他的車子彈了一下，從路肩回到路面上。我跟著他開了兩哩。我們在離那條車道一百碼處就熄掉車燈，慢慢開進去。外面有些月光。前面那輛林肯橋車緩慢地前進，壓過路面的車轍痕跡，車身左搖右晃。我們這輛凱迪拉克也是，不過車身擺動方向剛好相反，杜克的車往下沉，我的就往上爬，他向左歪，我就向右彎。我們開得非常慢，以怠速方式滑行。接著，杜克的煞車燈亮起，車子立刻停下。我停在他後方。貝克從座位上轉身，把後面的袋子拿過來放在膝上，打開拉鍊，遞給我其中一把MP5K ，另外再給我兩個三十發彈匣。

　　「去完成你的任務吧。」他說。

　　「你要在這裡等？」

　　他點頭。我把槍拆開檢查，再組裝回去，然後將子彈上膛，打開保險。接著，我小心翼翼將備用彈匣放進口袋，以免碰撞到葛拉克跟PSM發出聲音。我放慢動作下車，站了一會兒，呼吸夜晚的冷空氣。這很有幫助，讓我清醒多了。我聞得到附近有座湖，還聞得到樹林，以及樹葉在地上發霉的氣味。我聽見遠處有道小瀑布，以及車子消音器冷卻時發出的細小滴答聲。一陣微風吹過樹林。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是一片沉默。

　　杜克正在等我。從他的樣子，我看得出他的緊繃與不耐煩。顯然，他以前幹過這種事。他看起來就像個老經驗的警察，正準備參加一場大規模攻堅。對他來說，這在某種程度上就像例行公事般熟悉，不過他也十分明白，每次行動會碰上的狀況都不一樣。他手裡拿著一把史泰爾半自動手槍，三十發容量的長彈匣從握把下方突出，使得整把槍看起來比原來的樣貌體積更大、更可怕。

　　「走吧，渾帳。」他壓低聲音說。

　　我走在車道另一側，保持五呎距離跟在他後方，就像步兵一樣。我必須裝得像一點，讓他以為我也擔心會碰上那些人。雖然我很清楚那個地方根本不會有人，但他並不知道。

　　我們走過一處彎道，看見前方那棟房子。一扇窗戶裡頭亮著燈光，有可能是定時亮燈的裝置。杜克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看得到門嗎？」他低聲說。

　　我在昏暗中尋找，看到一處小門廊，便伸手指給他看。

　　「你在門口等，」我也壓低聲音，「我去察看那扇亮燈的窗。」

　　他欣然同意。我們到了門廊前，他停下來，我則繞到那扇窗邊。我趴到泥土地上，最後十呎以爬行方式前進，接著慢慢起身，抬頭往裡望。光線來自一具有黃色塑膠燈罩與低瓦數燈泡的檯燈。房間裡擺著幾張舊沙發跟扶手椅。壁爐內的餘燼看起來冷冰冰的。牆面鑲板是松木製成。沒半個人。

　　我慢慢爬回去，杜克看到我後，用手指比出剪刀的樣子，指著我眼睛下方。這是狙擊手觀察員使用的手勢，意思是問我看到什麼。於是我伸出一隻手，打開手掌，表示看見五個人。然後又比了一連串複雜的手勢，像是要指出他們的方位及使用的武器。我知道杜克一定看不懂，因為我自己也不懂。這些手勢根本沒有意義，而我也從來沒當過狙擊手的觀察員。不過這樣看起來很有架式，感覺夠專業，彷彿真的在參與一項祕密的緊急行動。

　　我再多爬了十呎才站起來，安靜走回他身邊。「他們已經不省人事了，」我低聲說。「不是喝酒就是嗑藥。我們有優勢，可以輕鬆解決他們。」

　　「他們的武器呢？」

　　「很多，不過都不在手邊。」我指著門廊。「房間外好像有條短走廊。我們從外門進去，然後內門，接下來就是那條走廊。我們在走廊上等，你躲左邊，我躲右邊。等他們聽到聲音出來察看，我們就開火。」

　　「現在由你發號施令嗎？」

　　「我偵察過情況了。」

　　「別搞砸了，渾帳。」

　　「你也是。」

　　「我沒搞砸過。」他說。

　　「好吧。」我說。

　　「我是認真的，」他說，「要是你礙到我，我會很樂意把你跟他們一起幹掉，毫不遲疑。」

　　「我們目前在同一條船上。」

　　「是嗎？」他說，「很快就知道了。」

　　「放輕鬆。」我說。

　　他考慮了一下，繃緊神經，在黑暗中向我點點頭。「我先踹開外門，然後內門交給你。就這樣交互前進。」

　　「好吧。」我又說一遍，然後轉過身，露出笑容。他果然很有經驗。如果我踹開內門，他就會先進去，接著我跟在後面；在這種狀況下，根據敵人的反應時間，通常會挨子彈的就是跟在後面那個人。「開保險。」我低聲說。

　　我將MP5K調成單發射擊，而他也喀嚓一聲開了史泰爾手槍的保險。我對他點頭，他也立即點頭，然後一腳踢開外門，我掠過他身旁進去，大步邁向內門，用力踹開。他進去後，立刻往左跳，而我跟在他後面，躲到右邊。他算是滿厲害的，我們的小組配合也很有默契。被踹開的門都還沒停止擺動，我們便蹲伏著就定位了。他盯著我們前方的房間門口，雙手握槍瞄準，手臂直舉，兩眼睜得很大。他的呼吸急促，幾乎是在喘氣。看來他已經做好面對危險的準備。此時，我用左手從口袋抽出安傑．多爾的PSM，打開保險，舉起來抵住他的耳朵。

　　「別出聲，」我對他說，「你有兩個選擇。我會問你一個問題，只有一個。要是你說謊，或者拒絕回答，我就直接轟爛你的頭。了解嗎？」

　　他完全靜止，過了五秒鐘，然後六秒，八秒，十秒，還憂慮地繼續注視前方那扇門。

　　「別擔心，渾帳，」我說，「這裡沒人。他們上星期全被吃公家飯的逮捕了。」

　　他動也不動。

　　「你了解我剛說的話嗎？我只問一個問題，懂嗎？」

　　他點點頭，動作猶豫而笨拙，因為槍口還重重壓著他的耳朵。

　　「你要回答問題，否則我就轟掉你的腦袋，明白嗎？」 他再點點頭。

　　「很好，那就開始，」我說，「準備好了嗎？」

　　他的頭只點了一下。

　　「泰瑞莎．丹尼爾在哪裡？」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半轉過頭來看我。我也跟著移動手裡的槍，讓槍口維持在原來的位置。從他的眼神看來，他似乎慢慢搞懂這是怎麼回事了。

　　「在你的夢裡。」他說。

　　我對著他的頭開槍。我把槍口從他耳朵上移開，用左手朝他右邊太陽穴扣下扳機。槍聲劃破黑暗。鮮血、腦漿和頭骨碎片飛濺到另一邊牆面上。槍口冒出的火花還把他的頭髮燒焦。接下來，我舉高右手的MP5K，以雙發連擊方式朝天花板開火，再用左手的PSM朝地板射擊，然後把MP5K調成全自動，站起來對他的身體近距離開槍。我撿起他手中掉落的史泰爾手槍往天花板射，一發接著一發，迅速開了十五槍，砰，砰，砰，一下就用掉半個彈匣。這時，走廊上已佈滿刺鼻的煙霧，木頭跟灰泥的碎屑也噴得到處都是。我替MP5K換上新彈匣，朝四周牆壁掃射，發出的噪音震耳欲聾。衝鋒槍內彈出的空彈殼如下雨般隨處散落。子彈射完，我改用PSM ，將剩下的彈藥射向走道兩邊牆上，接著上前踢開房間門，拿史泰爾手槍轟掉裡面那盞檯燈。我搬起一張小桌，拋到窗外，一邊用MP5K的第二個彈匣掃射遠處樹林，同時左手拿著史泰爾往房間裡把子彈打完。最後，我將史泰爾、MP5K和PSM疊在一起用手臂夾住，跑出房間，腦袋裡還在嗡嗡作響。我大概在十五秒內射完了一百二十八發子彈，耳朵都快聾了。對貝克來說，剛才聽起來一定就像發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戰。

　　我直接跑向車道，邊跑邊咳嗽，身後還拖著一道火藥煙塵。回到車子停放處後，我發現貝克已經換到凱迪拉克的駕駛座上。他一看到我，便立刻打開車門，因為這樣比按鈕開車窗快。

　　「是埋伏。」我說。我已經喘不過氣，還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腦袋裡打轉。「他們至少有八個人。」

　　「杜克呢？」

　　「死了。我們得離開這裡。立刻離開，貝克。」

　　他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動作。

　　「你開他的車。」他說。

　　凱迪拉克的引擎早已發動。他縮回腳，甩上門，立刻倒出車道，駛出我的視線之外。我跳上林肯車，發動引擎，打入倒車檔，一隻手肘靠在座椅後方，看著照後鏡，踩下油門。兩輛車依序迅速倒回原來的路上，然後轉向往北，並行前進，像在參加直線加速賽。我們急速過彎，在因路面不平產生的彈跳下盡量控制車身，並將時速維持在七十哩左右，一直到了要回哈特福的那個彎道，才稍微放慢下來。貝克超車到我前方，我則保持距離跟在後面。又快速開了五哩後，他在一家已打烊的酒舖旁轉彎，停在店後的空地上。我在離他十呎處停好車，便往後倒向椅背上，等他來找我。我已經累得不想下車了。他從凱迪拉克的車頭繞過來，打開我的車門。

　　「那是埋伏？」他說。

　　我點頭。「他們正等著我們。對方總共八個人，說不定更多。簡直是大屠殺。」

　　他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從旁邊乘客座上拿起杜克的史泰爾手槍遞給他。

　　「我帶回來了。」我說。

　　「為什麼？」

　　「我猜你應該會希望我帶回來，這把槍可能會留下線索。」

　　他點點頭。「是不會留下線索，不過你考慮得很周到。」

　　我把MP5K也交給他。他走回凱迪拉克旁邊，打開袋子，將兩把槍塞回去。接著他轉回來，雙手握拳，抬頭望向黑暗的天空，然後再看著我。

　　「有看見任何人的臉嗎？」他問。

　　我搖頭。「太暗了。不過我們打倒其中一個，他掉了這個。」

　　我將PSM手槍拿給他。他的表情就像肚子上被狠狠揍了一拳，臉色變得十分蒼白，還伸出一隻手靠在我的車蓋上以維持身體平衡。

　　「怎麼了？」我說。

　　他別過頭。「我真不敢相信。」

　　「怎麼了？」

　　「你打中的人掉了這個？」

　　「我想是杜克打中他的。」

　　「你看見了？」

　　「我只看到人影，」我說，「那裡很暗，到處都是槍口的閃光。杜克開火，打中一個人影，而我出來時看見它掉在地上。」

　　「這是安傑．多爾的槍。」

　　「你確定？」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確定。你知道這是什麼槍嗎？」

　　「從來沒看過。」

　　「這是KGB專用的手槍，」他說，「是舊蘇聯時代的產物。在國內極為罕見。」 他走到店舖的陰影中。我閉上眼睛，實在很想睡。就算只有五秒鐘也會有很大幫助。

　　「李奇，」他喊，「你留下了什麼證據？」

　　我睜開眼。

　　「杜克的屍體。」我說。

　　「那不會成為線索的。子彈呢？」

　　我在黑暗中露出笑容，想像著哈特福市警局鑑識專家試圖搞清楚彈道軌跡的樣子。牆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有散亂的彈痕。他們應該會以為有一堆重武裝的人在那條走廊上跳舞吧。

　　「全成了空彈殼。」我說。

　　「那也追查不到。」他說。

　　他往陰影深處鑽。我再度閉上眼睛。我沒留下指紋，除了鞋底外，身上沒有任何部位碰觸到房子裡的任何東西。我也沒拿蘇珊的葛拉克開火，我聽說過某處有個單位會記錄配發槍枝的瞠線痕跡，或許她的槍也包括在內吧。不過反正我沒用。

　　「李奇，」他叫我。「載我回家吧。」

　　我睜開眼。「這輛車怎麼辦？」我對他喊道。

　　「就丟在這裡。」

　　我打了個呵欠，勉強自己動起來，用大衣下襬擦拭方向盤，以及我碰過的所有地方。蘇珊的葛拉克手槍差點從我口袋裡掉出來，但貝克沒注意到。他已經想事情想得入神了，就算我直接抽出手槍，學電影「虎豹小霸王」的主角那樣讓槍扣著食指轉個幾圈，他也不會注意。我擦完車門把後，就從車窗探身進去，拔下鑰匙，擦乾淨，丟到商店邊緣的矮樹叢裡。

　　「走吧。」貝克說。

　　他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直到我們來到哈特福東北方三十哩處，他才開口說話。在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

　　「昨天那通電話，」他說，「就是在討論他們今天的安排。多爾一直跟他們有勾搭。」

　　「從什麼時候開始？」

　　「 一開始。」

　　「這不合理，」我說，「杜克到南方替你查到那輛豐田的車牌，然後你把號碼告訴多爾，要他追查。可是多爾為什麼要告訴你實話？如果他是他們的朋友，一定會掩飾這件事，誤導你的方向，讓你什麼都找不到。」

　　貝克滿臉得意的笑容。

　　「不對，」他說，「他們是為了設計今天的埋伏，昨天那通電話就是為了這個，算是他們的即興創作吧，由於綁架行動失敗，所以臨時改變策略。他們故意讓多爾指引我們正確的方向，讓我們今晚自投羅網。」

　　我緩緩點著頭，假裝他說的話很有道理。要讓這種人升你的官，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們以為你比他們笨。我以前就在軍中用過這招，三次都成功。

　　「多爾確實知道你今晚的計畫嗎？」我問。

　　「沒錯，」他說，「昨天我們一起討論過。就是你看到我們在辦公室裡那時候。」

　　「所以他設計你？」

　　「沒錯，」他又說一次，「昨晚他鎖好倉庫後，就離開波特蘭直接去找他們，接著告訴他們誰會過去，何時會到，以及我們的目的。」

　　我沒說話，然後想起多爾的車，就停在貝克的辦公室一哩外。早知道我就把車子藏好一點。

　　「不過，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貝克說，「這件事只有多爾參與嗎？」

　　「或是？」

　　他安靜下來，聳聳肩。

　　「或是還有其他人共謀。」他說。

　　就是那些你無法控制的人，我心想。昆恩的人。

　　「或是他們全都有分。」他說。

　　他又陷入沉思，我繼續開了三十哩，然後四十哩，一直到我們回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繞過波士頓之前，他都沒說半句話。

　　「杜克死了。」他說。

　　「我很遺憾。」我說。

　　是時候了，我心想。

　　「我認識他很久了。」他說。

　　我沒說話。

　　「你要接下他的位子，」他說，「我現在需要人手，值得信任的人手，而你到目前為止都做得很好。」

　　「這是升職？」我說。

　　「你有資格。」

　　「讓我當維安負責人？」

　　「至少暫時如此，」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待下來。」

　　「我不知道。」我說。

　　「別忘了我知道什麼，」他說，「我吃定你了。」

　　我安靜地開了一哩路。「你什麼時候要付我薪水？」

　　「我會給你應得的五千塊，再加上杜克原來的薪水。」

　　「我得有些背景知識，」我說，「不然沒辦法幫你。」

　　他點點頭。「明天吧，」他說，「我們明天再談。」

　　話說完，他又陷入沉默。過了一段時間我再轉頭看他時，他已經睡著了。這是受到打擊後的正常反應。他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瓦解。我努力保持清醒，讓車子平穩前進。接著我回想起以前在書上讀過英軍駐紮在印度時的一些狀況。當時英國統治印度，眾多因為卡在低軍階無法晉升而煩惱的年輕陸軍中尉，常會穿著華麗的軍禮服相聚用餐，討論究竟有什麼往上爬的機會。但他們完全想不出辦法，除非某位上級長官過世。只有死人的空缺能夠填補。他們在用餐時會舉起裝著高級法國酒的水晶杯，敬血淋淋的戰爭與可怕的疾病，因為上頭有人死了，他們才能升職。雖然很冷酷，但在軍中永遠都是這樣。

　　我完全以自動駕駛模式開回緬因州那段海岸，也完全記不起先前開過的任何路段。我已筋疲力盡，根本無法思考，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疼痛。波利開柵門的動作很慢。我猜他剛才在睡覺，這也讓他更有理由怒視著我。我讓貝克在屋子前門下車，然後開回車庫停好。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先把葛拉克跟備用彈匣藏好，再從後門進屋。金屬探測器因為鑰匙發出嗶聲，我進去後就直接把它們丟到廚房桌上。我餓了，但我累得吃不下東西。我爬上樓，一進房間，連大衣鞋子全都沒脫，就直接倒在床上睡著了。

　　六個小時後，外面的天氣吵醒了我。大雨幾乎是以橫掃之勢猛擊我房間的窗戶，發出有如碎石落在玻璃上的聲音。我一個翻身下了床，走到窗邊往外看。天空鋪著鐵灰色的厚重雲層，海上則是波濤洶湧，水面佈滿無數道狂暴的泡沫，直延伸到半哩外。海浪就快淹沒岸邊的岩石了，海鳥全都消失無蹤。現在是上午九點，今天是第十四天，星期五。我又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回想七十二小時前，第十一天的那個上午，蘇珊對我提了七個重點。第一、第二跟第三點是小心為上，這方面我做得還可以，不管怎樣，至少我還活得好好的。第四點是找出泰瑞莎．丹尼爾，這個目前還沒有實質進展。第五，弄到能逮捕貝克的有力證據。我什麼也沒發現，連個蛛絲馬跡都沒有。我沒見到他做任何違法的事，真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帶了一袋衝鋒槍搭乘換上偽造牌照的轎車經過四個州。第六，找到昆恩，這點也沒進展。第七，離開這裡，但我現在還不能這麼做。後來，蘇珊親了我的臉頰，還在我臉上留下一些甜甜圈的糖霜。

　　我再次起床，這次是走向浴室，反鎖，準備檢查郵件。我的臥室門已經沒上鎖了。我猜理察．貝克應該不會壇自來找我，他母親也不會，不過他父親有可能，因為他擁有我這個人。我是升職了沒錯，但我仍有可能碰上危險。我坐在地上，脫掉鞋子，拆開鞋跟，打開裝置的電源。您有新信件！是蘇珊傳來的：貝克的貨櫃都卸好了，已經用卡車運送至倉庫。海關沒檢查。貨櫃總共五個。很久沒有這麼大的數量了。

　　我按下回覆鍵：你們還在監視嗎？

　　她的回答九十秒後傳來：對。我傳送：我升職了。

　　她傳送：好好利用機會。

　　我傳送：昨天很棒。

　　她傳送：別浪費電。

　　我笑笑，關掉電源，把裝置放回鞋跟裡。我要洗個澡，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吃早餐，還要找些乾淨的衣服。我打開浴室門，走出房間，下樓進了廚房。廚師回到崗位了。她邊替愛爾蘭女孩弄烤麵包跟茶，邊口述一長串要買的物品清單。紳寶轎車的鑰匙放在桌上，但凱迪拉克的鑰匙不在了。我到處亂翻，找到什麼吃什麼，吃完後就去找貝克。他不在，伊莉莎白跟理察也是。於是我又回到廚房。

　　「他們去哪裡了？」我問。

　　女傭抬頭看我，但什麼話也沒說。她已穿好雨衣，準備外出購物。

　　「杜克先生在哪裡？」廚師問。

　　「病了，」我說，「我代替他的職務。貝克一家人呢？」

　　「他們出去了。」

　　「去哪裡？」

　　「我不知道。」

　　我看看外面的天氣。「誰開車？」

　　「波利。」她說。

　　「什麼時候走的？」

　　「一個鐘頭前。」

　　「好吧。」我還穿著大衣。這是我在離開蘇珊房間時穿上的，到現在都沒脫下來過。我直接走出後門，外頭強風吹襲，雨水抽打在我身上，嚐起來有鹹味，顯然混合了浪花的飛沫。海浪轟炸般重擊著岩石，白色泡沫噴向空中達三十呎高。我把頭壓低，拉起大衣領子遮擋，往車庫方向跑，進入有圍牆的庭院。車庫區有屋頂可以遮雨。第一間車庫的門敞開著，裡面沒車。凱迪拉克不在。技師在第三間車庫裡忙著自己的事。這時候，女傭也跑進庭院。我看著她拉開第四間車庫的門。她全身都濕透了。門打開了，她走進去，一會兒後開著那部舊紳寶倒車出來。車體在強風中晃動，雨水讓車身上的塵土變成一層薄灰泥，然後像小河般從側面往下流。她開走了，想必是去採買。我聽著海浪聲，開始擔心水會漲到多高。於是，我緊靠著庭院外牆一路繞到面向岸邊的那面牆，想看看我藏東西的岩石小洞狀況如何。附近的野草堆都濕了，一片爛泥。洞裡滿滿的都是水，不過是雨水，不是海水。這裡還是比潮水的位置高，不會受到影響，海浪也打不上來。然而小洞裡只有雨水，除了水外空無一物。我找不到那包東西。沒有抹布，沒有葛拉克手槍。備用彈匣不見了，多爾的鑰匙不見了，錐鑽不見了，鑿子也不見了。

8

　　我來到屋前，面向西方，站在傾盆大雨中盯著石頭外牆。在這當下，我第一次感覺自己這麼想馬上走人。要離開並不難，因為柵門敞開著。我猜是女傭讓門開著。她下了車，冒雨打開柵門，回到車上駛出門口，但是不想再下車把門關上。而且波利也不在，他開著凱迪拉克出去了。因此柵門開著，更沒人看守。進貝克家以來，我第一次看見這種情況。我大可直接溜出去，但我沒這麼做。我留了下來。

　　時間，是我沒離開的部分原因。出了柵門後，至少要走上十二哩空曠路段，才會接上彎進公路的那個轉角。十二哩，而且我沒車可用。貝克一家開凱迪拉克出去，女傭開走紳寶，至於那輛林肯，我跟貝克把它丟在康乃狄克州了。也就是說我得徒步出去。走快一點大概也要三小時。我沒那麼多時間。我幾乎確定凱迪拉克會在三小時內回來。那段路上沒地方可躲，路肩光禿禿的，而且都是岩石，我會陷入毫無掩護的狀況。到時候，貝克是朝我迎面而來。我走路，而他在車上，還有武器。再加上波利。我什麼都沒有。

　　因此，留下來也是我的策略。如果是貝克發現那包東西，讓他撞見我步行離開就等於讓他確認對我的懷疑。但要是我留下來，至少還有一點機會。這樣會暗示貝克我可能是清白的。我可以把這份懷疑轉移到杜克身上，說那些東西一定是他藏的。貝克或許會覺得我的話有道理。這很可能。畢竟杜克有完全的自由，不管白天晚上，他隨時想去哪裡都行。我則被鎖起來，出了房間也隨時有人監督。不過我必須在貝克面前表現得理直氣壯，具有說服力。他大概會接受我的說法。

　　可能性，也是我沒離開的部分原因。或許發現那包東西的人不是貝克。搞不好是理察沿著海岸散步時看見的。他的反應很難預料，我認為他先來找我或先找他父親的機率各有一半。也可能是伊莉莎白找到的。她熟悉那附近的地形，可說是熟得很，當然也會知道哪裡有隱密處。無論她是出於什麼原因過去的，我猜她應該在那些岩石堆上待過不少時間。假如是她發現的，她會傾向我這邊。這非常有可能。

　　這場雨也是我留下來的原因。雨水很冰，下得又很猛，完全沒有減緩的跡象。我太累了，沒辦法以行軍方式在這種雨中走三個小時。我知道這只是藉口，但我的腳就是不聽話。我想回到屋裡，讓身體暖和起來，再吃點東西，然後休息。

　　害怕失敗也是我留下的原因。如果我現在離開，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這點我很清楚。再說，我已經投入這件事兩個星期，事情也有不錯的進展，還有很多人仰賴我幫忙。我曾遭受過許多打擊，但我沒放棄過。從來沒有。絕不認輸。要是我現在放棄，下半輩子都會對自己過意不去。傑克．李奇是個輕言放棄的人，情況一變得棘手就轉身逃開。

　　我站在原地，雨水從後方猛擊著我的背。時間、策略、可能性、天氣、怕失敗，這些都是我繼續待著的理由。都是我考量的重點。

　　然而，我留下來的最大原因，是為了一個女人。

　　※※※

　　不是蘇珊．達菲，也不是泰瑞莎．丹尼爾，而是很久以前曾出現在我另一段生命中的女人。她叫多明妮．柯爾。我是在軍中認識她的，當時我還是上尉，再過一年才會升為少校。有天上午，我很早就進辦公室，看見桌上如往常般擺著一疊要處理的文件。這些東西大部分是垃圾，不過其中有份命令，內容是上頭指派了一位姓柯爾的三等士官長到我這個單位。那時候，所有文件在提到人員時一律使用中性字眼。我覺得柯爾聽起來像是德國名字，便開始想像對方是從德州或明尼蘇達州來的醜大個兒，有雙皮膚泛紅的大手和張泛紅的臉，年紀比我大，差不多三十五歲，還剃了個大平頭。當天上午稍晚，辦事員打內線電話通知我，說對方來報到了。我出於好玩，故意讓他在外面等了十分鐘，然後才叫他進來。結果，「他」其實是「她」，而且她並不是醜大個兒。她穿了條裙子，約二十九歲，雖然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不能算嬌小。而且，她太漂亮了，也不適合用體格健壯來形容。她整個人彷彿是用網球內部材料精心塑造出來的，讓人覺得很有彈性，同時又擁有堅定與柔軟的特質。她的五官像是雕刻而成，卻又沒有生硬的稜角。她直挺挺地在我桌前立正站好，舉手敬禮，動作瀟灑乾脆。我沒反應，表現得真是沒禮貌。我動也沒動盯著她看，就這樣維持了五秒鐘。

　　「稍息，士官長。」我說。

　　她將她那份指派命令連同個人資料一起遞給我，我們把這種資料稱為服役檔案，檔案裡包含了一個人的所有一切。我讓她稍息站在原地，然後開始看她的資料，這麼做雖然也很沒禮貌，可是沒辦法。我辦公室裡沒有給訪客坐的椅子。在那時候，軍隊裡要到上校以上的軍階才能有這種待遇。她靜止不動，雙手扣在背後，眼神直視著我頭頂上方一呎處。

　　她的經歷很精采，各領域都接觸過，而且表現也都十分突出。她是位特等射手，擁有幾項專長，逮捕過很多人，結案率極高。另外，她的領導能力很強，升職速度也很快。她殺過兩個人，一個使用了武器，另一個是徒手解決，而根據事後調查小組的評判，她在這兩起事件中的行為係屬正當。她是個明日之星，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會轉調到我守下，也就表示上頭有某位長官非常看得起我。

　　「很高興有妳加入。」我說。

　　「報告長官，我也是，謝謝長官。」她的雙眼還是平視前方。

　　「我才不管那些狗屁禮儀，」我說，「我不會因為妳看著我就蒸發掉的，就算會我也不怕，還有，我很不喜歡人家在說話時叫我長官，更何況還叫兩次，懂嗎？」

　　「懂了。」她說。她學得很快。從此以後，她沒再叫過我長官，一輩子都沒有。

　　「想馬上進入狀況嗎？」我說。

　　她點點頭。「當然。」

　　我拉開抽雁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夾交給她。她看都沒看，接過後單手拿著放在體側，看著我。「馬里蘭州的亞伯丁有處實驗場。一位武器設計專家形跡怪異，有位老兄擔心他在從事間諜活動，所以向軍方密報。不過我想這比較像勒索案件，可能需要長時間調查，審慎處理。」

　　「沒問題。」她說。

　　就因為她，我才沒走出那道敞開且無人看守的柵門。

　　※※※

　　我回到屋裡，好好洗了個熱水澡。雖然他們有可能在我脫光衣服弄濕身體時出現，但我一點也不在乎。我想我算是宿命論者吧。儘管放馬過來。洗好後，我拿條浴巾裹住身體，下樓進杜克的房間找了另一套衣服穿，然後再穿上自己的鞋子、外套跟大衣，到廚房等他們回來。廚房很暖，而在外頭猛烈海浪與強勁大雨的對比下，裡面顯得更暖了，感覺就像個聖殿。廚師也在，正處理著一大塊雞肉。

　　「有沒有咖啡？」我問她。

　　她搖搖頭。

　　「為什麼？」

　　「咖啡因。」她說。

　　我看著她的後腦勺。「喝咖啡就是為了咖啡因啊，而且茶也有咖啡因，我就看過妳泡茶。」

　　「茶裡面有丹寧酸。」她說。

　　「也有咖啡因。」我說。

　　「那你就改喝茶吧。」她說。

　　我看看四周。流理台上立著一塊木頭，幾支黑色刀柄從上頭突出。附近有瓶子和玻璃杯。我猜水槽下可能擺了裝著氨水的噴霧器，說不定還有含氯漂白劑。近距離戰鬥時，這些東西都能當武器。要是貝克有顧慮，不太敢在擁擠的小空間裡隨意開槍，我甚至還可能毫髮無傷。我大概能在他動手前先解決他。只需要半秒鐘就夠了。

　　「你要喝咖啡？」廚師問。「你說那麼多就為了這個？」

　　「對，」我說，「沒錯。」

　　「你說一聲就行了。」

　　「我說過了。」

　　「不，你說的是有沒有咖啡，」她說，「兩件事不一樣。」

　　「那麼，妳能幫我弄點咖啡嗎？拜託？」

　　「杜克先生怎麼了？」

　　我愣了一下。搞不好她有意嫁給他，就像老電影裡那樣，廚師嫁給管家，然後一起退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他被殺了。」我說。

　　「昨天晚上嗎？」

　　我點頭。「中了埋伏。」

　　「在哪裡？」

　　「康乃狄克州。」

　　「好吧，」她說，「我幫你弄點咖啡。」

　　她打開咖啡機。我注意看她是從哪裡拿出所有東西。濾紙就放在紙巾旁邊的櫃子裡，咖啡則在冰箱裡。咖啡機很老舊，速度又慢，還發出一陣大而沉悶的梗塞聲。這陣噪音再加上雨水敲打窗戶與海浪猛擊岩石的聲響，使得我沒聽見凱迪拉克已經開回來了。我最先知道的，是後門突然打開，理察擠在伊莉莎白．貝克後面一起衝進來，貝克殿後。他們動作匆忙，氣喘吁吁，顯然回來時在大雨中衝了一小段距離。

　　「你好啊。」伊莉莎白說。

　　我點頭，沒有說話。

　　「有咖啡啊，」理察說，「太棒了。」

　　「我們出去吃早餐，」伊莉莎白說，「就在老果樹海灘附近。我們很喜歡那裡的一間餐館。」

　　「波利認為我們還是別吵醒你比較好，」貝克說，「他覺得你昨晚看起來很累，所以自願開車載我們。」

　　「了解。」我說，心裡想著：是波利發現我的東西？他告訴他們了嗎？

　　「你要嗎？」理察問我。他正站在咖啡機旁等待，一面敲著杯子。

　　「黑咖啡就好。」我說，「謝了。」

　　他倒了一杯給我。貝克正在脫大衣，然後將雨水抖在地上。

　　「帶著來吧，」他喊著，「我們要談談。」

　　他走出廚房，回頭看我，似乎在等我跟上去。於是我拿起杯子。咖啡很盪，還冒著蒸氣。必要時，我可以直接灑在他臉上。他帶我走向我們之前進去過的那個方形房間。由於我拿著杯子，速度慢了些，所以他先到了。我進去時，他已經站在房間另一側，背對我，面向窗戶看著外頭的雨。他轉過身來時，手裡拿著一把槍。我動也不動站著。太遠了，咖啡派不上用場。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十四呎。如果我潑出去，咖啡可能會在空中劃道弧線，然後散開來，可能一滴也碰不到他。

　　他拿的槍是貝瑞塔M9特別版，這其實是把民用貝瑞塔92FS弄成標準軍用M9型的樣子。它用的是九釐米帕拉貝倫子彈，彈匣容量十五發，有軍用式照門和準星。不知道為何，我竟然還記得它的零售價是八百六十一元。我在軍中攜帶M9有十三年之久，在射擊練習時用它射過好幾千發子彈，實戰時射過更多。我所擊發的子彈，大部分都擊中了目標，因為這武器的準確度很高；而大部分被擊中的目標也都沒有好下場，因為這武器威力很強。它是我的好幫手。我甚至還記得當初軍火商大力推薦這樣武器：後座力小，分解結合也很簡單。他們像唸經一樣，一次又一次重複。我猜那些人可能很怕失去和軍方的合約吧。海軍的海豹部隊就很討厭這把槍，說有十幾個人被炸傷過。他們還為此編了歌詞：要當海豹部隊成員前，得先吃點義大利鋼鐵（貝瑞塔（Beretta）的原產國為義大利）。不過M9一直都是我的好幫手。在我看來，它是很棒的武器。貝克手上那把看起來像全新的。外表烤漆完美無瑕，整支槍擦得油亮。瞄準器上的發光塗料在昏暗的房間裡發出微弱的亮光。

　　我靜觀其變。

　　貝克拿著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開始移動。他伸出左掌握住槍管，然後放開右手，傾身從橡木桌面上方將它遞給我，槍托朝向我，感覺很客氣，彷彿他是店裡的服務員。

　　「希望你喜歡，」他說，「我想你應該對這把槍很熟吧。杜克喜歡用特別的槍，他那把史泰爾就是很好的例子。不過考量到你的背景，我認為你應該會覺得用貝瑞塔比較順手。」

　　我走上前，把咖啡放到桌上，接過他手中的槍。我取下彈匣，檢查彈膛，拉動槍機，再看看槍管。點火孔沒被釘住，所以這不是假的，它可以使用。子彈也是真的。這是把全新的槍，從沒擊發過。我裝回彈匣後，拿著它感受了一會兒。那感覺就像跟老朋友握手。接著，我扳起扳機，鎖保險，把它放進口袋。

　　「謝了。」我說。

　　他伸手從口袋取出兩個備用彈匣。「拿去吧。」他說。

　　我從他手上接過。

　　「我晚點再多拿些給你。」他說。

　　「好。」我說。

　　「你用過雷射瞄準器嗎？」

　　我搖頭。

　　「有家名叫雷射裝置的公司，」他說，「他們有種能裝在手槍槍管下方的瞄準器，瞄準器下方還可以再加裝個小手電筒。那種裝置非常酷。」

　　「會發出小紅點那種嗎？」

　　他點點頭，笑了起來。「沒人喜歡被那顆小紅點照到呢。」

　　「很貴嗎？」

　　「還好，」他說，「幾百塊吧。」

　　「那會增加多少重量？」

　　「四點五盎司。」他說。

　　「重量全都加在前方？」

　　「裝這個其實有好處，」他說，「能防止槍口因為後座力往上飄。它大概把整把搶增加了百分之十三的重量，而大部分重量當然是來自手電筒。加上去以後，整把槍差不多有四十到四十五盎司吧。比你原來用的那兩把巨蟒左輪還輕呢。」

　　「它們多重，五十九盎司嗎？」

　　「那是沒裝子彈的重量，」我說，「六顆子彈裝上去以後更重。」

　　「那兩把槍會還我嗎？」

　　「我把它們放在別的地方，」他說，「我晚點再拿給你。」

　　「謝了。」我又說了一遍。

　　「你想試試雷射瞄準器嗎？」

　　「我還是喜歡原來的樣子。」我說。

　　他點點頭。「你決定就好。不過我希望能得到最妥善的保護。」

　　「別擔心。」我說。

　　「我現在要出去，」他說，「一個人去。我有個約。」

　　「不用我載你？」

　　「這個約我得單獨赴會。你留在這兒吧，我們晚點再談。另外，你改住杜克的房間行嗎？我希望保鑣能住得離我近一點。」

　　我把備用彈匣放進口袋。

　　「行。」我說。

　　接著，他從我旁邊經過，出了房間，又往廚房走去。

　　※※※

　　心理上的壓力對人真是種折騰。一開始，我的精神極度緊繃，現在則陷入極度困惑。我走到屋子前半部，從走廊上的一扇窗戶往外看。大雨中，那輛凱迪拉克在圓形車道上繞了一圈，然後開向柵門。車子停住，波利從警衛室出來。他們吃完早餐回來時，一定在柵門那裡就讓波利先下車，再由貝克開進來。或是由理察開，也可能是伊莉莎白。波利開好柵門，等車子開到外頭的濛濛大雨中，再將門關上。他穿著一件跟馬戲團帳篷一樣大的雨衣。

　　我打起精神，轉身回去找理察。他的眼神不會說謊，瞞不住事情。他還在廚房喝咖啡。

　　「你今天早上有去岸邊嗎？」我問他。

　　我裝作若無其事，像是閒聊般用親切的語氣問他。如果他有事想隱瞞，我一定看得出來。他會臉紅，別過頭，講話結巴，坐立不安。然而，他完全沒有這些反應，顯得十分自然。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開玩笑嗎？」他說，「看到外面的天氣了嗎？」

　　我點點頭。「很糟。」我說。

　　「我不去學校了。」他說。

　　「為什麼？」

　　「因為昨晚的事，」他說，「因為那場埋伏。康乃狄克州那些傢伙還沒解決，所以回學校不安全，我會在家裡待上一段時間。」

　　「你沒關係嗎？」

　　他點頭。「反正在學校裡大部分也是浪費時間。」

　　我別過頭。任何行動都會有意料之外的後果。我剛才中斷了一個孩子的學業，搞不好還毀了他的生活。不過話說回來，我就快把他父親給送進牢裡，甚至最後會連他一起幹掉。所以，相形之下，大學學位也不算什麼了。

　　接著，我去找伊莉莎白．貝克。她就比較難判斷了。我盤算著要怎麼套她的話，但還是想不出任何保證有效的方法。我在房子西北邊角落的起居室找到她。她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膝上擺了本翻開的書，是《齊瓦哥醫生》，作者叫巴斯特納克，平裝本。我看過電影，記得飾演女主角的是茱莉．克麗絲蒂，也記得那首主題曲〈拉娜之歌〉。電影裡的火車之旅，以及一大片白茫茫的雪景都還令我印象深刻。是某個女孩要我陪她去看的。

　　「你不是。」她說。

　　「我不是什麼？」

　　「你不是政府派來的間諜。」

　　我鬆了口氣。她會說這些，就表示找到我那包東西的不是她。

　　「沒錯，」我說，「妳先生剛才還拿了把槍給我。」

　　「要當政府的間諜，你還不夠聰明。」

　　「是嗎？」

　　她搖搖頭。「我們進來的時候，理察很想喝咖啡。」

　　「所以呢？」

　　「要是我們真的出去吃早餐，你覺得他還會想要咖啡嗎？他可以直接在外面點啊，想喝多少都行。」

　　「所以你們去了哪裡？」

　　「我們被叫去開會。」

　　「跟誰開會？」

　　她只是搖著頭，似乎不能告訴我。

　　「波利才不是出於自願載我們，」她說，「是他把我們找去的。理察還得先上車等。」

　　「不過你們還是去了？」

　　她點頭。「對方的人裡有個叫特洛伊的傢伙。」

　　「真蠢的名字。」我說。

　　「不過人倒很聰明，」她說，「他很年輕，對電腦很有一套。我猜他就是一般人所謂的駭客。」

　　「然後呢？」

　　「他駭進華盛頓的某個政府電腦系統，發現他們安排了一位聯邦探員潛入這裡。也就是臥底。一開始他們還以為是你，不過繼續查下去，才知道原來是個女人，而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幾個星期。」

　　我納悶地看著她。泰瑞莎．丹尼爾的行動不在紀錄裡，政府的電腦系統應該也不會提到才對。然後我突然想到蘇珊的筆記型電腦，就是用司法部徽章當螢幕保護程式的那部。我想起那條橫過桌面的電話線，從配接卡連接到牆上插孔，同時也透過網路連接全世界的電腦。蘇珊有沒有在電腦上編輯這次行動的紀錄？是她自己要用的？還是行動結束後再當成報告提交出去？

　　「我真不敢想，」伊莉莎白說，「他們會怎麼處置那女人。」

　　她開始發抖，接著別過頭去。我轉身離開，不過才來到走廊就停下腳步，因為我突然想起這裡沒車可開，而要到大馬路上前往目的地前，還得先走十二哩路。走得快一點，三個鐘頭。用跑的話，也要兩個鐘頭。

　　「算了吧，」伊莉莎白喊，「那跟你無關。」

　　我轉過頭看著她。

　　「算了吧，」她又說了一次。「他們要動手了，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

　　※※※

　　我第二次見到三等士官長多明妮．柯爾，是在她到我手下做事的第三天。她穿著綠色戰鬥褲和一件卡其色T恤。當時天氣非常熱。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有陣大熱浪。她的手臂曬成了棕褐色。她沒流汗，所以皮膚看起來不會濕黏，反而像是鋪上一層粉塵。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好看極了。衣服上繡著名條，右邊是柯爾，左邊是美國陸軍，兩邊都因為她的胸部曲線而稍微隆起。她拿著我之前給她的文件夾，裡面貼著她自己做註記的便條紙，整份檔案變得比上次厚了些。

　　「我需要一個搭檔。」她對我說。我覺得有點內疚，這是她加入的第三天，而我竟然沒安排搭檔給她。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該給她一張桌子。要不就替她安排個置物櫃，或者睡覺的地方。

　　「妳知不知道有個姓費斯柯尼的人？」我問。

　　「東尼嗎？我昨天見過他。不過他是少尉。」

　　我聳聳肩。「我不介意讓軍官跟士官一起工作，又沒規定不能這樣，而且就算有，我也不在乎。有問題嗎？」

　　她搖搖頭。「可是說不定他介意。」

　　「費斯柯尼？他才不會介意。」

　　「所以你會告訴他？」

　　「當然。」我說。我拿了張空白紙條記下，費斯柯尼，柯爾，搭檔。我還在這些字下方劃了兩條底線，這樣才不會忘記。然後我指著她手裡的文件夾。「有什麼進展？」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她說，「壞消息是，他們那個申請調閱機密文件的系統掛了。這可能是電腦的問題，不過我覺得應該是有人故意破壞，藉此隱瞞某些勾當。」

　　「被懷疑有問題的傢伙是什麼人？」

　　「一個叫葛洛斯基的知識分子。美國政府直接從麻省理工學院召募他。從各方面來看，他是個好人。據說非常聰明。」

　　「是俄國人嗎？」

　　她搖頭。「他的祖先是波蘭人，但那是幾百萬年前的事了。查不出他有什麼意識形態。」

　　「他在麻省理工學院時就是紅襪隊球迷嗎？」

　　「為什麼問這個？」

　　「這種人都很怪，」我說，「記得檢查一下這點。」

　　「應該是有人勒索他。」她說。

　　「好消息是什麼？」

　　她打開文件夾。「他們在研究的東西，基本上是種小型飛彈。」

　　「他們的合作對象呢？」

　　「漢寧威公司跟通用防衛公司。」

　　「然後呢？」

　　「這種飛彈的重量必須很輕，所以要弄成次口徑。戰車使用的砲彈是一百二十釐米，而這個東西的口徑還要更小。」

　　「多小？」

　　「目前還不確定。不過他們正在設計砲彈軟殼（sabot）。砲彈軟殼是種套子，將它包覆在飛彈外圍，就能符合砲管的口徑了。」

　　「我知道砲彈軟殼是什麼。」我說。

　　她沒理我，繼續往下說。「這種砲彈軟殼是拋棄式的，也就是說，飛彈一離開砲口，它就會分離並脫落。他們正在研究這樣的砲彈軟殼是不是一定要以金屬製成，或者可以改用塑膠材質。sabot是靴子的意思，這個詞來自法文。飛彈射出時，看起來就像穿了隻小靴子。」

　　「我知道，」我說，「我會法文。我母親是法國人。」

　　「又比如sabotage這個字，」她說，「是以前法國勞工抗議時衍生出的字彙，原意指的是踢壞工廠裡的新式設備。」

　　「而且是穿著靴子踢。」我說。

　　她點點頭。「沒錯。」

　　「好吧，那好消息到底是什麼？」

　　「從砲彈軟殼的設計裡根本得不到任何情報，」她說，「這不是什麼要緊的機密。它就只是砲彈軟殼而已。所以我們的時間還很多。」

　　「好吧，」我說，「不過這件事還是要優先處理。就由妳跟費斯柯尼負責。妳會喜歡他的。」

　　「你等會兒要不要喝個啤酒？」

　　「我？」

　　她看著我。「要是各種軍階都能一起工作，那應該也可以一起喝啤酒吧？」

　　「好吧。」我說。

　　※※※

　　多明妮．柯爾跟照片上的泰瑞莎．丹尼爾一點也不像，但在我腦中，她們的臉已經交融在一起了。我讓伊莉莎白繼續讀她的書，然後上樓回到我原來的房間。我覺得那裡比較孤立，也比較安全。我把自己鎖在浴室裡，脫下鞋子，打開鞋跟取出電郵裝置，按下電源紐。有個蘇珊傳來的訊息：倉庫沒有動靜。他們在幹嘛？

　　我沒理這個問題，直接按下新訊息鈕，然後輸入：我們救不了泰瑞莎．丹尼爾了。

　　就這麼簡短的幾個字。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傳送鈕上。可是沒按下去。我按了清除鍵，把訊息刪除。游標由右至左移動，慢慢吃掉每一個字。我想，還是等到必須告訴她這個消息時再傳送吧。等我完全確定以後。

　　我重新輸入：妳的電腦可能被侵入了。

　　沒有回答。已經超過平常的九十秒了。我以為她不會回應，說不定正急著把連接到電話孔的線給扯掉。不過也可能是她剛洗好澡或什麼的，因為她在四分鐘後回覆了：為什麼？

　　我傳送：聽說有個駭客駭進了政府的系統。

　　她傳送：是大型電腦主機，還是區域網路電腦？

　　我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於是我傳送：不知道。

　　她問：細節呢？

　　我傳送：只是聽說。妳有在筆電裡留下紀錄嗎？

　　她傳送：當然沒有！

　　我傳送：艾略特呢？

　　又過了四分鐘，她才傳來：我認為沒有。

　　我問：妳認為，還是妳確定？

　　她傳送：我認為。

　　我抬頭看著前方牆上的瓷磚，吐了口氣。艾略特害死了泰瑞莎．丹尼爾。這是唯一的解釋。接著我又深吸一口氣。也許不是這樣，不是他害的。我馬上傳送：我們的電子郵件安全嗎？

　　在過去超過六十個小時期間，我和她互傳了很多電子郵件。她問有沒有她手下的消息，而我問了她那位深員的真名。

　　此外，我問的時候也沒使用中性字眼。說不定害死泰瑞莎．丹尼爾的是我。

　　我屏住呼吸，直到蘇珊回覆：我們的電子郵件有加密。技術上來說，有可能被別人看到，但只會顯示代碼，不可能解讀出來。

　　我鬆了口氣：確定？

　　她傳送：百分之百確定。

　　我傳送：怎麼加密的？

　　她傳送：國安局花了十億元研發的技術。

　　我放心了點，但也沒多高興。有些國安局花了十億元研發的技術，在完成前就先被《華盛頓郵報》登出來了。而且這世上最會出紕漏導致行動搞砸的，就是通訊設備。

　　我傳送：立刻向艾略特確認電腦紀錄的事。

　　她傳送：收到。有進展嗎？

　　我輸入：沒有。不過我又刪掉訊息，重新傳送：快了。我想這樣應該會讓她感覺好一點。

　　我直接下樓到門廳。伊莉莎白所在的那間起居室門依然開著，她還是坐在扶手椅上，不過膝上的《齊瓦哥醫生》已經面朝下擺著了，她正看著窗外的雨。我打開前門，走出屋子。金屬探測器因為我口袋裡的貝瑞塔而發出淒厲的響聲。我關上門，直直穿過環形車道，往柵門方向走去。雨水落在我的脖子上，猛打著我的背，不過風幫了我的忙，把我往西邊吹，吹向警衛室。我覺得腳步變得很輕。不過回來時會比較困難，因為我將逆著風走。當然，前提是我到那時候還走得動。

　　波利看到我了。他一定整天蹲伏在那棟小建築裡，像隻在窩裡靜不下來的野獸，不斷徘徊在前窗與後窗間監視察看。他穿著雨衣走出來，出來時還得先低頭並側身才能擠過門口。他背對著牆，站在低矮的屋簷下，不過屋簷根本沒用，因為大雨幾乎是橫著下。雨水敲擊他雨衣發出的聲音又重又響，還直接打在他臉上，再如奔流的汗水般流下。他沒戴帽子，頭髮黏著額頭，被雨水浸濕成深色。

　　我的雙手放進口袋，肩膀往前弓，臉縮進大衣領子裡。我的右手緊握著貝瑞塔，保險已經打開，但我還不想用它，如果用了，解釋起來很麻煩。而且他的位置還是會有人取代。除非時機成熟，否則我不會幹掉他。所以我還不想用貝瑞塔，但還是準備好隨時扣下扳機。

　　我在離他六呎遠處停下，待在他的攻擊範圍外。

　　「我們得談談。」我說。

　　「我不想談。」他說。

　　「難不成你只想比腕力？」

　　他的眼珠是淺藍色，瞳孔很小。我猜他早餐搞不好只吃某種膠囊跟藥粉。

　　「談什麼？」他說。

　　「關於目前的新局面。」我說。

　　他沒說話。

　　「你的MOS是什麼？」我問。

　　MOS是軍隊用的簡稱，軍隊很愛用簡稱，而這個縮寫指的是軍職專長。我用的是現在式，發問時沒加上以前。遭到免除軍職，就跟被開除教籍很像，雖然以前那些事已經與自己無關，但舊習慣還是會發揮很大的影響力。比如遵守軍官命令這個舊習慣。

　　「十一砰砰。」他說道，接著臉上露出笑容。

　　事情不太妙。十一砰砰是美國步兵的俚語，指的是11B ，也就是戰鬥步兵的意思。下次我再遇到另一個重達四百磅、血管裡都是興奮劑跟類固醇的巨人時，我會很希望他的軍職專長只是機械維修，或者是打字，而不要是戰鬥步兵。更糟的是，我眼前這個重達四百磅的巨人很討厭軍官。還因為揍了其中一個而進李文沃斯監獄關了八年。

　　「我們進去談吧，」我說，「外面雨太大了。」

　　只有階級在上尉以上的人，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這種語氣聽起來通情達理，感覺有如在跟人對談。少尉說的話就不會是這種語氣。總之，我的話表面上聽起來是建議，但同時也是命令，言外之意非常明顯。這等於對他說：嘿，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不用拘泥形式，讓軍階成為我們之間的隔閡，你說是吧？

　　他盯著我看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回頭，斜著身體進門。他還要把頭壓低才進得去。裡面的天花板大約有七呎高，我覺得有點矮，而他的頭都快碰到了。我兩隻手還是放在口袋裡。從他雨衣滑落的雨水在地板上滴成了小水灘。

　　房子裡彌漫著一股強烈刺鼻的動物臭味。像是貂的氣味。不但臭，而且還很髒。小小的客廳展開連接著廚房區，廚房後面有條短短的走道，通往一間浴室跟最末端的臥房。整個建築的構造就這樣。這裡的空間雖然比市區公寓小，不過打造得一應俱全，就像獨立房屋的縮小版。整個地方簡直一團亂。水槽裡有未洗的髒盤子，而用過的碟子、杯子跟穿過的運動衣四處散落在客廳裡。新電視機前面擺著一組舊沙發，那組沙發已經被他龐大的身軀壓垮了。架子、桌面上到處都看得到裝著藥丸的瓶子。有些藥瓶裡裝的是維他命，但也只有一些。

　　客廳裡有具機槍，是前蘇聯的NSV，這原來是裝在戰車上的砲塔。波利將它接在一條鏈子上，吊在客廳正中央，看起來有如一個恐怖的雕刻品。這就像新機場航廈裡會懸掛的那種柯達爾雕塑作品。他可以站在機槍後方，讓它三百六十度旋轉。他可以把前窗跟後窗當成砲門，向外掃射。雖然射擊範圍有限，不過已經能涵蓋往西出路及往東車道各四十碼的距離。機槍使用的彈鏈，從槍身一路連接到地板上一個打開的彈藥箱。除此之外，牆邊堆著的彈藥箱應該超過二十個。箱子外殼是暗橄欖色，每個箱子上都有西里爾字母跟紅星圖案。

　　機槍體積實在太大，使得我要背貼著牆繞過去。我看見兩支電話。一支大概是外線用的，另一支則是跟貝克家聯絡的內線。牆上有兩個警報器，其中一個想必連接著那塊無人區域上的地面感應器，另一個則是柵門的警報系統。另外還有一部監視器，以黑白畫面顯示著門柱上攝影機拍到的影像。

　　「你踢我。」他說。

　　我沒說話。

　　「然後你還想開車撞我。」他說。

　　「是為了警告你。」我說。

　　「警告我什麼？」

　　「杜克死了。」我說。

　　他點頭。「我聽說了。」

　　「我接下他的位置，」我說，「柵門是你的地盤，而裡面那棟屋子是我的。」

　　他又點點頭，沒說話。

　　「現在換我照顧貝克一家人，」我說，「我負責他們的安全。貝克先生信任我，還給了我武器。」 我講話時一直盯著他，並藉由這樣的注視對他施壓。這會使他身體裡的興奮劑跟類固醇發揮作用，讓他像個白痴傻笑著說，這個嘛，等我告訴貝克我在岩石堆裡發現什麼東西後，看他還會不會相信你。他會拖著腳步，用單調的節奏笑著說出這些話。可是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他完全沒反應，只露出一副稍微失焦的眼神，似乎聽不懂我話裡的言外之意。

　　「 了解嗎？」我說。

　　「本來是杜克負責，現在換你負責了。」他用中立的口吻說道。

　　找到我那包東西的人不是他。

　　「我得為他們著想，」我說，「包括貝克太太。你的遊戲已經結束了，懂嗎？」

　　他沒說話。我一直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看得脖子都痠了。我的脊椎骨比較習慣往前低頭看人。

　　「懂嗎？」

　　「否則呢？」

　　「否則你跟我就會沒完沒了。」

　　「我喜歡那樣。」

　　我搖頭。「你不會喜歡的，我會一點點把你整個人給拆了。」

　　「你辦得到嗎？」

　　「你揍過憲兵嗎？」我問。「我是指在軍中的時候。」

　　他沒回答，只是望向別地方，不發一語，或許想起了當時被逮捕的情景。那時候他可能做出拒捕行為，所以抓他的那些人只好來硬的。他搞不好因此從某個地方的樓梯摔下來，受了不小的傷。逮捕場景也許就在犯罪現場與牢房之間某處。而他摔倒的傷完全是意外，這種事常發生。總之，負責逮他的軍官可能派了六個人去。要是我就會派八個人。

　　「最後，我會開除你。」我說。

　　他的眼神遲緩地移回我身上。「你不能開除我，」他說，「我不替你工作，也不是替貝克。」

　　「那你替誰工作？」

　　「某個人。」

　　「總能說個名字吧？」

　　他搖搖頭。

　　「No dice （即不可能，不行之意）。」他說。

　　我繞過機槍，走向門口，雙手還是放在口袋裡。「都清楚了吧？」我說。

　　他看著我，沒說話。他很平靜，可見早上沒有用藥過量。

　　「貝克太太是碰不得的禁區，對吧？」我問。

　　「只有你在這裡的時候才是，」他說，「你不會永遠待在這裡。」

　　希望不會，我心想。他的電話響了，我猜是外線撥進來的。我不認為伊莉莎白或理察會從屋裡打內線找他。鈴聲劃破我們之間的沉默，顯得格外響亮。他接起電話，說了自己的名字，接著靜靜地聽。我隱約聽到一些聲音，不過話筒的回聲使我聽不清楚內容。對方只講了不到一分鐘，這通電話就結束了。他放下話筒，舉起一隻手，用手掌輕輕擺動掛在鏈條上的機槍。我知道他是故意模仿我第一天在健身房裡撫摸那個大沙包的樣子。他齜牙咧嘴對著我笑。

　　「我會盯住你，」他說，「一直盯著不放。」

　　我不理他，打開門走出去。雨水像是從消防水帶噴出來般重重打在我身上。我往前傾，直接走進大雨中，一路上屏住呼吸，背後有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等走到那扇後窗能掃射的四十碼範圍之外，才終於鬆了口氣。

　　不是貝克，不是伊莉莎白，不是理察。也不是波利。

　　※※※

　　多明妮．柯爾在跟我一起喝啤酒的那晚，也對我說了No dice。第一次約好時，我因為臨時有事必須取消，跟她改約隔天晚上，沒想到後來又換她有事而取消，再改約另一晚。結果我們差不多一星期後才見到面。跟第一次約定的日期大概隔了八天之久吧。在當時，士官要跟軍官一起喝酒很不容易，因為什麼階級的人去什麼樣的店，分得很清楚，所以我們改去鎮上一家酒吧。那地方很普通，格局長而低矮，有八張撞球桌，一大堆人、一大堆霓虹燈、一大堆自動點唱機的噪音、一大堆煙霧。那時候天氣還很熱，酒吧的空調已經開到最大，卻還是沒什麼用。我穿著軍用工作褲跟一件舊T恤，因為我完全沒有私人衣物。柯爾穿了件連衣裙，是簡單的A字形剪裁，無袖，裙長到膝部，黑色，上頭有小白點，而且是非常小的點，不像波爾卡圓點那麼大。樣式很精巧。

　　「費斯柯尼怎麼樣？」我問她。

　　「東尼嗎？」她說，「他人很好。」

　　接下來她就沒再多說任何關於他的事了。我們點了滾石牌啤酒，這很合我的意，因為那個夏天我最愛喝這個牌子。由於噪音太大，她必須跟我靠得很近才能交談，我很喜歡這種親近感，但不會欺騙自己。我很明白她是因為附近太吵才這麼做，沒有別的理由。而我也不會對她有企圖，儘管當時沒什麼明確規定不能這麼做。我猜那時候或許有些內規，但應該還沒有明文法則。性騷擾的概念要到很晚才在軍中普遍化，不過我當時就知道這麼做並不正派。這不是說我能對她的軍職生涯產生什麼影響，因為我光從她的個人檔案就看得出來，她一定會升上二等士官長，那就像夜晚接著白天之後出現一樣自然，只是遲早問題。然後，她會跳到一等士官長，這也是她應得的，但接下來要繼續往上升就不太可能了。一等士官長再往上就是指揮士官長，這個職務一個軍團裡只有一位。再升上去，就是特等士官長，這也只有一位。所以，她會往上升，然後卡住，不管我怎麼做都無法改變。「我們遇到一個策略上的麻煩，」她說，「或者該說是戰略上的麻煩。」

　　「怎麼說？」

　　「記得那個叫葛洛斯基的知識分子嗎？我們覺得他不是遭到勒索，而是有人威脅傷害他家人。這是強迫，不是勒索。」

　　「你們怎麼知道？」

　　「他完全沒有任何不良紀錄，背景也調查得很徹底。政府這麼做也是為了避免招募到容易被抓到把柄而遭勒索的人。」

　　「他是紅襪隊球迷嗎？」

　　她搖頭。「是洋基隊。他來自紐約市布隆克斯區，念當地的布隆克斯科學高中。」

　　「好吧，」我說，「我開始喜歡他了。」

　　「不過根據規定，我們應該現在就逮捕他。」

　　「他做了什麼？」

　　「我們看到他將文件帶出實驗室。」

　　「他們還在研究砲彈軟殼嗎？」

　　她點點頭。「不過就算他們把這項設計刊登在軍方的《星條旗報》上也不可能洩漏什麼機密。也就是說，目前的情況還不算緊急。」

　　「他把文件帶出去做什麼？」

　　「偷偷送到巴爾的摩某個祕密地點。」

　　「查得到是誰收走文件嗎？」

　　她搖頭。「No dice．」她說。

　　「妳覺得該怎麼處置這位知識分子？」

　　「我不想抓他。我認為我們應該逮捕他背後那隻黑手，然後放他一條生路。他還有兩個小女兒。」

　　「費斯柯尼怎麼想？」

　　「他同意我的看法。」

　　「是嗎？」

　　她笑了。「哎，他會同意的，」她說，「不過規定上不是這樣寫。」

　　「別管規定了。」我說。

　　「真的嗎？」

　　「就當是我指示你們這麼做，」我說，「如果妳要的話，我可以寫進報告裡。跟著妳的直覺走吧，然後循線追查下去。可以的話，我們就別找葛洛斯基的麻煩。對洋基球迷我通常都是用這種方式處理。不過別讓對方逃了。」

　　「不會的。」她說。

　　「最好在他們研發完砲彈軟殼前結案，」我說，「不然我們就得想別的辦法了。」

　　「行。」她說。

　　接下來，我們聊了其他事，也再點了幾瓶啤酒。大概過了一個鐘頭後，自動點唱機播了某首很好聽的歌，於是我邀她一起跳舞。這是她當晚第二次對我說No dice 了。後來我常想起這個詞。顯然這個用法起源於擲雙骰子賭博的人的行話，一開始的意思想必是指犯規，是在骰子沒以正確方式擲出時喊的術語。就像棒球裁判在碰到滾地球經過壘包上方時喊的界外，然後，很長之後，這個說法就轉變成否定語，就跟不可能的意思差不多。然而，她拒絕我時所說的究竟是哪種意思？是很明白的說不，還是說我犯規了？我無法確定。

　　※※※

　　我回到屋裡時已全身濕透，所以我上樓佔領了杜克的房間，拿毛巾擦乾身體，再換上另一套他的衣服。這房間位於屋子前半部，位置差不多在中央。窗戶面對西方，視野沿著車道一路往柵門的方向而去，在這個高度，我還可以看到那堵牆外的狀況。我看見遠處有輛林肯轎車正往這裡來。車身是黑色的。由於天氣因素，它的車燈開著。波利穿著雨衣出來，算好時間提前打開柵門，讓那輛車不必減速。車子直接開進來，速度很快。它的擋風玻璃又濕又髒，雨刷正連續來回擺動。波利知道那輛車會來，剛才那通電話就是告知他這件事。我看著車子接近，直到它消失在我下方看不見為止。然後我轉身離開窗邊。

　　杜克的房間格局方正，十分樸素，就跟這屋子其他大部分房間差不多。牆面上有深色飾板，地上鋪著一塊東方風格的大地毯。房間裡有台電視機、兩支電話，我想應該也分成內線跟外線。床單很乾淨。除了衣櫃裡的衣服，沒有任何私人物品。我猜貝克可能一早把人事變動的消息告訴女傭，然後要她整理房間，只把衣服留給我。

　　我走回窗邊，過了五分鐘，看到貝克開的凱迪拉克，波利也在等他。車子幾乎沒煞車就進來了。波利隨即關起柵門，然後加上鍵條跟大鎖。柵門離我有一百碼遠，不過我看得出他的動作。凱迪拉克從我下方視野消失，開向車庫。接著我便往樓下走。我心想，既然貝克回來，吃午飯的時間應該也到了。我以為波利鎖上柵門，是因為他也要來跟我們一起吃。

　　可是我錯了。

　　我下樓到了走廊時，貝克正從廚房走出來。他的大衣上有被雨浸濕的斑點。他在找我，手裡拿著運動提袋，是上次裝著槍帶去康乃狄克州的同一個。「有件差事給你，」他說，「就是現在。別錯過時機了。」

　　「在哪？」

　　他沒停下腳步，邊走邊轉頭喊著：「開林肯那個人會告訴你。」

　　我經過廚房，從後門出去。金屬探測器響了一聲。我又走進大雨中，朝車庫區走，不過那輛林肯就停在屋子轉角。車子已經迴轉過，還往後倒了一段距離，讓後車廂面向大海。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他在躲雨，顯得很不耐煩，雙手大拇指在方向盤上敲著。他一從照後鏡看到我，就直接打開後車蓋，然後立刻下車。

　　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是有人把他從拖車屋裡拉出來，再塞進一套西裝裡。他留著一撮長長的灰色山羊鬍，遮住瘦弱的下巴。油膩的馬尾用條粉紅色橡皮筋綁著。橡皮筋上還有閃亮的斑點。這種東西就像平常在藥妝店旋轉展示架上會賣的飾品，而且還放在下層，這樣小女孩才方便選購。他臉上有很多舊痘疤，脖子上有刺青。他長得很高，非常瘦，像把一個普通人直直切成兩半那麼瘦。

　　「你就是新杜克嗎？」他對我說。

　　「對，」我說，「我是新杜克。」

　　「我叫哈雷。」他說。

　　我沒告訴他我的名字。

　　「我們動手吧。」他說。

　　「做什麼？」

　　他繞到車尾，將後車蓋完全打開。

　　「倒垃圾。」他說。

　　後車廂裡有個軍隊用的運屍袋，質料是厚重的合成橡膠，拉鍊完全拉上。從它摺疊放進後車廂裡的樣子看來，裡面裝著一個身材嬌小的人。或許是個女人。

　　「是誰？」雖然我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政府派來的賤女人，」他說，「害我們花了很多時間，不過最後還是逮到她了。」

　　他傾身抓住運屍袋靠近他那頭，雙手緊緊扣著兩邊角落。他在等我。而我只是站在原地，感受著雨水打在我脖子上，聽著雨水劈啪落在橡膠上的聲音。

　　「我們得把握時機，」他說，「潮水方向要變了。」

　　我彎身抓住袋子在我這邊的角落。我們看著對方示意，協調好動作共同把袋子抬出來。袋子不重，但不好拿，而哈雷又不怎麼強壯。接著，我們往岸邊走了幾步。

　　「放下來。」我說。

　　「為什麼？」

　　「我要看看。」我說。

　　哈雷站著沒動。

　　「你不會想看的。」

　　「放下來。」我又說了一次。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配合我一起蹲下，把袋子放在岩石上。袋裡的屍體因為岩石的形狀而向上拱。我保持蹲姿，鴨步走向屍體頭部那邊，找到拉鍊頭後便往下拉。

　　「看臉就好了，」哈雷說，「臉比較沒那麼慘。」

　　我看到臉了。狀況很慘。她死時一定受了極大的痛苦。看得出來。她的臉孔因為痛苦變得枯萎死寂，而且還維持著臨死前發出恐怖尖叫的扭曲表情。

　　然而，這個人不是泰瑞莎．丹尼爾。

　　她是貝克的女傭。

9

　　我慢慢將拉鍊往下拉，看到她身體上的毀傷，就跟我十年前見過那次一模一樣。然後我的手停住了。我別過頭，將臉轉進雨中，閉上雙眼。我臉上的水感覺像是眼淚。

　　「我們繼續吧。」哈雷說。

　　我睜開眼，凝視著海浪，直接把拉鍊帶上，沒再看任何一眼。接著我站起來，走到運屍袋尾端。哈雷已經就位等著了。我們各自抓著袋子四個角，同時抬起來，走上岩石區。他帶我往東南方走，到了岸邊一處有兩塊大花崗岩架交會的地方，它們中間有個陡哨的V字形裂縫。裂縫半滿著流動的水。

　　「等下一波大浪結束再動手。」哈雷說。

　　大浪隆隆衝來，我們兩人都低頭躲避飛濺的浪花。潮水升到裂縫頂點，還滿了出來，幾乎要流到我們腳邊，但隨即又被拉回去，連裂縫裡的水也沒了。砂礫滾動時發出嘎嘎聲，有些跟著潮水流入海中。海面散佈著灰色泡沫形成的絲線，還被雨水打出一點一點的小凹坑。

　　「行了，放下吧。」哈雷說。他已經喘不過氣了。

　　「抓好你那邊。」

　　我們擱下袋子，讓頭部那側懸空於裂縫中。拉鍊那面朝上，因此屍體是躺著的。我抓著腳部這頭的兩個角落。雨水讓我的頭髮平貼著頭，還流進我的眼睛。感覺十分刺痛。哈雷跨立在袋子上方，然後蹲伏著將頭部那側再拉向外面一點。我配合他的動作，一點點在濕滑的岩石上小步前進。下一波潮水進來，流到袋子下方，使袋子稍微漂浮起來。哈雷利用這短暫的浮力，讓袋子再往外滑一點，我也跟著動。潮水消退，裂縫裡的水又跟著流光，袋子也往下垂。雨水敲打在僵硬的橡膠上，也猛擊著我們的背。冷得要命。

　　哈雷利用接下來五次浪潮的浮力，讓袋子一次一點慢慢往外移，直到它整個掛在裂縫中。我抓住的這頭其實已經空了。屍體因為地心引力而擠在運屍袋另一頭。哈雷看著海面，抓準潮水進來的時機，然後低下身子，將拉鍊直接拉到底，再倉卒地趕到我身邊，替我抓住一邊的角落。他抓得很緊。第七道浪進來，濺起的浪花把我們全身都浸濕了。潮水注入裂縫，也填滿袋子，而它消退時，便把袋子裡的屍體直接吸出去。屍體在水面靜止了一下，接著就被底流帶走，沉向深淵。金色長髮在水中飄動，蒼白的皮膚反射出綠色與灰白色光線，然後整具屍體就消失不見了。水流掉時，裂縫中泛起紅色的泡沫。

　　「這裡的激流還真他媽強勁。」哈雷說。

　　我沒說話。

　　「底流會把屍體帶走，」他說，「我們還沒看過再被海浪沖回來的，從來沒有。屍體會被帶到一、兩哩外，一路往下沉。我猜接下來就是鯊魚用餐的時候啦。牠們常出現在這附近。另外還有其他各種生物，你也知道，像螃蟹、亞口魚什麼的。」

　　「沒看過會再被海浪沖回來的。」他又說了一次。

　　我看他，他對著我笑。他的嘴像個凹洞，位在那撮山羊鬍上方，裡頭裝著爛掉的黃色牙齒。我又別過頭。下波潮水進來，這次的浪小多了，不過水消退後，裂縫也被沖洗乾淨，看起來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也沒有任何東西曾出現在那裡。哈雷笨拙地站起來，將空袋子拉鍊拉上。粉紅色的水從袋子裡瀉出，流到岩石上。接著他開始捲起袋子。我轉頭望向屋子。貝克獨自站在廚房門口外，正往我們這裡看。

　　我們往回走向屋子，全身已被雨水和海水浸得濕透。貝克躲回廚房，我們跟著他進去。哈雷在角落裡徘徊，彷彿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裡。

　　「她是聯邦探員？」我說。

　　「沒錯。」貝克說。

　　他的運動提袋放在桌面中央，非常顯眼，像是檢察官在法庭上展示的證物。他拉開拉鍊，在裡頭翻找。「你看這個。」他說。

　　他拿出一包東西放到桌上，外層裹著一塊跟手巾差不多大、佈滿油漬的濕抹布。他攤開抹布，拿出達菲的葛拉克十九手槍。

　　「這些東西就在我們給她開的那輛車上。」他說。

　　「那輛紳寶？」我得說點話才行。

　　他點點頭。「就藏在後車廂底層放備胎的空間裡。」他把葛拉克放在桌上，接著再拿出兩個備用彈匣，擺在槍的旁邊，然後取出尖端彎曲的錐鑽跟磨利的鑿子，全部排在一起。還有安傑．多爾的那串鑰匙。

　　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猜，錐鑽是用來撬鎖的。」貝克說。

　　「這些東西怎麼能證明她就是探員？」我問。

　　他再拿起葛拉克，轉了個角度，指著滑座右側。

　　「有編號，」他說，「我們跟奧地利原產公司那裡確認過了。當然，是用電腦確認。我們在這方面有點門路。總之，這把槍大約一年前賣給美國政府。他們訂了一大批，發給執法單位人員，男探員用十七型，女探員用十九型。我們就是從這點知道她的身分。」

　　我注視著那組編號。「她有否認嗎？」

　　他點頭。「當然。她說她才剛發現這包東西，講得天花亂墜。其實她還推到你身上，說這些都是你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這種探員一定會否認的，不是嗎？我猜他們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吧。」

　　我別過頭，看著窗外的大海。她為什麼要撿起來？為什麼不留在那裡就好？這算是某種女傭的本能嗎？她不想讓這包東西浸濕？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貝克說。

　　還有，她怎麼會找到？為什麼她會到那裡搜查？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他又說了一遍。

　　我何止不太高興。她死得很痛苦，都是我害的。她可能還以為自己幫了我個大忙，讓我的東西不會弄濕，免得生鏽。她只是個來自愛爾蘭的天真女孩，只是想幫我而已。而我竟然害死她，這就跟我在那個現場親自動手屠殺她沒兩樣。

　　「維安由我負責，」我說，「我應該早點察覺她有問題。」

　　「你從昨晚才開始負責，」貝克說，「所以就別太自責了。你甚至還沒進入狀況呢。應該揪出她的人是杜克才對。」

　　「可是我完全沒想到會是她，」我說，「我以為她只是個女傭。」

　　「嘿，我還不是，」他說，「杜克也一樣。」

　　我又別過頭，看著大海。灰色海面起起伏伏。我實在想不透。她找到了東西藏起來？

　　「重點來了。」貝克說。

　　我轉回來，看見他從袋裡取出一雙鞋子。黑色的，鞋底很厚，這就是我每次見到她時，她腳上穿的那雙。

　　「你看。」他說。

　　他拿了右腳的鞋，翻到鞋底，用指尖從鞋跟上拔起一根大頭針，然後轉動橡膠鞋跟，像在開扇小門，接著又把鞋子翻回來。搖了幾下。一個矩形的黑色小塑膠製品掉出來，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那東西正面朝下。他把它翻了過來。

　　那是個無線電子郵件發送器，就跟我的一模一樣。

　　他把鞋子遞給我。我接過之後茫然地看著。這只女鞋的尺寸是六號，給小腳穿的，不過鞋頭弄成大大的球形，而為了在視覺上協調，鞋跟也加得又寬又厚。看起來就像想湊流行而製作出的粗陋款式。鞋跟內有個挖空的長方形凹洞。這也跟我鞋子上的一模一樣。要弄出這個洞，需要熟練的技巧，還要有耐心。而且不能用機器來挖。我想像某處的實驗室裡有個人正在幹活，他前方的長椅上放著一排鞋子，空氣中彌漫著新皮革的氣味，一組雕刻工具在他面前擺成小小的弧形，而他四周的地板上積了一堆捲曲的橡膠碎屑。政府人員設計的這種小機關，大多都是以出乎意料的低水平技術製成。不是所有人都在用會爆炸的原子筆，或者嵌進手錶裡的照相機。到大賣場買個商用電子郵件裝置，再買雙樣式普通的鞋子，這樣就算很先進了。

　　「你在想什麼？」貝克問。

　　我在想我剛才的感覺。那就像坐雲霄飛車。她是死了，但現在已經不關我的事，而是政府的電腦害死她的。就這點來說，我鬆了口氣。不過另一方面我又覺得有點生氣。蘇珊到底在搞什麼？她究竟要玩什麼把戲？除非臥底的人都知情，否則絕對別派一位以上的探員到同一個地點，這是絕對無庸置疑的準則。也是最基本的道理。她告訴過我泰瑞莎．丹尼爾的事，為什麼卻不告訴我還有另一位女探員？

　　「真不敢相信。」我說。

　　「電池掛了。」他說。他雙手拿著那個裝置，兩隻大拇指在上面按來按去，很像在打遊戲機。「這不能用了。」

　　他把裝置遞給我，於是我放下鞋子，從他手中接過。我按下熟悉的電源鈕，不過螢幕沒反應。

　　「她到這裡多久了？」我問。

　　「八個星期，」貝克說，「傭人在我們這裡都待不久。這裡太偏僻了。而且，你知道波利的為人吧。杜克也不是很好相處。」

　　「我猜這電池應該沒辦法持續八週那麼久。」

　　「他們現在會採取什麼步驟？」他問。

　　「不知道，」我說，「我沒當過聯邦探員。」

　　「大概推測一下，」他說，「你一定看過這種東西。」

　　我聳聳肩。

　　「我猜他們會料到這點，」我說，「最先出狀況的一定都是通訊問題。他們不會因為她一失聯就緊張起來。而且他們也沒別的選擇，只能讓她留在原地。我的意思是，他們也一樣無法聯絡她，叫她回去吧？所以，我認為對方會等一段時間，相信她會盡快再把電池充滿，重新聯絡他們。」我翻轉手中的裝置，指著底部的插孔。「看起來可能要用手機充電器之類的東西。」

　　「他們會派人來找她嗎？」

　　「我想，」我說，「最後還是會吧。」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現在。」

　　「我們打算否認她來過這裡，否認我們看過這個人。而且這裡也沒有她來過的證據。」

　　「那最好把她房間清乾淨點，」我說，「到處都會有指紋、頭髮跟DNA的。」

　　「她是被推薦來的，」他說，「我們沒在報上或哪裡刊徵人啟事。是我們在波士頓認識的一些人要她跟我們聯絡。」

　　他看著我。我心想：是波士頓那些人懇求與政府達成認罪協商，然後幫忙安排的。我點點頭。

　　「那就棘手了，」我說，「你想他們為什麼會介紹她？」

　　他臭著一張臉點點頭，同意我的看法。他懂我的意思。接著他拿起放在鑿子旁的那一大串鑰匙。「我想這應該是安傑．多爾的。」他說。

　　我沒說話。

　　「所以這是同時來自三方面的惡夢，」他說，「我們可以把多爾跟哈特福那票人連在一起，然後把波士頓的朋友跟聯邦探員連在一起。現在，多爾跟聯邦探員也可以連在一起，因為他把鑰匙給了那個臥底賤人。這就表示哈特福那幫人一定也跟聯邦探員有關係。雖然多爾已經被杜克幹掉，但我還有哈特福、波士頓跟政府這三個大麻煩要處理。我很需要你的幫忙，李奇。」

　　我瞥了哈雷一眼。他正看著窗外的雨。

　　「只有多爾出賣你嗎？」我問。

　　貝克點點頭。「我從頭到尾徹查過了，我對結果很滿意。只有多爾而已。其他人都沒問題，他們還站在我這邊。他們很遺憾發生這種事。」

　　「那好。」我說。

　　我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然後貝克重新把我那些東西放到抹布上包好，扔進他的袋子。他把沒電的電郵裝置丟回去，再將女傭的鞋子放在最上面。那雙鞋看起來黯淡而空洞，散發出一股淒涼感。

　　「我學到一件事，」他說，「你可以賭上這條命相信我，那就是我一定要開始檢查大家的鞋子。」

　　我當時也的確賭上這條命，因為我還繼續穿著自己的鞋。我上樓回到杜克的房間，打開他的衣櫃。裡面有四雙鞋。這些都不是我在店裡會挑的款式，但看起來還可以，而且尺寸跟我差不多。不過我還是把它們留在原位。這麼快就換另一雙鞋，很容易引起懷疑。再說，如果要丟掉我這雙鞋，也得找個合適的地方丟。沒理由把它們留在我房間讓人發現。我必須把它們弄出屋子，而這麼做並不容易，尤其是剛才在廚房發生了那件事之後。我總不能拿著鞋子就這麼走下樓。該如何解釋？什麼？這個嗎？噢，這是我剛到這裡時穿的鞋子。我現在要出去把它們丟到海裡。或是裝成我突然不喜歡這雙鞋的樣子？所以，我還是繼續穿著。

　　不管怎麼說，我仍需要這雙鞋。雖然留著它們很冒險，可是我還沒準備好跟蘇珊切斷聯繫。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把自己反鎖在杜克的浴室，然後取出電郵裝置。這麼做感覺很怪。我按下電源鈕，螢幕隨即出現一個新訊息：我們得見個面。我按下回覆：這是一定要的。傳送之後，我便關掉電源，把裝置塞回鞋跟，下樓再回到廚房。

　　「你跟哈雷出去一趟，」貝克對我說，「然後把那輛紳寶開回來。」

　　廚師不在，流理台收拾得整齊又乾淨，而且剛擦洗過。爐子是冷的。這裡只差沒在門上掛休息中的告示牌而已。

　　「午餐呢？」我說。

　　「你餓了嗎？」

　　我回想起海水湧進運屍袋，然後帶走屍體的樣子。我看著水面下流動的頭髮。我看見潮水沖洗著血水，將血稀釋成粉紅色。我一點也不餓。

　　「餓死了。」我說。

　　貝克羞怯地笑了出來。「你真是個冷血的傢伙啊，李奇。」

　　「我以前看過死人。我也知道以後還會再看到。」

　　他點點頭。「廚師下班了。你到外面吃，行吧？」

　　「我身上完全沒錢。」

　　他手伸進褲子口袋，拿出一疊鈔票，開始先算了幾張，不過馬上又聳聳肩放棄，直接全部交給我。這裡一定有將近一千塊。

　　「就當零用錢吧，」他說，「晚點我們再談薪水的事。」

　　我把錢收進口袋。

　　「哈雷在車上等。」他說。

　　我走出屋子，拉起大衣的領子。風變小了，雨也終於不再橫著下。那輛林肯還停在屋子轉角，不過後車廂已經蓋起來了。哈雷正用拇指敲打著方向盤。我坐進乘客座，把椅子往後調，挪出放腳的空間。他發動引擎，啟動雨刷，然後往前開。到柵門時，我們得停下來，等波利解開鏈條。哈雷胡亂撥著暖氣開關將溫度調高。我們的衣服還很濕，因此窗戶開始起霧。波利的動作很慢，哈雷又開始敲方向盤了。

　　「你們兩個替同一個人工作嗎？」我問他。

　　「我跟波利嗎？」他說。「當然。」

　　「替誰？」

　　「貝克沒告訴你？」

　　「沒有。」我說。

　　「那我想我也不該告訴你。」

　　「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話，很難做事。」我說。

　　「那是你的問題。」他說，「跟我無關。」

　　他臉上那個黃色凹洞又對著我笑了。我在想，要是夠用力，我應該能一拳打掉那些爛牙，然後一路塞進他細瘦的喉嚨。不過我沒動手。波利解下鏈條，將柵門打開。但門還沒完全打開，哈雷就踩下油門，車子立刻衝了出去，車身兩側離柵門大概各只有一吋的空隙。慣性使我整個人緊貼著座椅。哈雷打開車頭燈，加速前進，車尾後方濺起很高的水花。我們往西走，因為一開始的十二哩路也只能往這個方向。接著我們往北轉上一號公路，遠離伊莉莎白帶我去的地方，遠離老果樹海灘跟薩可鎮，朝波特蘭走。由於天氣太陰沉，外面什麼也看不見。我只能勉強看到前方車輛的尾燈。哈雷沒說話，只是不斷在座位上前後搖晃身體，還有用拇指邊敲方向盤邊開車。他開車很不穩，不是重踩油門，就是重踩煞車。我們一下加速，一下減速，一下又加速，一下又減速。這二十哩路感覺真漫長。

　　後來，道路突然轉向往西走，我看見二九五號州際公路就在我們左邊不遠處。州際公路後方有條水面呈灰白色的狹長海灣，再往後一點就是波特蘭機場了。一架飛機在大片水花中起飛。飛機從我們頭頂低空呼嘯而過，然後在大西洋上空轉往南方。車子繼續前進，左側路邊出現了一排商店區，商店區正面有個狹長形的停車場。這地方是卡在一號公路與另一條路之間的尷尬地帶，應該算是機場附近利用價值較低的區域，所以會進駐的大概也只有些普通而沒什麼特色的店。停車場裡差不多有二十輛車，全都車頭朝內，跟店門外的人行步道垂直。那輛老紳寶就停在左邊數來第五部。哈雷開過去，停在紳寶正後方。他又開始用拇指敲著方向盤。

　　「交給你啦，」他說，「鑰匙在門邊。」

　　我下車走進雨中，才一關門，他就馬上開走。不過他沒回到一號公路上，而是在開到停車場底端時左轉，隨即又右轉。我看到他那輛大車減慢速度，通過一個地面是高低不平混凝土的臨時出口，進了隔壁街區。我拉起衣領，看著他慢慢穿越那區，然後消失在幾棟全新完工的建築後方。那些低層長形棚式建築是以明亮的波狀金屬建造，看來附近應該是某種商業園區。園區內有網狀分佈的狹窄柏油路，雨水淋濕的路面散發出光澤。路緣是混凝土，鋪得很高，看起來很新、很光滑。我又看到林肯轎車出現在那些建築物間的空隙中，慢吞吞地移動著，像是要找停車的地方。接著車子又開到另一棟建築後方，後來我就再也沒看到了。

　　我轉個身。紳寶的車頭面向一間小酒舖。而酒舖兩側的商店，一間專賣汽車音響，另一間外面有扇大型櫥窗，裡頭擺滿假水晶製的枝形吊燈。我不覺得女傭是被派來買新的天花板吊燈，也不是來買裝在紳寶車上的CD播放機。她一定是來買酒。而她當時也一定發現那裡有一夥人在等她。來了四個，也可能五個。至少有這麼多人。一陣驚訝後，她會從手足無措的女傭變成訓練有素的探員，為了自己的生命搏鬥。他們一定料到這點，所以派了一群兇狠的流氓。我上上下下觀察著人行道，接著再看看那間酒舖。酒舖的櫥窗擺滿箱子，從裡面應該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不過我還是進去了。

　　店裡擺滿箱子，可是半個人也沒有，感覺好像平常大部分時間都是這個樣子。冷冷清清的，到處是灰塵。櫃台後方的店員年約五十，是個一身灰的傢伙。灰頭髮、灰襯衫、灰皮膚。他看起來像是十幾年沒出過店門。我本來想先買點東西再趁機問話，可是一見到他的樣子，我就什麼也不想買，於是乾脆直接上前問他。

　　「看見外頭那輛紳寶了嗎？」我說。

　　他作勢向外望。

　　「看見了。」他說。

　　「你看到那位駕駛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他說。

　　通常立刻回答沒有的人都是在說謊。如果真的沒看見，說沒有當然很正常，可是一般人都會先停下來想想再回答。而且他們還會補上一句抱歉之類的話，說不定還會主動問些問題，這是人性。他們會說抱歉，我沒看見，為什麼問這個，發生什麼事了嗎？我一手伸進口袋，憑感覺從貝克給的那疊鈔票裡抽出一張，然後拿出來。是張一百塊。我將鈔票對摺，用食指跟大拇指夾著舉起來。「現在你看到了嗎？」我說。

　　他往左邊瞥了一眼，也就是我的右手邊，朝著商業園區的方向。

　　那種眼神鬼鬼祟祟，速度很快，一移過去又馬上回來。

　　「沒有。」他又說了一次。

　　「黑色的林肯橋車呢？」我說，「就是往那個方向開去的？」

　　「我沒看到，」他說，「我在忙。」

　　我點點頭。「你一定忙得要命，我看得出來。客人這麼多，一個人還應付得來，真是奇蹟。」

　　「那時候我在店後面，好像在講電話吧。」

　　我繼續拿著那張鈔票，等了好一段時間。一百塊，還不用扣稅，應該至少等於他開店一星期淨賺的金額吧。可是他現在連看都不看，這也告訴了我很多事。

　　「好吧。」我說。然後我把錢放回口袋，直接離開。

　　※※※

　　我開著紳寶在一號公路上往南開了兩百碼，進入第一個遇到的加油站。我到店裡買了瓶水和兩根棒棒糖。如果換算成一加侖的話，我買水付的錢比油價還貴上四倍。結帳後，我走出商店，在門口附近躲雨，然後撕開一根棒棒糖吃，趁這時候察看四周。沒人監視。於是我走到公共電話旁，投下零錢，打給蘇珊。我上次就記住了她的房間號碼。我彎腰躲在公共電話的塑膠罩下，避免讓雨淋濕。她在鈴響第二聲接起電話。

　　「往北開到薩可，」我說，「現在出發。河中央島上的商場裡，有間叫咖啡咖啡館的地方，我們約在那裡碰面。最後到的人請客。」

　　我一邊往南開，一邊吃完棒棒糖。這輛紳寶不怎麼好開，而且比貝克的凱迪拉克或哈雷的林肯還吵。這是部破舊的老車，車內地毯已變得又薄又鬆，里程表也到了六位數。不過它還是能開，輪胎還不錯，雨刷可以正常擺動，在雨中行進也沒問題，而且還有很棒的大照後鏡。我一路上都注意著鏡子裡的情況。沒人跟蹤我。結果是我先到咖啡廳。我點了中杯濃縮咖啡，藉以洗掉嘴裡巧克力的味道。

　　蘇珊大概六分鐘後到。她先停在門口，四周張望一下，然後笑著朝我走來。她換了新的牛仔褲跟另一件棉襯衫，不過襯衫是藍色的，不是上次的白色。襯衫外是她那件皮夾克，而最外面還穿著一件尺寸明顯太大的舊風衣。也許是那個老探員的吧。也許是她向他借的。但不是艾略特的，這點很明顯，因為他的體型比她還小。她一定沒料到這裡的天氣會變糟。

　　「這地方安全嗎？」她說。

　　我沒回答。

　　「怎麼了？」她說。

　　「妳要請客，」我說，「妳比我晚到。我要再點一杯濃縮咖啡，而妳還欠我第一杯咖啡的錢。」她茫然地看著我，然後走向櫃台，回來時替我帶了杯濃縮咖啡，她自己則是喝卡布其諾。她的頭髮有點濕，可見剛才她用手指梳理過頭髮。她一定是把車停在街邊，冒雨走過來，然後在某間店的櫥窗前看著倒影整理儀容。她靜靜數著剛找的紙紗跟硬幣，把我第一杯咖啡的金額拿給我。在緬因州，咖啡是另一樣比汽油貴上許多的東西。不過我想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吧。

　　「怎麼了？」她說。

　　我沒回答。

　　「李奇，到底什麼事？」

　　「妳在八個星期前派了另一位探員進去，」我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什麼？」

　　「沒錯。」

　　「什麼探員？」

　　「她今天早上死了。有人替她做了非常徹底的乳房切除術，而且沒有麻醉。」

　　她盯著我。「是泰瑞莎？」

　　我搖搖頭。「不是泰瑞莎，」我說，「是另一位。」

　　「什麼另一位？」

　　「別唬我了。」我說。

　　「什麼另一位？」

　　我注親著她，眼神很嚴厲，然後又柔和了些。咖啡廳裡的光線似乎有某種力量。從淺色木頭、髮絲紋金屬、玻璃、鉻黃色框架反射綜合起來的光線，就像能透視的X光，也像能讓人人說實話的藥。這種光線讓我看到伊莉莎白．貝克無法控制自己而真正臉紅的樣子。現在，我正等著這道光線也讓蘇珊做出一模一樣的反應。我正等著她因為被我拆穿而羞愧尷尬得臉紅，但我卻只看到一副驚訝不已的表情。一切全寫在她臉上。她突然變得十分蒼白，這是受到打擊才會有的反應。她看起來像是全身的血都流光了。這跟臉紅一樣是不可能裝出來的。

　　「什麼另一位？」她又說了一次。「只有泰瑞莎啊！到底怎麼了？你是要告訴我她死了嗎？」

　　「不是泰瑞莎，」我也再說一次，「是另一位探員，另一個女人。她是以廚房女傭的身分混進去的。」

　　「不，」她說，「只有泰瑞莎一個人而已。」

　　我搖頭。「我看過屍體了。死的不是泰瑞莎。」

　　「是廚房女傭？」

　　「她的鞋子裡有個電郵裝置，」我說，「跟我的一模一樣。鞋跟裡那個凹洞還是同一個人挖的，我認得出那種手法。」

　　 「這不可能。」她說。

　　我凝視著她。

　　「我一定會告訴你的，」她說，「我當然會告訴你。如果我派了另一位探員進去，就不需要你了，難道你不懂嗎？」

　　我移開眼神，又移回來。現在換我尷尬了。

　　「那她到底是誰？」我問。

　　她沒回答，然後開始用食指輕戳杯柄，讓咖啡杯在盤子上緩慢地繞圈。杯子轉動時，裡頭的泡沫跟巧克力粉仍然靜止不動。她正絞盡腦汁思考著。

　　「八個星期前？」她說。

　　我點頭。

　　「他們怎麼發現的？」她問。

　　「他們駭進妳的電腦，」我說，「可能是今天早上，或者昨天晚上。」

　　她本來盯著杯子，現在抬起頭看我。「所以你才會問我那件事？」

　　我點點頭，沒說話。

　　「電腦裡沒有泰瑞莎的紀錄，」她說，「這是私下行動。」

　　「妳跟艾略特確認過了嗎？」

　　「不只確認，」她說，「我找過他整顆硬碟，還有他在華盛頓特區總部主要伺服器上的所有檔案。一切可以查的都查過了。我搜尋了泰瑞莎、丹尼爾、傑斯蒂、貝克、緬因州、臥底，什麼都沒查到。他沒在任何地方寫過這些字。」

　　我沒說話。

　　「事情怎麼發生的？」她問。

　　「我不確定，」我說，「我猜一開始是他們從電腦上知道妳派人臥底，而且是個女人。不過裡頭沒提到名字，也沒有其他細節，於是他們便開始找這個人。我想，他們會查出她的身分，有一部分也是我的錯。」

　　「怎麼說？」

　　「我藏了包東西，」我說，「裡面有妳的葛拉克手槍跟彈藥，以及其他一些工具。而她發現了這包東西，還藏到她平常開的那部車上。」

　　蘇珊沉默了一下。

　　「好，」她說，「所以你認為他們搜了那部車，而你那包東西害了她，對不對？」

　　「我想是吧。」

　　「但是，說不定他們是先搜她的身，發現了她鞋子的機關。」

　　我把眼神移開。「希望是這樣。」

　　她做了個苦臉。「別太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只要他們一侵入電腦系統，要找出臥底就只是遲早的事了。她們兩個都有可能。我的意思是，符合女探員身分的還能有幾個？搞不好只有她跟泰瑞莎而已。那些人一定會查出來的。」

　　我點點頭。貝克家裡的女人還有伊莉莎白跟那位廚師，但她們兩個都不太可能遭受懷疑。伊莉莎白是貝克的老婆，而廚師說不定已經在那裡待了有二十年。

　　「不過她到底是誰？」我說。

　　她繼續玩著杯子，直到它回到原來的位置，轉了整整一圈。杯子粗糙的底面在盤子上發出細微摩擦聲。

　　「這很明顯，」她說，「思考一下時間順序。我們就從今天算回去。十一個星期前，我搞砸了監視照片那件事，所以十個星期前，上頭就不讓我辦這件案子了。不過由於貝克實在是條大魚，我不能就這麼放棄，因此我在九個星期前派泰瑞莎去臥底，沒讓上級知道。不過也正因為貝克是條大魚，所以他們也不想放棄，於是把這件案子交給某個人辦，沒讓我知道，而那個人在八星期前派了這位探員以女傭身分混進去，時間點剛好就接在泰瑞莎後面。結果，泰瑞莎不知道那位女傭到貝克家臥底的事，而女傭也不知道泰瑞莎已經在裡頭了。」

　　「她為什麼會找到我的東西？」

　　「我猜她是想控制情況，這是標準程序。對她來說，你不是什麼好人，只是個我行我素的不定時炸彈。你是個殺警兇手，而且還私藏武器。說不定她以為你來自與貝克敵對的組織，還打算出賣你。這樣就可以增加他對她的信任。總之，她要解決你這個問題，以免整件事變得更複雜。她要不就是把你出賣給貝克，要不就是檢舉你，把你這個殺警兇手交給我們。我很訝異她竟然沒這麼做。」

　　「她的電池沒電了。」

　　她點點頭。「八個星期了。我猜廚房女傭應該不方便使用手機充電器吧。」

　　「貝克說她是從波士頓來的。」

　　「這很合理，」她說，「上頭可能把這案子交給波士頓的分處。從地理位置來看，那裡很適合。而這也正好解釋了我們為什麼沒在華盛頓特區聽到風聲。」

　　「他說她是他的一些朋友推薦的。」

　　她又點點頭。「他那些朋友一定接受了認罪協商。這是我們最常用的方法。再說，他們也很樂意陷害對方，這些人沒什麼道義的。」

　　我突然想起貝克還說了些其他事。

　　「泰瑞莎用什麼方式跟妳聯絡？」我問。

　　「她有個跟你一樣的電郵裝置。」

　　「藏在她鞋子裡？」

　　蘇珊點點頭，沒說話。我腦中又清楚響起貝克的聲音：你可以賭上這條命相信我，那就是我一定要開始檢查大家的鞋子。

　　「她最後一次聯絡妳是什麼時候？」

　　「她從第二天就沒消息了。」她顯得很平靜。

　　「波持蘭。我們安排她住在一間公寓。她的身分是職員，不是女傭。」

　　「妳去過那間公寓嗎？」

　　她點頭。「第二天後，就沒人見過她了。」

　　「妳檢查過她的衣櫃嗎？」

　　「為什麼問這個？」

　　「我們要知道她被抓的時候穿什麼鞋。」

　　蘇珊的臉色又變蒼白了。

　　「可惡。」她說。

　　「沒錯，」我說，「她的衣櫃裡留著什麼鞋？」

　　「沒裝機關的。」

　　「她會想到把電郵裝置丟掉嗎？」

　　「這麼做也沒用。她還得把腳上的那雙鞋也丟掉。鞋跟的凹洞不就說明了一切？」

　　「我們得找到她。」我說。

　　「我們一定要找到她。」她說。她又思考了一會兒。「她今天很幸運。他們要找的是個女人，然後剛好又先從女傭身上查起。我們動作得快點，可不能指望她還能這麼幸運。」

　　我沒說話。泰瑞莎很幸運，但那位女傭很倒楣。一件事有好的一面，也會有壞的一面。蘇珊喝了一小口咖啡，做了個鬼臉，彷彿那杯咖啡的味道變壞了，然後她又把杯子放下。

　　「不過她到底是怎麼被查出來的？」她說，「一開始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想知道這個。我的意思是，她才待了兩天就被發現，但他們是在整整九個星期後才侵入電腦系統的啊。」

　　「妳怎麼安排她的背景資料？」

　　「照臥底常用的模式。單身，沒結婚，沒家人，無依無靠。就像你一樣，只是你不用假裝。」 我緩緩點頭。一個貌美的三十歲女人，就算失蹤也沒人知道。這對波利或安傑．多爾這種人來說，可是個很大的誘惑。他們應該無法抵抗吧。這樣就能隨時找樂子了。而他們其他那些同黨可能更糟糕。比如哈雷。他看起來就像不知道文明兩個字怎麼寫的人。

　　「也許她沒被查到，」我說，「只是失蹤了，妳懂吧。失蹤的女人很多，尤其是年輕、單身又沒家人的。這種事隨時都在發生。光是一年就有好幾千件。」

　　「可是你找到了他們藏匿她的房間。」

　　「失蹤的人總會待在某個地方。從我們的角度看，這些女人是失蹤了，但那些抓走她們的男人知道她們在哪裡。」

　　她看著我。「你覺得是這樣？」

　　「有可能。」

　　「她會沒事嗎？」

　　「我不知道，」我說，「希望沒事。」

　　「他們會讓她活著嗎？」

　　我點點頭。「我認為他們想讓她活著。因為他們不知道她是聯邦探員，以為她只是個女人。」

　　 「你能在他們檢查她的鞋子前找到她嗎？」

　　「他們可能永遠不會檢查她的鞋子吧，」我說，「一旦他們以某個角度看她，就不太可能突然改變用另一個角度來看。」

　　她別過頭，沉默了下來。「某個角度，」她重複我的話。「為什麼我們不直接把話說開？」

　　「因為我們不想這麼做。」我說。

　　她不說話了。過了一分鐘，兩分鐘，接著她抬起頭看我。她想到另一件事了。

　　「那你的鞋子呢？」她說。

　　我搖搖頭。「同樣的道理，」我說，「他們已經習慣我了，不太可能再懷疑我。」

　　「這還是很冒險。」

　　我聳聳肩。「貝克給了我一把貝瑞塔M9，」我說，「所以我會見機行事。要是他彎下腰想看我的鞋，我就朝他額頭中間送顆子彈。」

　　「但他只是個商人，對吧？基本上是吧？如果他不認為泰瑞莎會威脅到他的生意，他還會對她做不好的事嗎？」

　　「我不知道。」我說。

　　「女傭是他殺的嗎？」

　　我搖頭。「是昆恩殺的。」

　　「你看到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我別過頭。「我認得他的手法。」

　　※※※

　　我第四次見到三等士官長多明妮．柯爾，是我們一起去酒吧那晚的一星期後。天氣還是很熱，聽說有個熱帶風暴從百慕達方向過來。我桌上的文件堆積成山，各種案件都有。強暴案、兇殺案、自殺、竊取武器、襲擊……前一晚還發生了場暴動，因為士兵伙食廚房裡的冷藏庫故障，冰淇淋全都融成了水。我剛跟加州爾文堡一個朋友講完電話，他說只要沙漠的熱風吹起，那裡也會發生跟我們差不多的狀況。

　　她穿著短褲和背心出現，還是沒流汗，皮膚依然像撲了層粉塵。她手裡那個資料夾已經比我第一次拿給她時厚上八倍。

　　「砲彈軟殼得使用金屬材質，」她說，「這是他們的結論。」

　　「是嗎？」

　　「他們比較想用塑膠，不過我認為那只是賣弄之詞。」

　　「好吧。」我說。

　　「我是來告訴你，他們已經設計好砲彈軟殼。接下來就要進入重要階段了。」

　　「妳還是站在葛洛斯基這邊嗎？」

　　她點點頭。「如果逮捕他，那會是個悲劇。他是個好人，也是無辜的受害著。而且基本上他的工作做得很好，對軍隊很有幫助。」

　　「所以妳想怎麼做？」

　　「這很難處理，」她說，「我本來想讓他知情，然後要他提供假情報給對方。這麼一來，我們就能繼續調查，不必冒險讓重要資訊外流。」

　　「但是？」

　　「他們研究的東西本身看起來很不真實。那是種很奇怪的裝置，外觀像是大型飛鏢，但裡面沒有炸藥。」

　　「它如何發揮作用？」

　　「就靠動能、高密度金屬、貧鈾、高熱這幾樣因素。你是物理學研究生嗎？」

　　「不是。」

　　「那你不會懂的。總之我認為，要是我們將設計圖造假，那個幕後黑手一定會知道。這會讓葛洛斯基陷入危險。或許他的兩個小女兒和其他親人也會有危險。」

　　「所以妳想讓真正的藍圖流出去？」

　　「我想我們只能這麼做。」

　　「風險很大。」我說。

　　「由你決定，」她說，「這就是你薪水比較高的原因。」

　　「我只是上尉，」我說，「吃飯還得用食物券。」

　　「決定了嗎？」

　　「查到幕後那個壞蛋的線索了嗎？」

　　「沒有。」

　　「妳有自信不會讓對方逃掉？」

　　「絕對不會。」她說。

　　我笑了。那時候，她看起來就像我所見過最沉著的人。她的眼神發亮，表情嚴肅，頭髮撥到耳後，穿著很短的卡其短褲和很小的卡其背心，腳上是襪子和傘兵靴，全身微黑的皮膚都像撲了層粉。

　　「那就這麼辦吧。」我說。

　　「我從來不跳舞。」她說。

　　「什麼？」

　　「我不是只拒絕你，」她說，「其實我很想跟你跳舞。謝謝你邀我，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跳過舞。」

　　「為什麼？」

　　「因為，」她說，「我會覺得彆扭，我的動作不協調。」

　　「我也是。」

　　「也許我們應該私下練習。」她說。

　　「就我們兩個？」

　　「一對一比較有效，」她說，「就像戒酒治療。」

　　話說完，她對我眨眨眼，然後走出辦公室，在炎熱沉悶的空氣中留下一絲非常細微的香味。

　　※※※

　　蘇珊與我靜靜喝著剩下的咖啡，我那杯嚐起來又淡又冷又酸。我根本不想喝了。我右腳上那隻鞋很緊，尺寸不對，而且我開始覺得鞋子上好像接了一組鏈條和鐵球。鞋裡的機關一開始還感覺很棒，既時髦又帥氣，很有巧思。我想起三天前，就在我剛到貝克家，就在杜克鎖上我的房門後，第一次打開鞋跟取出裝置時。當時，我覺得自己像電影中的人物。然後，我又想起最近一次打開鞋跟的情景，就在杜克房間的浴室，就在一個半小時前。我打開電源，看到蘇珊的訊息：我們得見個面。

　　「妳為什麼要約我見面？」我問她。

　　她搖搖頭。「已經不重要了。我要修正任務內容。我現在不管之前設定的那些目標了，只要把泰瑞莎救回來就好。你一定要趕快找到她，帶她離開，好嗎？」

　　「貝克怎麼辦？」

　　「我們不抓貝克，這已經是我第二次搞砸了。那位女傭是合法派出的探員，但泰瑞莎不是，你也不是。現在女傭死了，他們一定會因為我找泰瑞莎和你私下行動而開除我，另外他們也會放棄貝克這件案子，因為我徹底擾亂了辦案程序，害他們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腳。所以，找回泰瑞莎，然後我們全部回家去。」

　　「好吧。」我說。

　　「你得忘掉昆恩的事，」她說，「別再想了。」

　　我沒說話。

　　「總之我們失敗了，」她說，「你什麼都沒查到。半點線索也沒有。完全沒證據。從頭到尾，這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

　　我沒說話。

　　「就跟我的事業一樣。」她說。

　　「妳什麼時候要通知司法部？」

　　「你是說女傭的事嗎？」

　　我點點頭。

　　「立刻，」她說，「馬上。我一定得這麼做，沒別的選擇。不過我會先上電腦查，找出是誰安排她進去的，再親自告訴對方這個消息，當面賠罪。不這麼做的話，等事情一爆發，我就完全沒機會道歉了。上頭會取消我的所有通行密碼，然後給我個紙箱，叫我三十分鐘內清完自己的桌子。」

　　「妳在那裡待多久了？」

　　「很久。我本來還以為自己能當上那裡第一位女主管。」

　　我沒說話。

　　「我一定會告訴你的，」她說，「我保證，如果我安排了另一位探員，一定會告訴你的。」

　　「我知道，」我說，「我太快下結論了，抱歉。」

　　「你是壓力太大，」她說，「臥底很不容易。」

　　我點點頭。「感覺就像待在一個四面都是鏡子的房間裡，事件接踵而來，每一件感覺都很不真實。」

　　我們把沒喝完的咖啡留在桌上，走出門口，穿過賣場內的走道，然後走進外面的雨中。我們的車停得很近。她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接著，她坐進那輛福特金牛座，開往南方，而我則回到紳寶上，開往北方。

　　※※※

　　波利非常從容地替我開門。他先讓我等了幾分鐘，才笨重地走出警衛室。他還是穿著雨衣。接下來，他又站在原地盯著我看了一分鐘，才開始往門閂方向移動。然而我一點也不在意。我正忙著想事情。蘇珊的聲音出現在我腦海：我要修正任務內容。在我大半軍旅生涯中，有位叫里昂．蓋伯的人或多或少算是我的上司。他會自己編出簡短的語句或格言來解釋身邊遇到的一切狀況，每件事他都能用一句話來說明。他常說：「修正目標是好事，因為這能避免把錢花在不該花的地方。」他的意思指的不是字面上的錢，而是指人力、資源、時間、意志、努力、幹勁等等。有時候他講的話也會相互矛盾，比如他也常說：「工作時絕對不要轉移目標。」當然，很多諺語也是相互矛盾的，像是人多手雜愈幫愈忙跟人多好辦事，還有英雄所見略同跟傻子想法都一樣。不過大體上來說，在消去那些矛盾的層面後，里昂是贊成修正的，而且非常贊成。主因是修正需要思考，而思考沒什麼壞處。所以我正在思考，而且是絞盡腦汁地思考，因為我感覺得到好像有某件事正緩緩浮出水面，而我只差那麼一點就能想通了。這件事跟蘇珊對我說的話有關聯：你什麼都沒查到。半點線線索也沒有。完全沒證據。

　　我聽見柵門打開的聲音，抬起頭，看見波利正在等我。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他還是沒戴帽子。我本來想小小報復一下，故意等個一分鐘再開進去。反正蘇珊都已經修正目標了。我根本不在乎貝克。不管任務有沒有修正，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可是，我要泰瑞莎，我要找到她。我要昆恩，而且不管蘇珊怎麼說，我也都要找到他。這就是我的目標，不能修正。

　　我再看看波利，他還在等，他是個白痴。他在雨中，而我在車上。我放開煞車，讓車子慢慢滑過柵門，再用力踩下油門，直奔屋前。

　　我將紳寶開回原來那間車庫停好，然後走到庭院裡。技師還在第三間車庫，裡面仍然空無一物。我看不出他在做什麼，也許只是在躲雨吧。接著，我跑回屋子。貝克一聽到金屬探測器響起，就到廚房來見我。他指著那個運動提袋。袋子還放在桌上，就在正中央。

　　「處理掉這些沒用的東西吧，」他說，「你拿去丟到海裡，行嗎？」

　　「行。」我說。他回到走廊上，而我拿起袋子，轉個身再走到屋外，往車庫區圍牆靠海的那面去。我把我那包東西放回原來藏的位置。不要浪費，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而且，我也希望到時能把葛拉克手槍還給蘇珊。她的麻煩已經夠多，別害她另外再加上丟槍這一件了。大部分政府單位都會把丟槍這種事看得很嚴重。

　　接著，我走到花崗岩岸邊緣，揮動袋子，用力投擲出去。袋子在空中轉了幾圈，裡面的鞋子跟電郵裝置都甩了出來。我看見電郵裝置落進水面，立刻往下沉。左鞋以鞋尖先碰到水面，然後也跟著沉了下去。袋子像降落傘一樣，掉得比較慢，隨後輕輕降落在水面上，吸滿水後便翻轉過來，滑行般往海底而去。那隻右鞋則漂浮了一段時間，像艘黑色小船，上下左右顛簸搖晃著，彷彿想駛向東方。它爬上一道浪頭，又從浪的背後滑落，然後開始往側面傾斜，接下來再漂浮了大概十幾秒，就因為進水而沉沒，從此消失無蹤。

　　屋裡沒有活動跡象。廚師不在，理察在用餐室裡邊吃三明治邊看著外頭的雨，三明治想必是他自己做的。伊莉莎白還在同一個房間讀著《齊瓦哥醫生》。貝克則是不見蹤影。扣除他可能去的地方後，我猜他一定在那個小房間裡，或許正坐在紅色皮椅上看著自己的機槍收藏品。到處都很安靜。我不明白。蘇珊說看到五個貨櫃，貝克自己也說這個週末有大事要忙，但這裡根本沒人在忙什麼事。

　　我上樓到杜克的房間。我不想把這個房間當成自己的，也希望永遠不用這麼做。我躺在床上，又開始思考，試著想通這整件事。很簡單，里昂．蓋伯一定會這麼說。注意一切跡象。徹底檢視你看過、聽到的每一件事。所以，我打算重新檢視一遍，可是卻不斷想起多明妮．柯爾。

　　※※※

　　我第五次見到她，是她開著一輛橄欖綠雪佛蘭載我到馬里蘭州的亞伯丁。我當時正在重新考慮到底要不要讓真正的藍圖外流。這非常冒險，通常我不會擔心這種事，可是我們的進度實在不夠，雖然柯爾已經查出葛洛斯基去的祕密地點，明白他如何置放文件，也清楚他怎麼知會對方東西已送達，但她還是沒看到對方取走文件，也仍然不知道對方的身分。

　　亞伯丁是個小地方，位於巴爾的摩東北方二十幾哩處。葛洛斯基會選在星期日開車到大城市裡，然後在內港區將文件放好。當時這地方正大肆整治，是個新興的好去處，不過剛開始還沒什麼人潮，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空盪盪的。葛洛斯基有輛私家車，是開了兩年的馬自達，車身是亮紅色。把所有因素都納入考量的話，他開這部車十分合理。這輛車不是新款式，但也不便宜，因為它的車型在當時很受歡迎，所以定價不會打折，而且在二手車市的行情也很好。另外，這輛車是雙人座，要載他小女兒的話不方便。因此他一定會換車。我們知道他太太並不是有錢人。換作別人，我可能還會替他們家擔心，不過這傢伙可是個工程師。他的選擇很聰明。他既不抽菸，又不喝酒，遲早有一天會存夠錢，然後趕快去買輛更棒的後輪傳動手排車。

　　那個星期日，我們跟蹤他，看著他停在巴爾的摩一處小船塢附近的停車場，下車後坐到一張長椅上。他是個毛髮旺盛的胖子，體型很大，但是不高。他帶著一份當天的報紙。一開始，他注視著水面上的帆船，看了一段時間後，便閉上眼睛，仰頭向著天空。天氣還很好。他就這麼坐著不動五分鐘，像隻蜥蜴一樣曬著太陽。接著，他睜開眼，拿起報紙開始讀。

　　「這是他第五次來了，」多明妮壓低聲音對我說，「他們完成砲彈軟殼設計後的第三次。」

　　「到目前為止步驟都一樣嗎？」我問。

　　「一模一樣。」她說。

　　他拿著報紙在眼前看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在讀。他認真讀著每個版面，只略過體育版，而以他身為洋基隊球迷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這點有些奇怪。不過話說回來，我猜身為洋基隊球迷，他應該也不會想看任何關於巴爾的摩金鶯隊的消息。

　　「開始了。」多明妮低聲說。

　　他抬起頭，讓一個暗黃色軍用信封從報紙裡滑出來。接著，他伸出左手拍了一下報紙邊緣垂下的部分，像是想把報紙攤好繼續讀。但其實這招是聲東擊西，因為他這麼做的同時，右手也順勢將信封放進他那張長椅邊的垃圾桶。

　　「真不錯。」我說。

　　「當然，」她說，「這個人可不是笨蛋。」

　　我點點頭。他真的很厲害，並沒有馬上起身離開，而是在椅子上又坐了十幾分鐘，繼續看報。接著他才緩慢仔細地摺好報紙，站起來，走向岸邊看看停泊的船。最後，他將報紙夾在左邊腋下，轉身走回車上。

　　「注意看了。」多明妮說。

　　我看到他用右手從褲子口袋拿出一小根粉筆，行經一根路燈柱時，順手在上面打了個勾。這是那根路燈柱上的第五個記號。五個星期，五個記號。前四個記號已經因時間而變淡了。我透過小型望遠鏡看著那些記號時，他已經走進停車場，回到車上，慢慢開走了。接著，我把焦點移回垃圾桶。

　　「接下來呢？」我說。

　　「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她說，「我已經監視過兩次，待了整整兩個星期日，半個人也沒看到。白天沒有，晚上也沒有。」

　　「垃圾什麼時候收走？」

　　「明天一大早。」

　　「也許收垃圾的是中間人。」

　　她搖搖頭。「我查過了。垃圾車把垃圾擠壓進車內後，就直接載去焚化爐。」

　　「也就是說我們的祕密藍圖被送到市立焚化爐燒掉？」

　　「這樣至少比較安全。」

　　「也許半夜會有人從帆船上偷偷出來。」

　　「除非對方那個隱形人真的買了艘帆船。」

　　「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人。」我說，「或許他們一開始先計畫好這樣的交件方式，而對方後來因為別的事被逮捕了。或是他臨時退縮跑掉了。或者他後來生病死了。也許這個計畫已經沒用了。」

　　「你這麼認為？」

　　「不盡然。」我說。

　　「你要中止行動嗎？」她說。

　　我點頭。「我一定得這麼做。我可能是個笨蛋，但還沒笨到極點。這件事已經遠超出控制了。」

　　「我能進行B計畫嗎？」

　　我再點點頭。「把葛洛斯基拖過來，帶到行刑隊面前好好威脅一下。告訴他如果乖乖配合，給對方假的設計圖，我們就對他好一點。」

　　「對方很可能會懷疑。」

　　「叫他親自畫一份，」我說，「要承擔後果的人是他。」

　　「或者是他的孩子。」

　　「當家長就是要操心，」我說，「這樣能讓他更集中精神。」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說話。「你想跳舞嗎？」

　　「在這裡？」

　　「我們離家很遠，沒人會知道的。」

　　「好吧。」我說。

　　不過我們覺得那時候跳舞還太早，所以先喝了幾瓶啤酒等到晚上。我們去的那家酒吧不大，燈光昏暗，由木頭跟磚塊搭建而成。這地方很不錯，而且還有台點唱機。我們並肩靠在機器前，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決定我們的第一首歌。我們討論得很熱切，到後來我們的第一首歌似乎變得十分重要。她每建議一首歌，我就在心中分析音樂的速度，試著解讀她的想法。我們要抱著對方嗎？是用那種方式跳嗎？還是像平常那樣分開但面對面地跳？最後，我們還是不知該選哪首才好，於是決定直接投下硬幣，閉起眼睛隨機按鈕。結果我們選到了滾石合唱團的〈Brown sugar〉。這首歌很棒。一直都很棒。她舞其實跳得很好，但我就很糟了。

　　後來，我們都跳得喘不過氣了，於是又坐下來，點了更多啤酒。就在這時，我突然想通了葛洛斯基在做什麼。

　　「不是信封，」我說，「那個信封是空的。是報紙。藍圖在報紙裡，就在體育版，所以他才沒看棒球賽的比數。信封只是轉移注意力的東西，避免有人監視。他顯然練得很熟了。他用粉筆做完記號之後，就會把報紙丟到另一個垃圾桶裡。也或許是開出停車場的路上弄的。」

　　「可惡，」多明妮說，「我浪費了五個星期。」

　　「而對方已經拿到三份真正的藍圖了。」

　　「對方一定是我們的人。」她說，「不是軍人，就是中情局，或者調查局。否則不會這麼專業。」

　　※※※

　　是報紙，不是信封。十年後，我人在緬因州，躺在一張床上，想起自己跟多明妮．柯爾跳舞，也想起有個叫葛洛斯基的傢伙緩慢仔細地摺好報紙後，盯著水面的上百根帆船桅杆。這似乎跟我現在經歷的事件有某種關聯。是這個，不是那個。接著，我又想到女傭把我那包東西藏在後車廂底層的事。她一定沒在那裡藏其他東西，否則貝克就會發現，然後像在法庭展示證物那樣放在廚房桌上。不過，那輛紳寶的車內地毯已經很舊，也有些鬆脫了。如果我是她，除了把槍藏在備胎的空間裡，可能還會把文件藏在車內地毯下方。我可能會做筆記，留下紀錄。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現在已是傍晚，就要天黑了。第十四天，星期五，今天即將結束。我走下樓，心裡一面想著紳寶轎車的事。貝克正好在走廊上。他走得很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走進廚房，拿起話筒聽了一會兒，然後再拿給我。

　　「所有電話都不通。」他說。

　　我把話筒貼在耳上。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撥號聲，也沒有短路時的嘶嘶聲。只聽到一片呆滯的沉默，還有我腦袋裡血液的流動，感覺就像透過貝殼聽聲音。

　　「去試試你的。」他說。

　　我上樓回到杜克的房間。內線可以用。波利在第三聲鈴響時接起來，不過我馬上掛掉。外線則毫無反應。我還握著話筒，貝克就出現在門口。

　　「可以打到警衛室。」我說。

　　他點點頭。「那是完全分離的線路，」他說，「是我們自己裝的。外線呢？」

　　「掛了。」我說。

　　「奇怪。」他說。

　　 我放下話筒，望向窗外。「可能是天氣。」

　　「不。」他說。他拿出一支體積很小的銀色手機。「這個也不通。」

　　他把手機遞給我。它的正面有個小螢幕，右邊的長條圖顯示電池滿格，可是信號欄卻完全空著。螢幕上只有幾個大而明顯的黑色字體：無服務。我將手機還給貝克。

　　「我要去廁所，」我說，「馬上就下去。」

　　我把自己反鎖起來，脫掉鞋子，打開鞋跟。我按下電源鈕，螢幕亮起：無服務。於是我關掉電源，把裝置塞回去。為了裝得像一點，我沖了馬桶，然後坐在蓋子上。我不是什麼通訊專家，我知道電話線路偶爾會出問題，我知道手機訊號有時也會中斷，但是一個地方的電話線路跟距離最近的手機基地台同時故障的機率有多高？我猜很小吧。小到極點了。因此，這一定是有人故意弄的。不過究竟是誰？不會是電話公司。他們不可能選在星期五的通勤時間中斷線路進行維修。如果是星期天一大早還有可能。而且他們也不會同時中斷基地台訊號。這反而只會拖慢兩邊工作的進度。

　　所以會是誰？也許是某個重量級的政府單位，比如說緝毒署。也許緝毒署是為了那位女傭而來。也許他們的特勤小組已經在倉庫完成取締行動，不想讓貝克知道他們就要來找他了。

　　但是，這不太可能。緝毒署的特勤小組一定不只一批人馬。他們會同時行動。就算不是這樣，他們只要封鎖離這裡十二哩的那個路口就行了，而且要封鎖多久都行。這段十二哩路程根本無法通往別處。不管電話通不通，貝克都只能坐以待斃。

　　所以是誰？

　　也許是蘇珊，而且是私下做的。以她的身分，或許能單獨跟某位電話公司經理見面，要求他就幫她這麼一次忙。只要切斷某個特定區域內的通訊就好。只要中斷一條電話線，然後再關閉九十五號州際公路附近一座基地台的訊號。這或許會造成三十哩範圍的死角，讓開車經過的人都收不到訊號，不過她還是有可能要求對方做到。有可能。而且她會告訴對方，只要持續一段時間就好，不用無限期中斷。也許四、五個鐘頭吧。

　　為什麼蘇珊突然怕這裡的人接到電話，要中斷訊號四或五個鐘頭？只有一個可能的答案。她怕我出事。

　　那兩個保鑣逃脫了。

10

　　時間。距離除以速率等於時間。我要不就是還有足夠的時間，要不就是完全沒有。我不知道會是哪一種。兩個保鑣本來關在麻州，就在我們策劃綁架行動的那間汽車旅館。在往南不到兩百哩處。我確定知道的只有這樣。這些是事實，其他的都是臆測。不過我大概可以想出類似的情節。他們逃出旅館，偷了部政府用車金牛座，然後沒命般高速狂奔了差不多一個鐘頭。在做其他事之前，他們一定想著要先到達安全距離之外。他們說不定還稍微迷失了方向，開到荒野中。接著他們會找回方向感，開上公路，加速往北。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們會平靜下來，檢查後方，減慢至合法速限，並開始找電話。不過那時候，蘇珊早已切斷這裡的通訊了。她的反應很快，所以，他們第一次停車下來，顯示的意義只是浪費時間。從減速、停車、撥給貝克家裡、打到手機、重新發動車子、開回公路上，可能花了十分鐘左右。隨後他們會在第二個休息站重複同樣的事。他們會以為第一次電話不通只是剛好遇到故障。接著又花了十分鐘。然後，他們要不就是看出事情不對勁，要不就是決定不管那麼多，直接趕回來，反正也快到了。或許兩者都有吧。

　　從頭到尾，總共四個鐘頭，這是推出來的數字。然而這四個鐘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我無從得知。這也沒辦法。顯然是從四個鐘頭到三十分鐘前這段範圍內開始的。所以，我要不就是還有足夠的時間，要不就是完全沒有。

　　我迅速走出浴室，檢查窗外。雨停了，夜幕也已降臨。柵門那堵牆上的燈全都亮著，在霧氣中散發出一個個光環。再往後看，則是完全的黑暗。遠處還沒有車燈。我走下樓，在玄關找到貝克。他正戳著手裡的手機，想讓它恢復正常。

　　「我要出去，」我說，「到門外那段路上。」

　　「為什麼？」

　　「通訊全部中斷，我覺得不太對勁，出去看看。可能沒事，也可能有事。」

　　「可能有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說，「也許有人要來了。你剛剛才說過還有很多人要對付。」

　　「我們有圍牆跟柵門。」

　　「那有船嗎？」

　　「沒有，」他說，「為什麼問這個？」

　　「要是他們到了柵門，你們就需要一艘船了。他們可以坐在外頭等你們餓死。」

　　他沒說話。

　　「我開紳寶去。」我說。

　　「為什麼？」

　　因為它比凱迪拉克輕。

　　「因為我要把凱迪拉克留給你們，」我說，「它比較大。」

　　「你要做什麼？」

　　「做我該做的，」我說，「現在你們的安全由我負責。也許沒什麼事，不過如果有事，我會試著幫你們解決。」

　　「我該做什麼？」

　　「讓一扇窗開著，注意聽，」我說，「現在是晚上，外面只有一片海，假如我開槍的話，你在幾哩外就聽得到。要是你聽到槍聲，就立刻叫大家坐上凱迪拉克，然後離開這裡。你們要開快點，不能停下來。我會盡量拖住對方好讓你們通過。你們有地方去吧？」

　　他點點頭，沒告訴我是哪裡。

　　「直接開到那裡，」我說，「要是我還活著，我會去辦公室。我會開車去那裡等。你可以晚一 點再去那邊看看。」

　　「好吧。」他說。

　　「現在打內線電話給波利，叫他準備幫我開門。」

　　「好吧。」他又說一遍

　　我把他留在玄關，走出大門。先繞到庭院圍牆外側，拿回我藏的那包東西，帶著去車庫，放到紳寶的後座。接著我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倒出車庫，慢慢繞過環形車道，然後在直線柏油路面上加速。遠處外牆上的燈十分明亮。我看見波利正在柵門旁。於是我稍微放慢速度，算好時間，這樣到時就不用停下來。我直接開出去，往西走，透過擋風玻璃盯著前方，注意是否有車燈的光線朝著我來。

　　我開了四哩路，然後看到一輛政府用車金牛座停在路肩，車頭對著我。沒開車燈。在駕駛座上的是那位老探員。我熄掉大燈並減速，車窗對著他停下來，接著打開窗戶。他也照做，還拿了手電筒跟槍瞄準我，看清我的臉後才收起來。

　　「保鑣逃了。」他說。

　　我點點頭。「我猜到了。什麼時候的事？」

　　「接近四小時前。」

　　我不自覺地往前方張望。完全沒時間了。

　　「我們有兩個人被擊倒。」他說。

　　「死了？」

　　他點頭，沒說話。

　　「蘇珊向上通報了嗎？」

　　「她不能通報，」他說，「還不行。我們是私下行動。這些情況根本不應該發生。」

　　「她得通報，」我說，「畢竟死了兩個人。」

　　「她會的，」他說，「晚一點吧，等你把人救回來之後。因為現在我們的目標又改回來了。發生這件事後，她就一定要抓到貝克讓他出庭了。」

　　「事情怎麼發生的？」

　　他聳聳肩。「應該是他們抓住了機會。對方只有兩個，而我們有四個，這本來很簡單的，不過我猜我們的人後來變得有些馬虎了吧。要把兩個人關在旅館裡本來就不容易。」

　　「死的是哪兩個？」

　　「開豐田的那兩個孩子。」

　　我沒說話。他們將保鑣監禁了大約八十四小時，也就是三天半。這已經比我預期的要好了。

　　「蘇珊在哪裡？」我問。

　　「我們分散行動，」他說，「她跟艾略特在波特蘭。」

　　「切斷電話那件事她幹得很好。」

　　他點點頭。「沒錯。她很擔心你。」

　　「訊號能中斷多久？」

　　「四小時，她只能要求到這樣。所以再過不久就會恢復了。」

　　「我認為他們會直接回來這裡。」

　　「我也這麼想，」他說，「所以才會直接來這裡。」

　　「已經快四個小時，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開下公路，所以我想電話通不通都不重要了。」

　　「我也這麼覺得。」

　　「有計畫嗎？」我說。

　　「我是來等你的。我們認為你應該猜到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有槍嗎？」

　　「兩把葛拉克，」他說，「彈匣全滿。」

　　他想了一下，把眼神移開。「扣掉在旅館時開的四槍，」他說，「這是我們得到的消息，開了四槍，兩人倒下。兩個都是頭部中彈。」

　　「到時會很難應付。」

　　「這種事本來就難應付。」他說。

　　「我們得找個地方。」

　　我要他把車子留在原地，搭我的車，於是他下車，坐進我旁邊的乘客座。他穿著蘇珊去咖啡廳時穿的那件風衣。他拿回來了。車子往外開了一哩後，我便開始找合適地點。我發現有個地方的路面縮得很窄，再往下是個長而緩的彎道。這裡的柏油鋪得比較厚，看起來像是條淺淺的堤道。路肩寬度不到一呎，然後直接延伸到底下的岩岸。我停下車子，先轉了個大彎，然後倒車，再前進，讓車子完全橫擋在路中央。接著我們下車檢查。這是個很棒的路障，沒有空間可以通過。不過這路障太明顯了，一看就知道是故意安排的。那兩個保鑣狂奔過彎道後就會立刻踩煞車，用他們的車體當掩護，開始射擊。

　　「我們得把它翻過來，」我說，「弄成意外的樣子。」

　　我從後座拿出我那包東西放在路肩，以防萬一。接著我叫老探員脫下大衣，鋪在路上，然後我也清空口袋，把我的大衣放在他的旁邊。我要讓紳寶在大衣上翻滾，免得刮傷太多，開回去惹人起疑。接下來，我們肩並肩背靠車子，開始讓它搖晃。要把一輛車翻過來其實很簡單。我在世界各地都曾見過有人這麼做。只要借助輪胎跟懸吊系統的力量就行了。一開始先搖晃，再順勢推動，幾次之後，車體會彈高，最後算準時間一推，就能翻過來了。老探員很強壯，他出了不少力氣。我們讓車子彈到約四十五度時，便同時轉身，雙手抵住底盤側樑，將車子舉向側面，緊接著再一路推出去，使它車頂朝下翻倒。

　　地面鋪著大衣，所以車子翻轉時沒有任何刮傷，這也表示我們把位置算得很準。接著，我打開已經上下顛倒的駕駛座車門，要老探員鑽進去，在四天內第二度裝死。他擠進去後，面朝下臥著，身體一半在車內一半在車外，雙手舉過頭。在黑暗中，他的樣子看起來非常逼真。就算在明亮車燈投射下還是很有說服力。除非仔細看，否則是不會看見大衣的。就緒之後，我離開現場，拿起那包東西，往下爬到路肩外的岩石堆裡蹲伏著。

　　然後我們等待。

　　等待的時間似乎很漫長。五分鐘，六分鐘，七分鐘過去了。我找了三顆石頭，每顆都比我的手掌大一點。我看著西方的地平線。天空仍然佈滿低矮的雲層，而我推測他們的車子在路面起伏時，雲層會反射出大燈的光束。不過地平線那端一直是暗的，而且很安靜，我只聽見遠處海浪衝擊著岸邊，以及老探員的呼吸聲。

　　「他們一定會來的。」他輕喊著。

　　「會來的。」我說。

　　我們繼續等。夜晚依舊昏暗而平靜。

　　「你叫什麼名字？」我大聲問。

　　「為什麼問這個？」他也大聲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說，「我殺了你兩次，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樣似乎不太好。」

　　「泰瑞．維拉努瓦。」他說。

　　「西班牙名字？」

　　「當然。」

　　「 你看起來不像西班牙人。」

　　「我知道，我爸是西班牙人，不過我跟我哥都長得像我媽，我媽是愛爾蘭人。我哥把他的名字改成牛頓，就跟那個老科學家牛頓的名字一樣。或者也可以說是跟那個鄉下地名『新鎮』一樣，因為維拉努瓦在西班牙文裡指的就是新鎮，跟牛頓差不多。不過我還是繼續用西班牙名字來表示尊重我老頭。」

　　「你家在哪？」

　　「波士頓南方，」他說，「在那麼多年前，異國婚姻可不容易維持。」

　　我們又安靜下來。我注意看，仔細聽，但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維拉努瓦換了一下姿勢。他看起來不太舒服。

　　「你做得很好，泰瑞。」我大聲說。

　　「老派風格嘛。」他也大聲說。

　　這時候，我聽見車聲。

　　而維拉努瓦的手機也響了。

　　車子大概在一哩外。遠處的V6引擎高速運轉著，傳到這裡則變成羽毛般細微輕軟的聲音。我看見遠方大燈的光線在道路及雲層間斷斷續續出現。維拉努瓦設定的鈴聲是速度快得不像話的〈巴哈D小調觸技曲與賦格〉。他暫時停止裝死，倉卒起身用膝蓋跪在地上，從口袋裡抽出手機，在按下通話鈕應答同時，音樂也消失了。那支電話體積很小，握在他手中都看不見了。他拿著手機貼在耳上聽了一下子。我聽見他說「好」，然後說「我們正在做」，然後再說「好」。接著，他又說了一次「好」，就掛掉電話，倒回原來的姿勢。他的臉頰貼著柏油路面，電話則半握在手中。

　　「通訊剛剛恢復了。」他大聲對我說。

　　新的計時器也開始運轉。我轉頭向右，往東看。貝克會一直試電話。我猜只要電話一通，他就會立刻出來找我，告訴我危機解除，不用緊張了。我又轉頭向左往西看。車聲已經變得又大又清楚。大燈光束在黑暗中明顯地擺動著。

　　「還有三十秒。」我說。

　　聲音愈來愈大。我可以分辨出輪胎、自排變速箱及引擎個別發出的噪音。我蹲得更低一點。還有十秒，八秒，五秒。車子衝過轉角，燈光從我弓起的背部上空掠過。接著，我聽到車子液壓系統發出砰的一聲，然後就是煞車碟長而尖的吱嘎聲與輪胎鎖死後橡膠在柏油路面的摩擦聲，隨後車子便完全停住，稍微偏移路線，距離紳寶二十呎。我抬頭看。那是輛福特金牛座，外觀是樸素的藍色，但在多雲陰暗的月光下看起來呈灰色。車頭射出圓錐狀白光，車尾則閃著紅色煞車燈。車上坐著兩個人。從紳寶車身上折射回來的車燈光線映照著他們的臉。他們靜止了一會兒，盯著前方的情景。他們認得這輛紳寶，一定早就看過上百次了。我看到駕駛開始移動，聽見他換到停車檔。煞車燈熄了，引擎也空轉著。我聞到排氣管排出的廢氣，也感覺得到車蓋下引擎的熱度。

　　那兩個傢伙同時打開車門，也同時下車，站在車門後，拿著葛拉克手槍。等了一段時間後，他們才從車門後方出來，槍口壓低，慢慢往前走。車燈照亮了他們腰部以下，上半身則看不清楚。不過我大概還辨認得出他們的特徵。也就是他們的體型。他們是那兩個保鑣，這點絕不會錯。他們很年輕、體格壯碩，移動時緊繃著神經，十分謹慎。他們穿的深色西裝上都是皺紋與污點。他們沒打領帶，身上的襯衫已經從白色變成灰色。他們蹲到維拉努瓦旁邊，影子遮住了他。接著他們稍微移動，將他的臉轉到燈光下。我知道他們見過他，那是八十四個鐘頭前，他們曾在校門外瞥過他一眼。而我不希望他們記得他，也不認為他們會記得，不過他們已經被騙過一次，不會想再上第二次當，因此非常小心。他們沒有馬上急救，而是蹲在那裡，什麼也不做。這時候，比較靠近我的那個人站了起來。

　　當時我離他只有五呎。我的右手抓著一顆石頭，石頭的體積比壘球大一點。我揮動手臂，動作很大，讓石頭平直迅速地朝他而去，姿勢看起來像是我正要甩他一巴掌。這股力量非常強勁，要是揮空了，我的肩膀搞不好會脫臼。不過我沒揮空，石頭擊中他的太陽穴，他整個人就像被一股重量壓垮般瞬間倒地。另一個人反應很快。他倉卒地將重心往旁邊移，拔腿就閃。維拉努瓦伸手想絆倒他，不過沒碰到。保鑣一跳開，猛地轉身，舉起葛拉克要瞄準我。我一心只想阻止他開槍，所以將手中的石塊奮力擲向他的頭。他又轉了個身想躲避，結果後頸被擊中，剛好就在頭蓋骨跟脊椎交界。這記重擊非常兇猛，讓他身體僵直地往前傾。他的手一鬆，葛拉克掉了，整個人像棵樹一樣面朝下倒地，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我站在原處，望向東邊那片黑暗。什麼也沒看見。沒有燈光。除了海浪的聲音，什麼也聽不見。維拉努瓦手腳並用從翻倒的車裡爬出來，蹲在第一個被擊倒的傢伙身邊。

　　「這個死了。」他說。

　　我上前查看，他真的死了。讓一顆十磅重的石塊從側面擊中太陽穴，幾乎可說必死無疑。他的頭骨塌陷，圓睜的雙眼空洞無神。我檢查他頸部與手腕的動脈，都沒反應。接著我走向第二個傢伙，蹲伏在他身邊。他也死了。他的脖子斷了，而且斷得乾淨俐落。我並不驚訝。那塊石頭有十磅重，而我丟得很猛，簡直就像諾蘭．萊恩（美國大聯盟投手，擁有多項大聯盟紀錄）。

　　「一石兩鳥。」維拉努瓦說。

　　我沒說話。

　　「怎麼？」他說，「難不成你還想抓他們回去監禁？在他們對我們的人做了那些事之後？就當他們是借警自殺（企圈自殺的人以挑釁威脅等方式迫使警察射殺他們）好了，簡單明瞭。」

　　我沒說話。

　　「你有問題嗎？」維拉努瓦說。

　　我不屬於他所說的任何一個我們。我不是緝毒署的人，也不是警察。不過我想起鮑威爾私下告訴我的暗號：要保密，一○─二，一〇─二八。已經確認過，這些傢伙得死。所以我決定相信鮑威爾的話，這也就是對所屬單位的忠誠。維拉努瓦忠於他的單位，我也忠於我的單位。

　　「沒問題。」我找到那顆石頭，將它滾回路肩，然後站起來走向金牛座，傾身進去關掉車燈。我揮手要維拉努瓦過來。「我們得快點了，」我說，「打電話叫蘇珊帶艾略特來這裡。要他把他的車開回去。」

　　維拉努瓦按了快速鍵，開始講起電話，我則找出掉在路面上的兩把葛拉克，然後各自塞進兩個死人的口袋。接著，我走到紳寶旁邊。要把車子翻回去，這會比把它翻倒難得多。一開始我還擔心會翻不回去，因為大衣阻隔了車頂跟路面的摩擦力。如果我們用力推，只會讓車頂打滑而已。我關上駕駛座的門，等他講完電話。

　　「他們要過來了。」維拉努瓦喊著。

　　「過來幫我吧。」我喊。

　　我們將紳寶盡量朝屋子的方向推，車頂滑過維拉努瓦的大衣，移到我的大衣上，然後在金屬碰到地面時完全停住。

　　「會刮傷的。」維拉努瓦說。

　　我點點頭。「要冒點風險，」我說，「去開那輛福特過來吧。」

　　他將福特往前開，讓前保險桿碰到紳寶，抵著車身腰線上方位於兩扇車門間的B柱。我做手勢要他再加點油，於是紳寶被推得猛然傾斜，車頂摩擦著柏油路面。我爬到他的車蓋上，用力推著紳寶的側樑，維拉努瓦則讓車子繼續穩定緩慢地前進。紳寶逐漸被頂了起來，四十度，五十度，然後六十度。我將雙腳踩到福特的擋風玻璃上當支撐，接著雙手從紳寶的車體側面慢慢移到車頂。維拉努瓦踩下油門的同時，我的脊椎也壓縮了一吋，而紳寶則一口氣被推得翻滾過去，輪胎砰的一聲落在地面上。車子反彈了一下。維拉努瓦緊急煞車，結果使我從車蓋上往前摔，一頭撞上紳寶的車門，整個人倒在福特前保險桿下方的地上。維拉努瓦隨即倒車，停住後馬上下車。

　　「你還好吧？」他說。

　　我沒回答，只是躺在地上不動。我撞得很用力，頭痛死了。

　　「車子狀況如何？」我說。

　　「你要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先聽好消息。」我說。

　　「車門上的照後鏡沒事，」他說，「可以扳回來。」

　　「不過呢？」

　　「烤漆掉了好幾塊，」他說，「車門上有個小凹洞，我想這是你的頭撞出來的。另外車頂也有點塌陷。」

　　「我就說我撞到一頭鹿。」

　　「我不確定這裡會有鹿。」

　　「不然就說撞到熊好了，」我說，「隨便什麼都行 ，擱淺的鯨魚、海怪、大烏賊，要不就是一隻剛從融化冰河裡出來的巨大長毛象。」

　　「你還好吧？」他又問了一次。

　　「死不了。」我說。

　　我翻個身，跪在地上雙手撐地，緩慢但輕鬆地站起來。

　　「屍體交給你行嗎？」他說，「因為我們不能處理。」

　　「那也只能交給我了。」我說。

　　我們在打開紳寶後車門時遇到一點麻煩。由於車頂已稍微扭曲，使得後車門上方的邊框也有點歪掉。打開後，我們一次抬起一個死人，塞進座椅後方的載物空間。兩具屍體幾乎把這個空間塞滿了。我走回路肩，拿起那包東西，然後帶回來放在屍體上。後車門跟後座間有塊擱板，正好可以蓋住一切，不讓人看見。我們兩個得一人站一邊用力往下壓，才能關上後車門。接著，我們撿起各自的大衣，甩了幾下後穿上。衣服已經濕了，而且被車頂壓得很皺，還撕裂了好幾處。

　　「你還好吧？」他又問了一遍。

　　「上車。」我說。

　　我們把車門照後鏡扳好，然後一起上車。我轉動鑰匙，可是車子沒有反應。我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我聽見兩個車胎間的汽油幫浦嘎嘎作響。

　　「發動時等久一點，」維拉努瓦說。「車子翻倒的時候，汽油都流出引擎了，所以等久一點，讓油抽回來。」

　　我照做，終於在第三次成功發動引擎。我隨即打入前進檔，往前開了一哩，回到我們之前留下另一輛福特金牛座的地方。也就是維拉努瓦開來的那輛。它就停在路肩，在月光下呈現朦朧的灰色。

　　「你現在回去等蘇珊跟艾略特，」我說，「然後最好馬上離開這裡。我晚點再跟你們碰面。」

　　他跟我握手。「老派風格。」他說。

　　 「一○一八。」我說。一○─一八是憲兵的無線電通迅術語，意思是任務完成。不過我猜他應該聽不懂，因為他只是眼睜睜盯著我看。

　　「小心點。」我說。

　　他搖搖頭。「語音信箱。」他說。

　　「怎麼樣？」

　　「如果撥打手機不通的話，通常會轉接到語音信箱。」

　　「整座基地台都中斷了。」

　　「可是手機的通訊網路並不知道這點。機器只會認為是貝克自己關掉手機，所以會替他保留語音訊息，而訊息應該就存在某個中央伺服器吧。總之，那兩個傢伙可能有留言給貝克。」

　　「你說這些的重點是？」

　　維拉努瓦聳聳肩。「他們可能會留言，說他們正在回來的路上。或許他們認為他會立刻檢查訊息。他們搞不好把整件事都說了出來。或者他們沒那麼聰明，還以為是轉接到電話答錄機，所以他們會說，喂，貝克先生，你在嗎？」

　　我沒說話。

　　「他們可能留下自己的聲音，」他說，「而且是在今天。這就是我的重點。」

　　「好吧。」我說。

　　「你要怎麼辦？」

　　「大開殺戒。」我說，「先前有鞋子的事，現在又加上語音信箱，貝克就快知道真相了。」

　　維拉努瓦搖搖頭。

　　「你不能這麼做，」他說，「蘇珊要活捉他。這是她唯一能救自己的方式。」

　　我別過頭。「告訴她我會盡力。但如果我們其中一定要有個人倒下，那只好是他了。」

　　維拉努瓦沒說話。

　　「怎麼？」我說，「現在我變成可以犧牲的祭品了嗎？」

　　「盡你所能就是了，」他說，「她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她是。」我說。

　　他一手抓住門框，另一手靠著椅背，將身體拉出車外。接著他走到路邊，坐進自己的車，發動引擎後緩緩開走，沒開車燈。他對我揮揮手。我看著他消失在視線外之後，就先迴好車，讓車子面向西方，跨在路中央。我猜等貝克出來找我時看到我這個樣子，應該會覺得我很盡責。

　　然而貝克要不是沒有一直試撥電話，要不就是沒太在意我出來的事，因為我在車上等了十分鐘，他都沒出現。在這段期間，我花了點時間測試一下先前的假設，那就是如果女傭會把槍藏在放備胎的空間，也就有可能把筆記藏在車內地毯裡。車毯原本就已經有些鬆脫，而車子被翻倒後，鬆脫情況就更明顯了。不過車毯下方什麼也沒有，只有幾群鏽斑，以及一層看起來像是用紅色跟灰色舊毛衣製成的濕潮隔音襯墊。沒有筆記，我的假設錯了。於是我只好把車毯鋪回原處，再用腳踢平。

　　接著，我下車檢查車體外觀的損壞程度。烤漆刮傷的部分我完全沒轍，不過狀況看起來雖然不太妙，但也不到糟透的地步。畢竟這不是輛新車。門上的凹洞我也沒辦法處理，除非把門拆下來由內側將車門板推平。車頂則是有些塌陷。我記得它本來是很明顯的半球形，現在已經變得相當扁平了。我覺得或許可以從車內做點什麼來補救。我爬進後座，兩隻手掌平貼住車頂內襯，用力往上推。我的努力有了回報，因為車頂發出兩種聲音，一個是金屬薄板砰一聲彈回原狀，另一個則是紙張的沙沙聲。

　　這不是輛新車，所以車頂內襯也不是現在一般車子使用的一體成形不織布，而是舊式的奶黃色乙烯基材質，並被肋條橫分成三塊稍蓬起的區域。整片內襯就用圍繞著車頂四周的黑色橡膠襯墊固定住。在前端駕駛座上方角落的乙烯基有些皺縮，旁邊的襯墊也有點鬆脫。我猜只要往上推壓那裡，把乙烯基從襯墊裡剝出來，然後再沿著邊緣往後一點點拉下，就可以從側面利用那三個小空間了。剩下的，只是花時間用手指把乙烯基塞回襯墊內而已。像這麼舊的車，只要多注意點，就能把動過的手腳大致恢復原狀，讓外人幾乎看不出來。

　　我往前傾，先從前座上方那塊區域開始。我往上戳，指尖感受到車頂，就這麼橫向檢查過整個區域，結果沒有東西。第二塊區域也空無一物。不過，在後座上方那塊區域裡確實藏著紙張。我甚至還摸得出大小跟重量：跟法律用紙的尺寸一樣，長十四吋，寬八點五吋，一整疊大概有八或十張。

　　我從後座出來，繞進駕駛座，看看襯墊，然後對乙烯基施壓，製造出一點縫隙，接著一隻手指先塞進橡膠內側，往下翻出一個半吋長的開口，再用另一隻手伸進開口，順著邊緣移動，便輕易將乙烯基拉出襯墊下方，弄出一個能讓拇指伸進去的洞。

　　我將拇指插進洞口，沿著邊緣向後座方向移動，大約將乙烯基拉開九吋時，後方突然出現光線。光線很亮，映照出粗糙的陰影。由於路面是從我右後方延伸回去，所以我先看了看乘客座車門外的照後鏡。那片鏡子裂了，反射出好幾組明亮的車燈。我看到鏡片上蝕刻著一行字：鏡中物體看起來比實際距離近。我在座位上轉身，看見一對遠光燈忽而向左忽而向右，急速掠過幾個彎道。離這裡還有四分之一哩。速度很快。我將車窗打開半吋，聽見遠處輪胎在地面摩擦的嘶嘶聲，以及打著二檔的V8引擎發出的低沉隆隆聲。是凱迪拉克，開得很急。我將乙烯基戳回去。沒時間把它塞回襯墊內了，我只好先往上推，希望不會掉下來。

　　凱迪拉克開到我後方，幾乎是用緊急煞車停了下來。大燈還開著。我從鏡子上看見車門打開，貝克走了出來。我一手放進口袋，握住貝瑞塔，喀噠一聲打開保險。我可沒興趣跟貝克聊語音信箱的事，也不想管蘇珊要他死還是活。不過他的兩隻手都是空的。沒拿槍，也沒手機。他走上前，於是我也下車，走到紳寶的後保險桿旁跟他碰面。我想讓他離凹洞跟掉漆的部分遠一點。而他現在離那兩個派去接他兒子的保鑣只有約十八吋遠。

　　「電話通了。」他說。

　　「手機也是嗎？」我說。

　　他點點頭。「可是，你看這個。」他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銀色小手機。我一手仍然握著貝瑞塔，沒讓他看見。要是扣下扳機，我的大衣上會開個洞，不過他大衣上的洞會更大。他把手機遞給我。我用左手接過，拿低一點，放在凱迪拉克的車燈照明範圍內。我低頭看螢幕，可是不知要找什麼。我看過一些手機會用信封圖案來表示有語音訊息。有些的象徵圖案則是兩個相鄰的圓圈，下面用一條橫槓連接，就像盤式錄音帶。但這種顯示方式有點怪，因為我猜大多數使用手機的人應該一輩子都沒看過盤式錄音帶吧。而且我也很確定手機公司不會將語音訊息錄在盤式錄音帶上。我猜他們是用數位錄製，把聲音存在某種固態電路裡。不過話說回來，很多鐵路平交道使用的號誌牌，上頭還不是印著超過一世紀前的老式火車頭。

　　「看到了嗎？」貝克說。

　　我什麼都沒看見。沒信封，也沒盤式錄音帶，只有顯示信號強度跟電池殘量的欄位，以及選單跟電話簿兩組字體。

　　「看什麼？」我說。

　　「信號強度，」他說，「總共五格，現在只有三格。平常我都有四格的。」

　　「也許是因為基地台掛了，」我說，「現在正慢慢恢復電力。可能是某種跟電有關的原因。」

　　「你覺得是這樣？」

　　「可能還牽涉到微波之類的東西，」我說，「說不定很複雜。你應該晚點再檢查一下，或許到時候就正常了。」我左手拿著手機交還給他。他接過後便放進口袋，不過看起來還是很在意。

　　「這裡還算安靜吧？」他說。

　　「靜得跟墳墓一樣。」我說。

　　「所以根本沒事，」他說，「不是有人故意搞鬼。」

　　「嗯，」我說，「抱歉。」

　　「別這樣，我很欣賞你這麼謹慎。真的。」

　　「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我說。

　　「我們回去吃晚餐吧。」他說。

　　他回到凱迪拉克車上，我則將貝瑞塔的保險關上，坐進紳寶的駕駛座。他先倒車，在路上迴轉，然後停下來等我。我猜他是想跟我一起通過柵門，這樣波利就不用多開關一次，於是我們一起往回開了短短四哩路。紳寶變得很不好開，不但車燈光線往上斜，方向盤轉起來也變重了。這是因為後車廂裡多了四百磅的重量。另外，在我開過路面第一處顛簸時，車頂角落的內襯掉了下來，在回去的一路上不斷拍打著我的臉。

　　我們開回車庫後，貝克在庭院等我。快漲潮了。我聽得見圍牆後方的海浪，它們正將大量海水傾倒在岸邊岩石上。我還能透過地面感受到衝擊的力道。這是真的。不是只聽到聲音而已。接著我跟貝克一起走出庭院，從屋子前門進去。金屬探測器響了兩次，一次是他，一次是我。進去後，他交給我一串屋子鑰匙。我接過來，就像收下一個代表升職的徽章。他告訴我晚餐會在三十分鐘內準備好，還邀我和他家人一起用餐。

　　我上樓到杜克的房間，站到窗前。我想我看到西方五哩處有紅色車尾燈往外離開。希望那是維拉努瓦、蘇珊和艾略特正開走他們的福特金牛座。一〇一八，任務完成。不過我很難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因為柵門外牆上的燈實在太亮了。有可能是因為我太疲累，或者因為撞到頭而產生的錯覺。

　　我很快沖了個澡，接著拿了另一套杜克的衣服換上。至於鞋子跟外套，我還是穿自己的，破掉的大衣則收進櫃子裡。我沒檢查電子郵件。蘇珊一定忙得沒時間傳訊息。反正現在我跟她的進度差不多，她也沒什麼好告訴我的。只要有機會拆掉紳寶的車頂內襯，反而是我很快就能告訴她新消息了。

　　不過我還是沒利用晚餐前剩下的時間去車上，而是待在房間休息，然後再下樓，進入家庭用餐室。我從沒進來過，裡頭空間真大。中間擺了張很長的矩形橡木餐桌，看起來很沉重厚實，不怎麼漂亮，座位至少能坐二十人。貝克坐在首位，伊莉莎白坐在遙遠的另一頭。理察則一個人坐在側面。我的位置安排在理察正對面，背向門口。我本來想找他跟我交換座位，因為我不喜歡背對著門坐，但最後還是打消念頭，直接坐下。

　　波利沒出現，顯然並未受邀。當然，女傭也不在了。廚師現在得一個人做全部的工作，而且她看起來為此不太高興。但她的烹調手藝還是很棒。我們一開始先喝法式洋蔥湯，感覺非常道地。但如果是我母親來喝，應該不會同意我的說法，因為她跟世上另外兩千萬個法國女人一樣，總認為自己的烹調祕方最完美。

　　「聊聊你服役的事吧。」貝克對我說道，似乎想找點話題。他不會在這裡談他的生意。這點很明顯，不在家人面前談。我猜伊莉莎白對貝克的生意或許知道不少，而理察似乎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或許他只是不願去想吧。他之前是怎麼說的？別去想那些不好的事，就當它們沒發生過？

　　「沒什麼好聊的。」我說。我不想談。發生過不好的事，而我不願去想。

　　「一定有的。」伊莉莎白說。

　　他們三人全看著我，於是我聳聳肩，告訴他們，有次我在檢查國防部預算時，看到一筆八千元的費用，內容是要買一組簡稱為RTAFA的維修保養工具。我告訴他們，當時我很無聊，無聊到好奇地打了幾通電話調查，結果問出這個縮寫的完整名稱是旋轉可調扭力式固定工具組。我告訴他們，循線追查下去，結果發現一支三塊錢的螺絲起子，而這支螺絲起子又帶我追查到兩把要價三千元的鐵鎚，跟兩個要價一千元的馬桶座，全部就這些東西。這是個好故事，適合講給任何人聽。大多數聽眾會覺得花這麼多錢買那些器具實在很過分，有些反政府的人還會氣得跳腳。然而這個故事不是真的，它可能發生過，我猜，但沒發生在我身上。那些事完全是另一個部門在負責。

　　「你殺過人嗎？」理察問。

　　過去三天內殺了四個，我心想。

　　「別問這種問題。」伊莉莎白說。

　　「湯很棒，」貝克說。「或許多加點乳酪會更棒。」

　　「爸。」理察說。

　　「怎麼？」

　　「你可要替自己的動脈著想，別害它們堵塞了。」

　　「那是我的動脈。」

　　「但你可是我爸。」

　　他們看著對方，露出靦腆的笑容。父親跟兒子是最好的朋友。矛盾態度。這頓晚餐看來會吃很久。伊莉莎白轉移了膽固醇的話題，開始聊起波特蘭藝術博物館的事。她說那裡有棟貝聿銘設計的建築，也蒐集了很多美國藝術家及印象派大師的作品。我不知道她是想教我認識藝術，還是想讓理察有興趣出去找點事做，別成天悶在家裡。我不去理會她說的話。我只想檢查藏在紳寶裡的東西。不過這種時候，我根本走不開。於是我試著預測自己會在那裡找到什麼。這就像遊戲。我在腦中聽見里昂．蓋伯的聲音：徹底檢視你看過、聽到的每一件事。注意一切跡象。我聽到的不多，倒是見過不少事物。我猜這些事物在某種程度上都算跡象。比如餐桌，比如整棟房子，還有房子裡的一切。比如車子，那輛紳寶差不多是塊廢鐵。凱迪拉克和那些林肯都算好車，可是不像勞斯萊斯或賓利那麼高級。房子裡的家具都舊了，而且顏色單調、體積笨重，雖然並不便宜，但不能反應出貝克家目前的經濟狀況。這些都是很久以前買的。艾略特在波士頓說過什麼？關於那個洛杉磯大毒梟的事？他光一週的利潤至少都有幾百萬元，過著帝王般的生活。貝克的地位應該更高，可是卻沒過著帝王般的生活。為什麼？因為他是個謹慎的北方人，沒興趣買華而不實的奢侈品嗎？

　　「你看。」他說。

　　我回過神來，看見他把手機拿到我面前。我接過來，看看螢幕。信號強度已經回到四格了。「應該是微波的關係，」我說，「也許他們恢復供電速度比較慢吧。」

　　我再低下頭看，螢幕上沒有信封，也沒有盤式錄音帶圖案。也就是沒有語音訊息。不過由於手機很小，我的拇指又很大，所以不小心碰到了螢幕下緣的方向鍵。畫面隨即轉變成一份名單。我猜這就是他的電話簿。螢幕很小，所以一次只能顯示三個聯絡人。最上面的是家裡，然後是大門，第三個則是薩維耶。我緊緊盯著這名字，聚精會神到周圍都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自己脈搏的跳動聲。

　　「這湯真好喝。」理察說。

　　我將手機還給貝克。廚師移動到我面前，收走我的湯碗。

　　※※※

　　我第一次聽到薩維耶這名字，是在我跟多明妮．柯爾第六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在巴爾的摩那個小酒吧裡跳舞已經是十七天前的事了。後來天氣開始變得很糟，溫度急遽下降，天空也總是一片慘灰色。她穿著全副軍裝。我剛看到時，還以為自己一定安排了績效評鑑，但我完全忘了這件事。不過我底下有位負責提醒我這類事項的辦事員，而他什麼也沒提。

　　「你一定不想聽到這件事。」多明妮說。

　　「什麼？妳升職了，要離開這裡？」

　　她聽到後笑了出來。我發現這樣的恭維有點稍微越線了。

　　「我找到壞蛋了。」她說。

　　「怎麼找到的？」

　　「示範性地運用一些適當技巧。」她說。

　　我看著她。「我們有安排績效評鑑嗎？」

　　「沒有，不過我想我們應該要安排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找到了那個壞蛋。而我認為舉行績效評鑑的最佳時機，就是在破獲一件大案子之後。」

　　「妳還在跟費斯柯尼合作對吧？」

　　「我們是搭檔。」她說。但嚴格說來，這不算回答我的問題。

　　「他幫得上忙嗎？」

　　她做了個鬼臉。「能坦白說嗎？」

　　我點點頭。

　　「他的表現完全不如預期。」她說。

　　我再點點頭。我對他的看法也是這樣，辦事效率還有進步空間。

　　「他是個好人，」她說，「別誤會我對他有成見。」

　　「不過真正的工作都是妳在做。」我說。

　　她點點頭。手裡拿著橘色文件夾，就是我第一天認識她時給她的同一個，那天在見到她前，我還以為她是來自德州或明尼蘇達州的醜大個兒。現在這個文件夾已經膨脹了好幾倍，塞滿了她的筆記。

　　「而且幫上忙的是你，」她說，「你說得沒錯，機密資料就在報紙裡。葛洛斯基會把整份報紙丟在停車場出口的同一個垃圾桶裡，過去兩個星期天都是這樣。」

　　「然後呢？」

　　「然後也會有同一個傢伙再把報紙拿出來。」

　　我想了一會兒。這是個聰明的計畫，只是要從垃圾桶拿出報紙時，可能會露出破綻，缺少說服力。除非對方願意一開始就打扮成遊民，否則翻垃圾桶的動作會令人起疑。此外，如果真要裝成遊民也有一定難度。遊民會花上一整天走好幾哩路，沿途翻找路上遇到的垃圾桶。想模仿得像，不知要花上多少時間與精神。

　　「什麼樣的傢伙？」我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除了遊民，誰會站在垃圾桶邊翻東西，對不對？」

　　「到底是誰？」

　　「想像一下某個星期天，」她說，「那是悠閒的一天，你正四處遛達，這可能是因為跟你約好見面的人遲到了，或者你本來想到外頭散步，結果突然覺得散步很無聊。總之，太陽散發著光芒，附近有張長椅，而你知道星期天的報紙內容總是豐富又有趣。可是你手邊沒有報紙。」

　　「好，」我說，「我正在想像。」

　　「你曾注意過一份報紙是如何變成共有財的嗎？比如在火車上？或者搭地鐵的時候？某人看完報紙，下車時留在座位上，而下個人立刻把它撿走？那個人寧死不肯撿根別人吃過的糖果棒，卻毫不在意的撿起一份看過的報紙？」

　　「我們的目標年紀約四十歲，」她說，「很高，可能有六呎一吋，身材細瘦，大概一百九十膀重，留一頭正開始轉灰的黑色短髮，一看就是個上流社會的人。打扮很講究，斜紋棉褲加高爾夫球衫，就這樣漫步穿過停車場，來到垃圾桶旁。」

　　「漫步？」

　　「對，」她說，「因為他看起來正邊想事情邊遛達，沒注意周遭環境。彷彿從剛吃完星期日早午餐的地方回來。然後，他注意到放在垃圾桶裡最上層的那份報紙，撿了起來看看標題，看著看著便稍稍歪頭，一副感興趣的樣子，於是順手把報紙夾到腋下，像是等會兒要繼續看，接著便繼續遛達。」

　　「繼續漫步。」我說。

　　「動作非常自然，」她說，「我就在那裡目睹整個情景，卻差點忽略了。他演得實在太像。」

　　我思考一下。她說得沒錯。她很懂得觀察並研究人類行為，而這點也讓她成為很棒的執法人員。如果我真的舉辦績效評鑑，她一定是表現最棒的。「你應該還會想知道一點，」她說，「他後來漫步到小船塢，上了一艘船。」

　　「他住在船上？」

　　「我覺得不是，」她說，「我的意思是，船上雖然有床舖跟完善設備，但我覺得那艘船應該是作為娛樂用途。」

　　「妳怎麼知道有床舖？」

　　「我上去過了。」她說。

　　「什麼時候？」

　　「第二個星期天，」她說，「別忘了，一直到這個階段，我看到的只有那份報紙，還沒確認裡頭的資料。不過後來他又跟別人上了另一艘船，於是我就去檢查看看了。」

　　「怎麼做的？」

　　「示範性地運用一些適當技巧，」她說，「我穿了比基尼泳裝。」

　　「穿比基尼算是技巧？」我話一說完，馬上別開眼神。看著她穿比基尼，一定像在觀賞世界級的表演藝術。

　　「那時候天氣還很熱，」她說，「我混進一群小妞裡，然後假裝閒逛，走上他遊艇的小步橋。沒人注意到我。然後我撬開艙口的鎖，進去裡面搜了一小時。」

　　我一定要問這問題。

　　「妳是怎麼把開鎖工具藏在比基尼裡的？」我說。

　　「我穿了鞋子。」她說。

　　「妳有找到藍圖嗎？」

　　「全都找到了。」

　　「那艘船有名字嗎？」

　　她點點頭。「我查到了。這種資料在個類似遊艇登記處的地方都查得到。」

　　「所以對方是誰？」

　　「這就是你不想聽的部分了，」她說，「他是軍事情報局的資深軍官，是位中校，非常熟悉中東局勢，最近才因為在波斯灣做了某件事而獲頒勳章。」

　　「可惡，」我說，「不過或許有什麼理由能證明他是清白的。」

　　「或許吧，」她說，「但我不這麼認為。我一小時前才跟葛洛斯基見過面。」

　　「好。」我說。這就是她穿軍裝的原因，我想她穿這樣應該會比穿比基尼嚇人吧。「然後呢？」

　　「然後我要他說明關於這項交易的其他內容。他的兩個女兒，一個才十二個月大，另一個兩歲。兩個月前，兩歲大的女兒突然消失了一整天。她回來後，只是哭個不停，不肯說出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星期後，我們這位軍情局的朋友出現了。他暗示說，如果爸爸不聽話，小孩可是會失蹤不只一天，而且超過很久很久。發生這種事，我可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證明他是清白的。」

　　「沒錯，」我說，「我也看不出來。對方是誰？」

　　「他的名字是法蘭西斯．薩維耶．昆恩。」她說。

　　※※※

　　廚師上了下一道菜，是某種烤肋排，不過我沒注意，因為我還在想著法蘭西斯．薩維耶．昆恩的事。顯然他從加州那家醫院出來後，就將名字裡的昆恩這兩個字，連同身上的手術衣跟標示著無名氏的手環全都丟了。他離開醫院，直接採用另一個現成的新身分。他打從心裡明白自己該隱姓埋名，繼續投入自己擅長的領域，而他也樂意以這個身分重新開始。也就是說，他已不再是美國軍事情報局的法蘭西斯．薩維耶．昆恩中校，從現在起，他只是法蘭克．薩維耶，一個來路不明的平民。

　　「三分熟還是全熟？」貝克問我。

　　他正在用廚房裡其中一支有黑色握柄的刀子切肉。那幾把刀都放在一個刀架上，我之前還想過要拿某一把來殺他。他現在手上那把是個不錯的選擇，大約十吋長，而且看它切下肉的樣子，一定十分鋒利。我不會看錯，除非那是塊柔軟到一切就斷的肉。「二分熟，」我說，「謝謝。」

　　他替我切了兩片後，我馬上就後悔了。我突然想起七個小時前看到的那個運屍袋。我拉下拉鍊，見到另一把刀切完肉的成果。那幅景象仍舊栩栩如生，逼真到我現在還感覺手指抓著拉鍊。我又突然想起十年前昆恩那次事件，所有景象全都相互呼應。

　　「要辣根醬嗎？」伊莉莎白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接著還是挖了一匙。在軍中有個老習慣，那就是有機會吃就吃，有機會睡就睡，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下次還有沒有機會做這兩件事。於是我把昆恩趕出腦海，自己裝了點蔬菜，然後開始吃。也重新開始思考，我看過、聽到的每一件事。我一直想起陽光普照的巴爾的摩小船塢，想到那個信封跟那份報紙。不是這個，是那個。我也想起蘇珊對我說的話：你什麼都沒查到。半點線索也沒有。完全沒證據。

　　「你讀過巴斯特納克的書嗎？」伊莉莎白問我。

　　「你覺得愛德華．霍普的作品如何？」理察問我。

　　「你認為M16應該汰換嗎？」

　　我又回過神來。他們全都看著我，彷彿很渴望找話題聊，彷彿他們都很寂寞。我聽見海浪擊打著屋子的三個側面，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這樣。這裡太與世隔絕了。然而這是他們自己選的。我喜歡與世隔絕。我可以三個星期不說話。

　　「我看過《齊瓦哥醫生》的電影，」我說，「我喜歡霍普那幅有幾個人待在餐廳裡的畫。」

　　「是『夜遊者』。」理察說。

　　我點點頭。「我喜歡最左邊那個，只有自己一個人。」

　　「記得那個餐廳的名字嗎？」

　　「菲力斯，」我說，「另外，我覺得Ml6是很棒的攻擊步槍。」

　　「真的嗎？」貝克說。

　　「它能達成攻擊步槍應該達成的目標，」我說，「這點是最重要的。」

　　「霍普是個天才。」理察說。

　　「巴斯特納克是個天才，」伊莉莎白說。「可惜電影拍得太瑣碎。而且他的作品譯本也翻得不夠好。比較起來，索忍尼辛的評價才是被高估了。」

　　「我認為M16算是改良式步槍。」貝克說。

　　「艾德華．霍普跟雷蒙．錢德勒很像，」理察說。「他的作品捕捉了特定的時空。當然，錢德勒也是個天才，比漢密特厲害多了。」

　　「就像巴斯特納克也比索忍尼辛厲害一樣嗎？」伊莉莎白說。他們就這樣聊了很久。今天是第十四天，星期五，已經快結束了，而我正在跟三個注定沒有好下場的人一起用餐，邊吃著牛肉邊討論書、畫跟步槍。不是這個，是那個。我再度封閉起自己，將自己拖回十年前，聽三等士官長多明妮．柯爾說話。

　　※※※

　　「他是貨真價實的五角大廈權力核心。」她對我說。這是我們第七次見面。「我想就因為這樣，他才把船放在巴爾的摩吧。」

　　「他年紀多大？」我問。

　　「四十歲。」她說。「住在維吉尼亞。」

　　「看過他的完整服役紀錄嗎？」

　　她搖頭。「大部分都被歸為機密。」

　　我點點頭，試著弄清楚年代順序。四十歲，這表示在他十八或十九歲時，合乎越戰最後兩年的徵兵資格。不過，他要在四十歲前升上情報機關的中校，幾乎可以確定有大學以上學歷，說不定還念到博士，也就是說他會獲得緩徵。所以他大概沒參加越戰，而一般說來，這件事會影響他的升遷。畢竟他沒有經歷血淋淋的戰爭和可怕的疾病。然而他的升遷之路並未受到影響，因為他在四十歲前就升到了中校。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多明妮說。「為什麼他的薪俸已經比你高了兩級？」

　　「其實我在想妳穿比基尼的樣子。」

　　 她搖頭。「不，你才不是。」

　　「他年紀比我大。」

　　「他的升遷速度簡直就像沖天炮。」

　　「或許他比我聰明吧。」我說。

　　「幾乎可以這麼說，」她說，「但就算真的如此，他還是升得太快太快了。」

　　我點點頭。「很好，」我說，「現在我們惹上情報圈裡的重量級人物了。」

　　「他跟很多外國人有聯繫，」她說，「我看過他跟各種人混，包括以色列人、黎巴嫩人、伊拉克人、敘利亞人等等。」

　　「這很正常，」我說，「他是中東專家。」

　　「他來自加州，」她說，「他父親是鐵路工人，母親是家庭主婦，他們住在加州北方一間小屋。後來他繼承了那間小屋，而這也是他唯一的資產。因此我們可以假設他是從大學開始領軍方薪水的。」

　　「他是個窮小子，李奇，」她說，「為什麼他能在維吉尼亞州的麥克林租大房子？為什麼他有遊艇？」

　　「那是遊艇嗎？」

　　「那是艘有臥室的大帆船，應該叫遊艇的，對吧？」

　　「有私家車嗎？」

　　「一輛全新凌志。」

　　我沒說話。

　　「為什麼他周圍的人沒有這些疑問？」她說。

　　「他們永遠不會懷疑的，」我說，「妳沒注意到嗎？有時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卻視而不見。」

　　「我真不懂怎麼會這樣。」她說。

　　我聳聳肩。「人就是這樣，」我說，「別怪他們了。人總會被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因此他們只會自問，他到底有多棒，而不是問他到底有多壞。」

　　她點頭。「就像我花了整整兩天盯著那個信封，而沒注意報紙。這也是先入為主的想法。」

　　「不過他們應該注意到的。」

　　「我想也是。」

　　「虧他們還叫軍事情報局。」我說。

　　「真是世上最厲害的矛盾修飾法，」她用親近的語氣說。「就像『愈危險愈安全』這種說法。」

　　「或者『乾水』。」我說。

　　※※※

　　「好吃嗎？」十年後，伊莉莎白這麼問我。

　　我沒回答。人總會被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

　　「好吃嗎？」她問了第二次。

　　我看著她。先入為主的觀念。

　　「什麼？」我說。我聽到的每一件事。

　　「晚餐，」她說，「好吃嗎？」

　　我低下頭。我的餐盤全空了。「太好吃了。」我說。我看過的每一件事。

　　「真的嗎？」

　　「當然，」我說。你什麼都沒查到。

　　「很高興你喜歡。」她說。

　　「別管霍普跟巴斯特納克，」我說，「也別管雷蒙．錢德勒了。你們的廚師才是天才。」

　　「你還好吧？」貝克說。他的盤子裡還剩半塊肉沒吃完。

　　「非常好。」我說。半點線索也沒有。

　　「你確定？」

　　我頓了一下。完全沒證據。「對，我說真的。」我說。

　　我確實是說真的。因為我知道紳寶裡藏著什麼了。不會錯的。所以我才會感覺非常好。不過我同時也有點慚愧，因為我的反應實在太慢太慢了，慢到讓我很不高興，慢到讓我丟臉極了。我花了八十六小時才搞清楚這整件事，整整超過三天半。我就跟當年昆恩周圍那些人一樣笨。有時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卻視而不見。我轉頭盯著貝克，彷彿是第一次見到他。

11

　　一切都明白了，不過我還是在吃甜點跟喝咖啡時平靜下來，別讓自己太高興。也別讓自己覺得慚愧。把這些情緒都先排除。我反而開始有點擔心，因為我已經發現這個行動將會遇上哪些問題，而且問題大了。

　　晚餐結束，所有人起身離開。不過我留在用餐室。我還沒去紳寶那裡，因為我不急，這件事可以晚點處理，沒必要冒險確認已經知道的事。所以我留下來幫廚師善後，表現點禮貌。依我的職位，搞不好這麼做還是應該的。貝克一家人走後，我拿著碗盤到廚房。技師在廚房裡，吃著分量比我剛才那塊大的牛肉。看著他，我又開始覺得有點慚愧。我完全沒注意過他，沒想太多關於他的事。我甚至從沒問過自己，他到底是幹什麼的。但是，我現在知道了。

　　我將碗盤放進機器裡洗，廚師處理廚餘，也把流理台擦乾淨，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把一切整理完畢。她告訴我她要去睡了，於是我跟她道了聲晚安，然後走出後門，到岸邊散步。我想看看大海，估計一下潮汐。我對海洋不熟，只知道潮水每天好像會漲退兩次，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能跟月球引力有關吧，這會讓大西洋像個在美洲與歐洲間不斷往東西向擺動的超大浴缸。也許葡萄牙低潮時，在緬因州是高潮，反之亦然。我完全不懂。現在，海水的水位看起來正要由高變低，從漲潮變退潮。我繼續看了約五分鐘才回到廚房。技師已經離開。我用貝克給我的那串鑰匙鎖上內門，但讓外門開著。接著，我穿過走廊去檢查前門。我猜這是我分內的事。前門已經鎖好，也上了鏈條。整棟屋子十分安靜。我上樓回到杜克的房間，開始做最後階段的計畫。

　　我鞋子裡有個蘇珊傳來的訊息：你還好嗎？

　　我回覆：衷心感謝電話那件事。妳救了我一命。

　　她傳送：我也要感謝你。我們都幫了對方大忙。

　　我沒回答，因為我想不出要說什麼。我靜靜坐著。她是爭取到了一點點時間，但也僅止於此，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她還是得承擔先前所有的差錯。我完全幫不上忙。

　　接著，她又傳來訊息：檢查過所有資料，完全沒有第二位探員的相關事項。

　　我傳送：我知道。

　　她只傳來兩個符號：？？

　　我傳送：我們得見個面。我會先打給妳，要不就是直接去找妳。隨時待命。

　　傳完後，我關掉電源，將裝置塞回鞋跟時，心裡突然好奇了一下，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打開鞋跟用上這東西。我看看錶，快午夜了。第十四天，星期五，即將結束。第十五天，星期六，即將開始。兩星期前的今天，我正從波士頓交響樂廳出來的人潮中擠過，前往一個我從未到達的酒吧。

　　我沒脫衣服，直接躺在床上。我預估接下來的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時內將是關鍵時刻，所以在這關鍵時刻的前六小時，我要熟睡五個小時。根據我的經驗，因為疲勞所犯的錯，會比因粗心和愚笨所犯的錯加起來還多。原因大概就是疲勞會讓人變得既粗心又愚笨吧。於是我放輕鬆，閉上眼，將腦袋裡的鬧鐘設定在凌晨兩點。這招有用，我從以前一直用到現在。我睡了兩小時後醒來，感覺不錯。

　　我翻身起床，然後下樓，穿過走廊進入廚房，打開後門的鎖。我把身上所有金屬物品都放在桌上，免得讓金屬探測器製造噪音。我走了出去。外面很暗，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海浪聲很大。空氣很冷。一陣微風吹來，帶點潮濕的氣味。我走到第四間車庫，打開門，紳寶還在，沒有其他人碰過。我輕輕打開後車門，取出我那包東西，帶到原來置放的地方藏好，然後回來處理第一位保鑣。他的死亡時間已有七個鐘頭，而外頭的低溫使屍體提早僵直。他全身都很僵硬。我把他硬拉出來，頂在肩上，感覺就像扛著一根兩百磅重的樹幹。他的手臂像樹枝一樣往外突出，我把他扛到哈雷帶我去的那處V字形裂縫，將屍體放在裂縫旁，然後開始數波浪的次數。等到第七道最大的浪進來，就要碰到我之前，便將屍體推下裂縫。海水由下方往上升，也將屍體推了上來，看起來就像那人想用他一雙僵直的手把我抓下去。也很像他要和我吻別。他緩慢地漂浮了一會兒，接著海浪開始消退，裂縫中的水流光，他也消失了。

　　我用同樣方式處理掉第二個人。大海帶走了他，讓他加入他的搭檔，以及那位女傭的行列。我在岩石上蹲了一下，感受吹在臉上的微風，傾聽著永不止息的海潮。接下來，我回到車庫，蓋上紳寶的後車廂，再坐進駕駛座。我拆開車頂內襯，從後方抽出女傭的筆記，共有八張。我打開車內燈，在微弱光線下看完全部內容。內容很詳細，有很多細節，不過大致說來都是些我已知道的事情。我再檢查一遍，看完後將紙張疊好，帶到剛才的裂縫頂端附近。我找了塊石頭坐下，然後把每一頁都摺成紙船。這是小時候某人教我的。或許是我父親，也可能是我哥，我記不得了。摺好後，我在接下來的八次退浪分別放下八艘小船，看著它們在海面上下擺盪，朝東方那片黑暗航行而去。

　　我再回到車上，花了點時間將內襯弄回原位。我做得不錯，讓它看起來就跟原來的樣子差不多。接著我下車，關上車庫。下次有人打開車庫，發現車體的損傷時，我應該早就離開了吧。我走回屋子，把桌上的東西裝回口袋，鎖好門，躡手躡腳上樓回到房間，然後脫掉衣褲爬上床。我想再睡三個多小時，於是重新設定腦袋裡的鬧鐘，蓋好被子，躺到枕頭上，閉起眼睛。我試著要睡，但沒辦法，就是睡不著。我想起了多明妮．柯爾。黑暗中，她就這麼直接出現在我腦海中。

　　※※※

　　我們第八次見面，是為了討論一些策略上的問題。要扳倒一位情報機關的軍官，必定會碰上許多複雜的麻煩。憲兵處理的對象就是做壞事的軍人，所以我們跟自己人敵對不算新鮮事。然而碰上情報圈，狀況就不一樣了。那些人自成一個世界，行事神祕，而且極度不願向外人說明他們的工作內容。很難抓到他們的把柄。通常他們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的速度比任何單位都快。因此多明妮跟我有很多事要討論。我不想把會面安排在我的辦公室，因為裡面沒有訪客椅，我不希望讓她一直站著。於是我們又回到鎮上那家酒吧。那個場地似乎很合適。這件案子已經愈來愈沉重，搞得我們都快變成偏執狂了，而暫時離開基地似乎算是明智的決定。另外，在小酒館後方某個陰暗小隔間裡討論跟情報有關的事，會讓人覺得自己就像真正的間諜，我喜歡這樣。我猜她也喜歡這樣。她今天穿便服，但不是洋裝，而是牛仔褲搭白T恤，外面再套件皮夾克。我穿的是工作服。我完全沒有便服。當時天氣已經變冷，我點了咖啡，她點了茶。我們都想讓頭腦清醒點。

　　「幸好我們是用真的藍圖。」她說。

　　我點點頭。「妳的直覺很準。」我說。我們必須提出證據才能一鼓作氣結束這件案子，而讓昆恩拿到真正的藍圖，對我們相當有利。如果證據不夠有力，他一定會開始編造理由，說這麼做是為了測試軍方，算是某種軍事演習或操練，是他自己設計的圈套等等。

　　「他把藍圖賣給敘利亞人，」她說，「而且他們還先付他錢。是分期付款。」

　　「怎麼交易？」

　　「交換公事包，」她說，「他會跟個敘利亞大使館的官員碰面。他們約在喬治城一家咖啡館，兩人都帶著一樣怪怪的鋁製公事包。」

　　「哈里伯頓牌。」我說。

　　她點頭。「他們把公事包放在桌下，然後他離開時就拿走對方的。」

　　「他會說那個敘利亞人是他的聯絡人。是那個人要把東西交給他。」

　　那我們就說，好，給我們看看是什麼東西。

　　「他會說不行，因為這是機密。」

　　多明妮不說話了。我對著她笑。

　　「他會對我們講得天花亂墜，」我說，「然後搭著我們的肩，看著我們的眼睛說，嘿，夥伴，相信我，這關係到國家安全。」

　　「你以前跟這種人交過手嗎？」

　　「有過一次。」我說。

　　「你贏了嗎？」

　　我點點頭。「他們都是沒用的東西。我哥待過軍情局，現在改替財政部工作，不過他把他們的德行都跟我說了。他們自以為很聰明，但其實跟其他人沒兩樣。」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得拉攏那個敘利亞人。」

　　「可是這樣我們就不能逮他了。」

　　「妳想兩個人都逮到？」我說，「沒辦法的。那個敘利亞人只是做他該做的事，不能怪他。昆恩才是這整件事裡的大壞蛋。」

　　她安靜片刻，有點失望的樣子。然後聳聳肩。「好吧，」她說，「可是我們要怎麼做？那個敘利亞人不會理我們的。他是大使館官員，有外交豁免權。」

　　我又笑了。「外交豁免權只是美國國務院給他的一張紙而已。我之前用的方法是把對方抓起來，叫他拿張紙舉在肚子前面，然後我抽出手槍，問他覺得那張紙能不能擋子彈。他說我會惹上大麻煩。我告訴他，不管我惹上什麼麻煩，都不會影響到他流血至死的速度。」

　　「他聽話了？」

　　我點頭。「乖得不得了。」

　　她又沉默片刻。接著，她問了一個我後來很希望能重新回答的問題。

　　「我們能以社交方式見面嗎？」她說。

　　那是在一個昏暗酒吧的小隔間裡。她美極了，而且就坐在我旁邊。當時我還很年輕，覺得自己有得是時間。

　　「妳是要和我約會嗎？」我說。

　　「對。」她說。

　　我沒說話。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啊，寶貝。」她說。然後她又補充：「這是那些女人說的。」她怕我不知道這個電視上的香菸廣告台詞。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要什麼。」她說。

　　我點點頭。我相信她。我也相信兩性平等，而且非常相信。不久前我才認識一位女空軍上校，她負責指揮一架B52轟炸機在夜間空中巡航，光是她那架飛機上的炸藥威力，就比人類史上投擲過的所有炸彈威力加起來還大。我想，要是她有權掌控能炸掉這顆星球的力量，那麼三等士官長多明妮．柯爾也有權決定自己想跟誰約會。

　　「怎麼樣？」她說。

　　我後來很希望能重新回答這個問題。

　　「不行。」我說。

　　「為什麼？」

　　「因為違反職業道德，」我說。

　　「為什麼？」

　　「因為這樣會讓人對妳的事業加上註記，」我說，「因為妳是有才能的人，但因為沒去過預備軍官學校，最高只能升到一等士官長，所以妳會去那個學校，得到傑出的成績，然後在十年內升到中校，這是妳應得的。可是其他人會說妳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以前跟上級指揮官約會。」

　　她沒說話，只是叫女服務生過來，點了兩瓶啤酒。酒吧裡人愈來愈多，室內溫度也愈來愈高。我脫下外套，她也脫下外套。我穿著一件橄欖黃T恤，由於洗過上千次而變得又小又薄，顏色也褪得厲害。她的T恤算是精品女裝，衣領挖得比大多數T恤低，袖子剪裁成某個角度，讓她露出手臂上方小小的三角肌。衣服織料穿在她身上看起來像雪白色，而且有點透明。我看得見她裡面什麼都沒穿。

　　「要過軍旅生活，就要做出許多犧牲。」這話大部分是對我自己說的。

　　「我會克服的。」她說。

　　接著，她問了第二個我後來很希望能重新回答的問題。

　　「能讓我親自逮捕他嗎？」她說。

　　※※※

　　十年後，我獨自躺在杜克的床上，在早上六點鐘醒來。他的房間位在房子前端，所以我看不到海。我只能往西看，看著美洲大陸。外頭沒有早晨的陽光，沒有天剛亮時會看到的長影，只有單調的灰色光線照在車道上、柵門外牆上，以及門後那片花崗岩景觀上。風正從海上吹來，我看見樹枝晃動。我想像後方有一整片暴風雨雲正從遠處大西洋上空迅速飄移過來。我想像海鳥在空中抵抗著狂亂的氣流，強風拍打並弄亂了牠們的羽毛。今天是第十五天，一開始就讓人覺得又灰又冷又荒涼，而且晚一點似乎還會變得更糟。

　　我沖了個澡，但沒刮鬍子，拿了杜克一套厚棉質料的衣褲換上，綁好自己鞋子的鞋帶，將外套和大衣掛在手上，然後安靜地下樓，進入廚房。廚師已經煮好咖啡了。她幫我倒了一杯，我接過後，到桌邊坐下。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塊麵包，放進微波爐加熱。我想我應該在情況變糟前找個時間將她撤離，還有伊莉莎白和理察。至於技師跟貝克，他們可以留下來面對現實。

　　我在廚房裡就能清楚聽見海的聲音。波浪先重重擊打進來，無情的底流再將一切吸回去。水坑填滿，隨即又流乾，底層砂礫嘎嘎擦過岩石。風蕭蕭地從外門縫隙中吹進來，海鷗發出狂亂的叫聲。我聽著這些聲音，邊喝咖啡邊等待著。

　　理察在十分鐘後出現。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也露出少了耳朵的那一邊。他拿了咖啡，坐在我對面。他的矛盾態度又回來了。我看得出他已接受事實，知道自己從今以後不能再上學，還得一輩子跟爸媽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我在想，要是這次他母親沒被起訴，他們就可以到別處重新開始。如果他能早點走出陰霾，說不定只會缺幾天課，還能在新學期初重回校園──但前提是他還想上學。不過我猜學校學費應該很貴，他們會有經濟困難。他們離開這裡時，幾乎不可能帶走任何東西。而且前提是，他們要能活著離開。

　　廚師走出廚房，到用餐室準備早餐。理察看著她離開，而我看著他。我看見他的耳朵時，心中另一塊拼圖也拼上了。

　　「五年前，」我說，「那場綁架。」

　　他保持鎮靜，先低頭看著桌面，再抬頭看我，然後用手指撥弄頭髮蓋住疤痕。

　　「你知道你爸爸實際上做的是什麼生意嗎？」

　　他點點頭，沒說話。

　　「不只是地毯，對吧？」我說。

　　「對，」他說，「不只是地毯。」

　　「你對這事有什麼感覺？」

　　「還有比這個更糟的事。」他說。

　　「想跟我談談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說。

　　他搖搖頭，眼神移向別處。

　　「不，」他說，「我不想談。」

　　「我認識一個叫葛洛斯基的人，」我說，「他有個兩歲大的女兒被綁架，消失了一天。你消失了幾天？」

　　「八天。」他說。

　　「葛洛斯基馬上聽對方的話，」我說，「對他來說一天就夠了。」

　　理察沒說話。

　　「你爸爸不是這裡的老大。」我的語氣像在陳述事實。

　　理察沒說話。

　　「在你消失八天後，」我說，「他就馬上聽對方的話了，我是這麼推出來的。」

　　理察繼續沉默。我想起葛洛斯基的女兒。她現在十二歲了。她的房間裡可能有網路、音響和電話。牆上還貼了幾張海報。她的心中會有一段發生在很久以前的痛苦回憶，但那段回憶已經變得很細微很模糊。就像骨折舊創處偶爾會刺癢一樣。

　　「不用告訴我細節，」我說，「我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誰的名字？」

　　「那個綁架你八天的人。」

　　理察搖著頭。

　　「我聽到一個叫薩維耶的名字，」我說，「有人提過。」

　　理察眼神移開，左手直接摸著頭側，我知道這等於確認了答案。

　　「我被強暴了。」他說。

　　我聽著海浪猛擊著岩石。

　　「是薩維耶？」

　　他再度搖頭。

　　「是波利，」他說，「他才剛出獄，對這種事的嗜好還在。」

　　我安靜了好一段時間。「你爸爸知道嗎？」

　　「不知道。」他說。

　　「你媽呢？」

　　「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理察也沒再說話。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接著廚師回來了，她點了火，然後在平底鍋裡倒油，放在爐子上加熱。那股味道讓我噁心想吐。

　　「去散散步吧。」我說。

　　理察跟著我走出屋子來到岸邊。冰冷的空氣中帶有鹹味，天色還是一片灰暗。風很強勁，直接颳著我們的臉。理察的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飛，幾乎呈水平狀。浪花飛沫衝到二十呎高，泡沫般的水滴像子彈一樣打在我們身上。

　　「一件事有好的一面，也會有壞的一面。」我說。我得放大聲音，才不會被風跟海浪聲蓋過。

　　「也許哪天薩維耶和波利會得到報應，可是你爸爸也會因此坐牢。」

　　理察點點頭，他眼裡有淚水。或許是冷風造成的，或許不是。

　　「他應得的。」他說。

　　非常忠實，他父親說過。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我消失了八天，」理察說。「本來應該一天就夠的。像你剛才說的那個人一樣。」

　　「葛洛斯基嗎？」

　　「隨便。就是有兩歲女兒的那個。你認為她也被強暴了嗎？」

　　「我希望沒有。」

　　「我也是。」

　　「你會開車嗎？」我說。

　　「會。」他說。

　　「你可能得離開這裡，」我說，「就快了。你跟你母親，還有廚師一起。所以，你要做好準備。我隨時可能叫你離開。」

　　「你是誰？」

　　「我只是受雇保護你父親的人。那些他稱為朋友的人，其實也是敵人，我會保護他不受他們傷害。」

　　「波利不會讓我們通過柵門的。」

　　「他很快就不在了。」

　　他搖搖頭。

　　「波利會殺了你，」他說，「你根本不懂。不管你是誰，你沒辦法解決波利的。誰都沒辦法。」

　　「我在你學校外面就解決掉那些人了。」

　　他又搖頭。他的頭髮在風中流動，這讓我想起女傭的頭髮在水中流動的樣子。

　　「那是假的，」他說，「我媽跟我討論過了。那是安排好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現在能信任他嗎？

　　「不，那是真的。」我說。不，我還不能信任他。

　　「那個社區很小，」他說，「轄區裡的警察大概只有五個。我從來沒看過被你擊中的那個。」

　　我沒說話。

　　「我也沒見過那些校警，」他說，「我可是在那裡待了快整整三年。」

　　我沒說話。計畫的漏洞，現在找上我了。

　　「如果是假的，」我說，「為什麼你要綴學？」

　　他沒回答。

　　「而且我跟杜克為什麼會中埋伏？」

　　他沒回答。

　　「所以呢？」我說，「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聳了聳肩。「我不知道。」

　　「你親眼看見我開槍打死他們了。」我說。

　　他沒說話。我看向別處。第七道浪進來，浪峰往岸上延伸了四十碼，用比人奔跑還快的速度擊中岩石。地面震動著，飛沫像照明彈一樣往上衝。

　　「你們兩個找過你父親談這件事嗎？」我說。

　　「我沒有，」他說，「我也不會。我不知道媽媽會不會。」

　　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我心想。矛盾態度會讓他有兩種反應，一下熱情，一下又冷淡。就目前而言，他可能覺得讓父親去坐牢是很好的選擇。但接下來，他可能又有另一種看法。如果施加太多壓力，這傢伙可能會搖擺不定。

　　「我救了你一命，」我說，「我不喜歡你假裝沒發生過那件事。」

　　「隨便，」他說，「反正你也沒辦法。這個週末會很忙。你要處理貨的事，在那之後，你就會成為他們其中一員了。」

　　「你可以幫我。」我說。

　　「我不會出賣我爸爸。」他說。

　　非常忠實。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你不必出賣他。」我說。

　　「這樣要怎麼幫你？」

　　「就告訴他，你要我待在這裡，告訴他你不該一個人留下。這種話他會聽的。」

　　他沒回答，直接轉身回廚房，然後從走廊上的門出去。我猜他要去用餐室吃早餐。我留在廚房，廚師幫我把早餐放在桌上。我並不餓，但還是強迫自己吃。疲勞和飢餓是很可怕的敵人。我已經睡過了，所以現在得吃東西。我可不想在緊要關頭突然覺得全身無力、頭昏眼花。我吃了麵包，喝完另一杯咖啡，接著又去弄了更多，另外還吃了蛋跟培根。貝克在我喝第三杯咖啡時進廚房找我。今天星期六，他穿得很休閒，是件藍色牛仔褲搭紅色法蘭絨襯衫。

　　「我們要去波特蘭了，」他說，「到倉庫那裡。現在出發。」

　　他說完就從走廊出去。我猜他要在前門等我，而且我猜理察也還沒跟他談過。理察要不是沒機會找他，就是不想聽我的話去找他談。我用手背擦擦嘴，接著摸摸口袋，確認貝瑞塔手槍跟鑰匙都在之後，就走出廚房去開車。我繞到前門，貝克正等著，他已經披上一件帆布外套。他看起來就像緬因州本地的普通人，正要出去砍木頭，或者正要去他的楓樹林蒐集楓樹汁。但他並不是要去做這些事。

　　波利已經準備好替我們開柵門，所以我只要放慢車速，不用停下來。經過柵門時，我瞥了他一眼。我想，他應該今天就會死，或是明天。也或者死的人是我。我開出去後踩下油門，在熟悉的路段加速前進。開了一哩後，我經過維拉努瓦停車的地方。再開四哩，我繞過我們設路障擋住保鑣的窄彎道。貝克沒說話，他雙腳打開，兩手都放在膝上，雖然低著頭，但眼睛往上看，透過擋風玻璃直直盯著前方。他很緊張。

　　「我們還沒談過，」我說，「關於背景知識的事。」

　　「晚點再談。」他說。

　　我沒上一號公路，而是改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方的城市前進。天空還是一片灰，風力十分強勁，甚至能將車子稍微推離線道。接著我轉上二九五號州際公路，經過機場。機場就在我左手邊那道狹長水灣後方。從右邊望去，可以看到那排商店街的背面，另外還有新建商業園區的背面，我猜女傭就是在那裡被殺的。我繼續開，然後繞進港區，經過貝克之前叫我開小貨車的那個停車場。一分鐘後，我們到了倉庫。

　　倉庫旁還停著其他車輛，總共五部，全部車頭朝內對著牆，就像航空站的飛機一樣。就像一整排在飼料槽前吃東西的動物。也像亞口魚在吸食一具屍體。兩輛黑色林肯轎車、兩輛藍色雪佛蘭薩伯本休旅車，和一輛灰色福特水星尊爵。其中一輛林肯是哈雷在我們將女傭推進海裡後，開著載我去開紳寶的。我在找足夠空間來停這輛凱迪拉克。

　　「讓我在這裡下車就好。」貝克說。

　　我放慢車速停了下來。「然後呢？」

　　「回家去，」他說，「照顧我的家人。」

　　我點頭。所以理察可能還是找貝克談過。也許他的矛盾態度使他暫時搖擺向我這邊。

　　「好吧，」我說，「你說了算。要我晚點來載你嗎？」

　　他搖搖頭。「我確定有人會載我回去。」他說。

　　他下了車，走向倉庫的舊灰色大門。我鬆開煞車，繞了倉庫一圈，往南回去。

　　這次我不開二九五號州際公路，而是上一號公路，直接開向那處新的商業園區。我開進去，在全新的網狀道路上緩慢繞行。園區內有大概三十幾棟一模一樣的金屬建築，外觀非常普通，可見不是為了吸引一般過路客前來而建造的，行人也很少，這裡沒有零售店，沒有華麗又俗氣的宣傳，沒有大幅告示牌，每棟建築上只有樸素的門牌號碼，數字旁邊再用小字體印上公司名稱。我看到鎖匙店、瓷磚零售商、幾間印刷公司，還有間美容用品批發商。門牌第二十六號是間電動輪椅批發商，而它隔壁是第二十七號：薩維耶出口公司。「薩」這個字體比其他字要大。招牌上寫著總部地址，看來不在這個園區，我猜應該是在波特蘭市中心某處。於是我又往北開，再次跨河，到城裡晃晃。

　　從一號公路下來後，左邊是座公園，所以我右轉進了一條兩旁都是辦公大樓的街道。結果錯了，不是這些大樓，也不是這條街。我將這塊商業區切成四等分繞行，花了五分鐘，總算找到對的路標。我開進去，搜索門牌號碼，最後停在一個消防栓旁。消防栓後方有座高樓，高樓正面橫跨著一排不鏽鋼字體：傳教之家。這棟建築有地下停車場。我看著停車場入口，心中很確定蘇珊．達菲在十一個星期前就是拿著相機從這裡進去。接著我又想起高中上過的一堂歷史課，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在西班牙某處，天氣很熱。總之，有位老先生跟我們提過一位叫法蘭西斯柯．塞維耶的西班牙耶穌會傳教士。我甚至還記得他的生卒年份：西元一五〇六年到一五五二年。法蘭西斯柯．塞維耶，西班牙傳教士。法蘭西斯．薩維耶，傳教之家。一開始在波士頓時，艾略特還說貝克是在開玩笑。他錯了。開這個古怪玩笑的人是昆恩。

　　我從消防栓旁離開，找到一號公路，上去後往南走。我開得很快，不過還是花了三十分鐘才到肯尼邦克河附近。汽車旅館外停著三輛福特金牛座，除了車身顏色外，其他部分看起來都差不多，就連顏色也很像，分別是灰色、灰藍色、藍色。我將凱迪拉克停在上次停的地方，就在丙烷槽後頭。車停好後，我頂著冷空氣往回走，敲了蘇珊的房門。我看見門上的窺視孔暗了一下，接著她把門打開。我們沒擁抱。我看見艾略特跟維拉努瓦也在房間裡。

　　「為什麼我查不到第二位探員的資料？」她說。

　　「妳查過哪些地方？」

　　「所有地方都查了。」她說。

　　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素面襯衫，衣服跟褲子都換過，可見一定帶了很多套來。而她腳上穿著一雙帆船鞋，沒穿襪子。她看起來氣色不錯，可是眼裡充滿憂慮。

　　「我能進去嗎？」我說。

　　她顯然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所以愣了一下，才帶我進去。維拉努瓦坐在桌子前面那張椅子上，而且讓椅子往後斜。我希望那張椅子夠牢固。他的體型可不小。艾略特坐在床尾，就跟當時在波士頓我房間裡的位置一樣。蘇珊一定是坐在床頭。我看得出來。枕頭直立疊著，彎曲成她背部的形狀。

　　「妳查過哪些地方？」我又問她一次。

　　「整個系統，」她說，「我把司法部搜遍了，包括聯邦調查局跟緝毒署，就是找不到她。」

　　「所以妳的結論是？」

　　「她也是私下行動。」

　　「這也讓我們想問個問題，」艾略特說，「這到底是搞什麼？」

　　蘇珊坐回床頭，我也坐到她旁邊，因為我沒其他地方可坐了。她從背後拉出一個枕頭塞到我背後。枕頭上還留有她的體溫。

　　「沒什麼，」我說，「只是我們三個在兩週前像笨蛋一樣展開行動而已。」

　　「怎麼說？」

　　我做了個鬼臉。「我一心只想找到昆恩，你們一心只想找回泰瑞莎．丹尼爾，所以我們沒想太多就弄了個不可靠的計畫。」

　　「怎麼說？」他又問了一遍。

　　「我錯得比你們離譜，」我說，「回想看看十一個星期前，一開始發生了什麼事。」

　　「十一個星期前的事跟你根本無關。你那時候還沒捲進來。」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聳聳肩，開始回想。「我們收到洛杉磯傳來的消息，說有個大毒梟買了張頭等艙機票要到緬因州波特蘭。」

　　我點頭。「所以你們跟蹤他，循線查到貝克，還拍到照片。照片裡他們正在做什麼？」

　　「檢查樣品，」蘇珊說，「那是個交易。」

　　「他們碰面的地點是私有停車場，」我說，「我插句離題的話，如果你們因為第四修正案而不該進入那裡，那麼你們應該也要懷疑貝克是怎麼進去的。」

　　她沒說話。

　　「接下來呢？」我說。

　　「我們調查了貝克，」艾略特說，「發現他是個大進口商和大批發商。」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我說，「所以你們安排了泰瑞莎進去。」

　　「是私下安排的。」艾略特說。

　　「這只是小細節。」我說。

　　「所以是哪裡出了錯？」

　　「這是個不可靠的計畫，」我說，「你們在一開始的判斷就犯了個小錯，結果讓後續的一切努力全白費了。」

　　「是什麼錯？」

　　「一個我老早就該看出來的重要線索。」

　　 「是什麼？」

　　「想想為什麼你們在電腦上找不到那個女傭的紀錄。」

　　「她是私下行動，這是唯一的解釋。」

　　我搖頭。「她的行動完全合法，而她的紀錄到處都是，我找到一些她的筆記，絕對不會錯。」

　　蘇珊看著我。「李奇，到底怎麼回事？」

　　「貝克手下有位技師，」我說，「負責維修保養之類的工作。而他維修保養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

　　「我從來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說，「我應該要問的。不過其實我不該問，因為我應該早在見過技師前就弄清楚這整件事。可是我陷入偏見裡，就跟你們一樣。」

　　「什麼偏見？」

　　「貝克知道柯特巨蟒左輪手槍的零售價，」我說，「他知道那把槍多重。杜克有把史泰爾SP P，這是奧地利人做出來的怪槍。安傑．多爾用PSM ，這也是把古怪的俄製手槍。波利有具NSV重機槍，這搞不好是美國境內唯一一具。貝克一直很納悶我們那場綁架行動用的為什麼是烏茲衝鋒槍，而不是MP5K。他還知道怎麼把貝瑞塔92FS改造成像軍用的M9型。」

　　「所以呢？」

　　「他不是我們所想的那種人。」

　　「那他是哪種人？你剛剛不也同意他是個大進口商和批發商。」

　　「他是啊。」

　　「所以呢？」

　　「你們查錯電腦了，」我說，「那位女傭不是司法部的人。她替財政部工作。」

　　「祕勤局？」

　　我搖搖頭。

　　「是ATF ，」我說，「菸酒槍械管制局。」

　　整個房間沉默下來。

　　「貝克賣的不是毒品，」我說，「是槍械。」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蘇珊轉頭看艾略特，艾略特也看著她，然後他們一起看維拉努瓦。維拉努瓦先看看我，再望向窗外。我靜靜等著，讓他們自己發現這項行動最大的問題。但他們沒發現。目前還沒想到。

　　「那麼洛杉磯大毒梟去找他幹嘛？」蘇珊說。

　　「看樣品，」我說，「樣品就放在凱迪拉克的後車廂裡。目前到這裡為止都跟你們想的一樣，然而裡面擺的是貝克的武器樣品。他已經跟我說得很明白了。他說毒販最愛趕流行，喜歡新奇花稍的東西。他們不斷換武器，永遠都在追逐最新款式。」

　　「他跟你說過？」

　　「我沒認真聽，」我說，「當時我很累。而且除了槍，他還提了其他一堆例子，像運動鞋、車子、外套、手錶等等。」

　　「杜克沒當警察之後，」她說，「曾經到財政部待過。」

　　我點頭。「他可能是執勤時遇上貝克，然後被收買了。」

　　「昆恩是怎麼介入的？」

　　「我猜他應該是貝克的對手，」我說，「或許他從加州那家醫院出來後，就一直在搞這生意。畢竟他有六個月時間可以計畫。對昆恩這種人來說，賣槍比賣毒品拿手多了。我猜他覺得貝克的公司是值得接手的目標，他可能看中貝克在毒品界佈好了線，或者他只是覺得貝克的地毯公司不錯，可以當掩護。總之他動手了。他在五年前綁架理察，藉此脅迫貝克乖乖聽話。」

　　「貝克告訴過你哈特福那幫人是他的買家。」艾略特說。

　　「他們的確是，」我說，「但貝克賣給他們的是槍，不是毒品。這也正是他對烏茲衝鋒槍感到不解的原因。他大概才剛賣給他們一堆MP5K ，結果他們現在卻用烏茲？他無法理解。他一定以為他們已經換供應商了。」

　　「我們太笨了。」維拉努瓦說。

　　「我比你們更笨，」我說，「笨死了。所有跡象就擺在我眼前。貝克還沒有有錢到能當毒販。當然，他是賺了不少錢，但還不到每星期幾百萬。他注意到我在柯特左輪旋轉彈膛上刻的記號。他知道裝在貝瑞塔上的瞄準器要價多少，還知道那有多重。他要到康乃狄克州處理那幫人的事情時，用袋子裝了兩把全新的MP5K帶去，說不定是從庫存品拿的。另外，他還收藏了幾把湯普森衝鋒槍。」

　　「技師是做什麼的？」

　　「在出售前調校槍枝，」我說，「這是我猜的。他會測試、調整要賣出的槍。貝克有些買主對貨品要求很高。」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蘇珊說。

　　「貝克曾在晚餐時提到M16，」我說，「他竟然會把攻擊步槍拿來當聊天主題。而且他很想知道我對烏茲與MP5K的看法，表現得很感興趣。我以為他只是個沉迷槍械的笨蛋，不過那其實是出自他在職業上的興趣。他還有辦法查閱奧地利葛拉克公司的電腦系統。」

　　沒人說話。我閉上眼，然後又睜開。

　　「他家的地下室裡有種味道，」我說，「我早該認出來的。那是擦槍油滲到厚紙板上的味道。如果把幾箱新的槍疊起來，擺上一星期左右沒動，油就會滲出來了。」

　　沒人說話。

　　「至於奇異市集的銷售單紀錄，」我說，「裡面分低，中，高三種。低是指彈藥，中是指手槍，高是指長槍及其他較特別的槍。」

　　蘇珊盯著牆面，陷入沉思。

　　「好吧，」維拉努瓦說。「我想我們都有點笨。」

　　蘇珊先看看他，然後注視著我。她終於看出這個行動最大的問題了。

　　「我們沒有管轄權。」她說。

　　沒人說話。

　　「這是ATF的事。」她說。「跟緝毒署無關。」

　　「這是無心之過。」艾略特說。

　　她搖搖頭。「我不是指接下來要交給他們，我是指現在。我們不能介入這件事，現在就得離開。」

　　「我不會離開。」我說。

　　「你一定要，因為我們都要離開。我們得馬上收拾收拾走人。你不能單獨回去，而且沒有支援。」

　　「我要留下。」我說。

　　※※※

　　那件事發生後，我探索自己的內心，探索了整整一年，終於做出結論：就算她身上沒有散發香味，薄T恤裡也不是什麼都沒穿，對於她在酒吧裡問的那個問題，我還是會說出一樣的答案。能讓我親自去逮捕他嗎？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會說好。這是一定的。就算她是從德州或明尼蘇達州來的醜陋大塊頭，在我的辦公室裡立正站好問了這個問題，我也會說好。這是她努力的成果，所以榮耀也是她應得的。當時的我對升職隱約還算有點興趣，也許可以說比其他人的興趣更多一點，但只要處在階級體制下，任何人都會想向上爬。所以，我算是隱約有點興趣。但我不是那種會搶奪部屬成就來為自己增光的人。我從來不這麼做。如果誰表現得好，工作順利完成，我絕對樂意站到後頭，讓他們獲得應有的獎勵。這是我整個職業生涯中堅持的原則。只要能沐浴在他們的光芒下，我就夠欣慰了。畢竟他們是我的夥伴。有些時候這種方式還能加強大家對整個團體的認同感。

　　不過話說回來，我很樂意看到由一位憲兵士官來逮捕情報機關的中校，因為我知道昆恩一定會氣得半死。他會覺得這是極大的侮辱。像他那種開著凌志轎車、駕駛帆船、穿高爾夫球衫的人，絕對不想被什麼可惡的士官長逮捕。

　　「能讓我親自去逮捕他嗎？」她又問了一次。

　　「我要妳去。」我說。

　　「這純粹是法律上的問題。」蘇珊說。

　　※※※

　　「與我無關。」我說。

　　「我們沒有權力這麼做。」

　　「我又不替你們工作。」

　　「這是自殺。」艾略特說。

　　「我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為她切斷了電話通訊。」

　　「電話那件事已經是過去式，」我說，「保鑣的問題也解決了。所以，我不再需要支援了。」

　　「任何人都需要支援。你不能就這樣繼續臥底下去。」

　　「ATF的支援還真是幫了那女傭不少忙。」我說。

　　「我們借你一輛車，而且幫了你很多。」

　　「我不需要車子了。貝克給了我一串鑰匙，還有一把槍，還有子彈。現在我是他的新得力助手，他信任我，還要我保護他的家人。」

　　他們沒說話。

　　「我只差一步就能找到昆恩了，」我說，「我不會離開的。」

　　他們沒說話。

　　「而且我能救回泰瑞莎．丹尼爾。」我說。

　　「ATF也能救回泰瑞莎．丹尼爾，」艾略特說，「現在去找ATF ，我們這些人就能解套了。女傭是他們那邊的人，不是我們這裡的。這樣一來就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了。」

　　「ATF一定來不及，」我說，「泰瑞莎會遭流彈波及。」

　　所有人又沉默許久。

　　「星期一，」維拉努瓦說。「我們只等到星期一，到時我們就去找ATF。」

　　「我們應該現在就找他們。」艾略特說。

　　維拉努瓦點點頭。「可是我們不去。如果必要的話，我會親自阻止想去的人。我覺得我們應該給李奇時間，就等到星期一。」

　　艾略特不說話了，他別過頭。達菲將頭往後仰，躺到枕頭上，凝視著天花板。

　　「可惡。」她說。

　　「事情到星期一就會解決，」我說，「我會把泰瑞莎帶回來給你們，然後你們就能回去，聯絡你們要聯絡的人。」

　　她安靜了整整一分鐘，然後才開口說話。

　　「好吧，」她說，「你可以回去，而且應該現在就回去。你已經出來很久了，會引起懷疑的。」

　　「好。」我說。

　　「不過你要先想清楚，」她說，「你百分之百確定要這麼做嗎？」

　　「妳不用負責我的安危。」我說。

　　「我不管，」她說，「回答我的問題就是了。你確定嗎？」

　　「 確定。」

　　「再想清楚點。還是確定嗎？」

　　「確定。」我再說一遍。

　　「我們會在這裡待命，」她說，「如果你需要幫忙，就聯絡我們。」

　　「好。」我說。

　　「還是確定？」

　　「確定。」我說。

　　「那就快回去吧。」

　　她沒起身。大家都繼續坐著，我從床邊站起來，走出這安靜的房間。走到半路上，泰瑞．維拉努瓦叫住我。他揮手要我等他，然後向我走來，動作不太靈活，速度也很慢，畢竟他已經老了。

　　「算我一份，」他說，「只要有機會，隨時叫我過去。」

　　我沒說話。

　　「我可以幫你。」他說。

　　「你已經幫了很多。」

　　「我得再多做一點。這是為了那孩子。」

　　「蘇珊？」

　　他搖搖頭。「不，是泰瑞莎。」

　　「你跟她有血緣關係？」

　　「我對她有責任。」他說。

　　「怎麼說？」

　　「我算是她師父，」他說，「我們配合得很好。你能理解嗎？」

　　我點頭。我完完全全懂他的意思。

　　「泰瑞莎替我工作了一段時間，」他說，「是我訓練她。基本上算是我帶她進這圈子的。後來她也升職了。十個星期前，她跑來找我，問我覺得她應不應該接下這任務。她心中還有疑慮。」

　　「可是你說好。」

　　他點頭。「我太傻了。」

　　「你有可能阻止她嗎？」

　　他再點點頭。「可能吧。如果我說得出她不該接受的理由，她應該會聽我的。就算她已做出決定，還是會聽我的話。」

　　「我了解。」我說。

　　我是真的了解。我們說完後，我就直接上車，看著他站在旅館停車場目送我離開。

　　我在一號公路上一路經過畢德佛、薩可、老果樹海灘，然後往東轉進那條通往貝克家漫長而孤寂的路。我看看手錶，估計自己大約離開了兩個鐘頭，而合理的時間應該是四十分鐘。去倉庫二十分鐘，回來二十分鐘。不過我想我並不用向任何人解釋。貝克不會知道我沒直接回來，其他人也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該回來。我認為事情就要進入最後階段了，而我正輕鬆開著車通往勝利之途。但我錯了。

　　在波利把柵門開到一半時，我就知道我錯了。他從警衛室出來，走向門閂。他穿著西裝，沒穿大衣。他握緊門閂把手，向上舉起。一切就跟平常一樣。我看過他開柵門十幾次，而他的動作完全沒有異常。他雙手握住柵欄，開始往後拉。可是他門還沒開到一半，就突然停下。他只打開足夠讓他龐大軀擠過的空間。出來後，他面向我，繞了個圈走向我的車窗，等到離車子六呎遠，就站定不動，露出笑容，還不到一秒鐘，兩隻手就從口袋裡抽出兩把槍。是我的柯特巨蟒左輪手槍。在灰色天光下，槍身金屬顯得黯淡無光。我看得見兩把槍都裝滿了子彈。每個彈膛裡明亮扁平的銅彈頭似乎都在對我眨眼。那些是雷明頓的點四四麥格儂子彈，不會錯。全金屬包覆彈，十八塊錢可以買一盒二十顆，含稅，平均每顆子彈九毛五，而我面前有十二顆。這些準確率高、隨時可以發射的子彈總共只要十一塊四毛，平均一隻手拿著五塊七毛。而且他的手拿得非常穩，穩若磐石。左手那支槍對準了凱迪拉克前輪的前方，右手那支直接瞄著我的頭。兩隻食指緊緊壓著板機。槍口動也不動，完全靜止。他就像尊雕像。

　　我考量了所有狀況。凱迪拉克是輛大車，車門很長，可是他跟車子保持夠遠的距離，以防我突然開門撞他。而且車子是靜止的，如果我踩下油門，他會立刻開槍。他右手那把槍的子彈有可能掠過我的頭，不過車子前輪會正好前進到他左手那發子彈的彈道內。然後，車子會猛力撞上柵門，失去動能，不但有個輪胎破裂，說不定連操控都有問題，到時我就只能坐以待斃。接下來他會打完剩下十發子彈，而就算我沒當場死掉，也會身受重傷，車子或許連動都不能動了。最後，他可以慢慢走上前，一邊看著我流血，一邊重新裝填子彈。

　　我可以偷偷換成倒車檔，踩緊油門倒車，不過大部分車子的倒車檔都不怎麼有力，因此我的速度不會很快。而且我離開時還是跟他成一直線，沒辦法移位。雖然我是移動中的目標，但完全佔不到任何好處。再說，一顆雷明頓點四四麥格儂子彈，速度可達每小時八百哩。要跑得比它快並不容易。

　　我可以用我的貝瑞塔手槍，讓子彈射穿車窗玻璃。不過為了隔音，凱迪拉克的車窗造得非常厚。即使我拿出手槍，在他扣下扳機前發射，要讓子彈擊中他還是得完全靠運氣。當然，厚玻璃是一定打得碎，可是我必須花時間百分之百確定讓彈道與車窗垂直，否則子彈將會偏斜。說不定會偏斜得很厲害，根本碰不到他。而且就算子彈碰到他，要讓他受傷也還是得完全靠運氣。我還記得上次踢他後腰那腳的情形。除非子彈剛好打中他眼睛，或者直接射穿心臟，不然他只會覺得自己被蜜蜂螫到而已。

　　我可以先打開車窗再開槍，可是這樣速度太慢了。我甚至能確切預測接下來發生的事。車窗往下移動時，他可以伸直右臂，讓槍在不到三呎距離外對準我的頭。即使我動作夠快拔出貝瑞塔，他還是可以直接撲上來。成功的機率不大。一點也不大。活下去，里昂．蓋伯常說。活下去，看看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

　　但下一分鐘完全掌控在波利手上。

　　「打到停車檔。」他吼著。

　　雖然隔著厚車窗，他的聲音還是非常清楚。我將排檔桿打入停車檔。

　　「右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他吼著。

　　我舉起右掌貼在車窗上，五指伸直張開，就像上次打信號告訴杜克我看見五個人那樣。

　　「左手打開車門。」他吼著。

　　我左手胡亂摸索著，找到門把後拉住，並用右手推車窗。門打開了。冷空氣竄進來，我覺得膝蓋附近涼涼的。

　　「雙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他說。現在我們中間沒隔著車窗，所以他說話也小聲了點。他將左手的槍也舉起來對準我，車子引擎空轉著，對他已經沒有威脅了。我看著兩根一模一樣的槍管。那就像坐在戰鑑前甲板上抬頭看著一對鑑砲。我把兩隻手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雙腳下車。」他說。

　　我慢慢在皮椅上轉動下半身，讓兩隻腳踩在柏油路面上。我覺得自己就像第十一天早上在校園門口下車的泰瑞．維拉努瓦。

　　「站起來，」他說，「離開車。」
　　我撐起身體站直，一步一步遠離車子。他將兩把槍直接對準我的胸膛，離我只有四呎遠。

　　「站著別動。」他說。

　　我站著不動。

　　「理察。」他喊。

　　理察．貝克從警衛室門內走出。他一臉蒼白。我看見伊莉莎白．貝克就站在他後方的影子裡。她的上衣敞開，而她正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將衣服合起來。波利突然齜牙咧嘴對著我笑，看起來像個神經病。不過他手上的槍沒晃，還是靜止著，不動如山。

　　「你回來得有點早，」他說，「我正要讓他上他媽呢。」

　　「你瘋了嗎？」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接到一通電話，」他說，「就這麼回事。」

　　我應該在一小時二十分前回來的。「貝克打的？」

　　他搖頭。「不是貝克，」他說，「是我老闆。」

　　「薩維耶？」我說。

　　「是薩維耶先生。」他說。

　　他盯著我，眼神像在質疑。槍還是握得穩穩的。

　　「我去買東西了。」我說。活下去。看看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

　　「我才不管你去幹嘛。」

　　 「我找不到我要的東西，所以回來晚了。」

　　「我們知道你會晚回來。」

　　「為什麼？」

　　「我們得到了新情報。」

　　我沒再說話。

　　「倒退走，」他說，「穿過柵門。」

　　我倒著走過柵門，他也前進跟著我走，讓兩支槍與我的胸膛保持四呎距離。他對應著我的步伐走。我往內走了二十呎後停下來，站在車道中央。他往側面移動一步，半轉過身，以便兼顧左手邊的我和右手邊的理察與伊莉莎白。

　　「理察，」他喊著，「關上柵門。」

　　他左手的槍依舊瞄準我，右手則移向理察。理察見狀，立刻上前握住柵欄將門推上。門關上時發出很大的鏗鏘聲。

　　「繞上鏈條。」

　　理察笨拙地繞著鏈條。我聽到鏈條摩擦鐵欄時發出的聲響。我聽到凱迪拉克引擎在離我四十呎的門外安靜地空轉著，也聽到後方的波浪正撞擊岸邊，聲音緩慢規律地從遠處傳來。我看見伊莉莎白．貝克待在警衛室門口。她離懸掛在半空的大型機槍只有十呎，而且槍上沒有保險，可以直接射擊。不過波利站在死角，從後窗看不到他。

　　「鎖起來。」波利喊著。

　　理察喀噠一聲扣上大鎖。

　　「現在跟你媽一起站到李奇後面。」

　　兩人在警衛室門口附近會合，一起走向我，經過我身邊。他們臉色都很蒼白，不停顫抖。風吹起埋察的頭髮。我看見他的疤。伊莉莎白的上衣仍舊敞開，所以她兩手依然緊緊抱在胸前。我聽到他們在我身後停下，聽見他們轉過身面向我背部時鞋子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的聲音。波利走到車道中央，轉過來正對著我。他在十呎外，兩支槍管各對準我左右胸口。全金屬包覆的點四四麥格儂子彈能直接穿透我胸口，可能還會穿過理察和伊莉莎白的身體。子彈會一路射向屋子。搞不好還會打破兩片一樓的窗戶。

　　「現在，李奇向兩側伸直手臂。」波利喊著。

　　我挺直手臂向兩側舉，斜向下方。

　　「理察脫下李奇的大衣，」波利喊著，「從領子開始往下拉。」

　　理察的手碰到我的脖子，感覺很冰冷。他抓住我的領子，將大衣往下拉。大衣從我肩膀滑落，然後到了手臂。他先拉開我一邊手腕上的衣服，再拉另一邊。

　　「捲起來。」波利喊著。

　　我聽見理察將大衣捲起來。

　　「拿到這裡。」波利喊著。

　　理察從我身後出現，帶著捲好的大衣。他走到離波利五呎處停下。

　　「丟過柵門，」波利說，「要丟得很遠。」

　　理察將大衣丟過柵門。丟得很遠。大衣袖子像翅膀在空中拍動，整件衣服往上飛，然後落下。我聽見口袋裡那把貝瑞塔重重掉在凱迪拉克車蓋上時沉悶地砰了一聲。

　　「外套也是。」波利說。

　　理察像剛才一樣脫下我的外套。它最後落在凱迪拉克車蓋上大衣的旁邊，然後慢慢往下滑，皺成一團掉在地上。我很冷。風一直吹，而我的襯衫很薄。我聽見背後伊莉莎白急促短淺的呼吸聲。理察仍站在離波利五呎處，等著他下個指令。

　　「現在你跟你媽一起走五十步，」波利對他說，「朝屋子的方向走。」

　　理察轉身走回來，再次經過我身邊。我聽見他母親站到他身邊，聽見他們一起走遠。我回頭，看著他們在約四十碼外停下，再轉身面向這裡。波利倒退往後，一步，兩步，三步，在離柵門五呎處停下。他背對著柵門。他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到十五呎，我猜他可以從我肩上看到理察跟伊莉莎白，或許還能再往後看到一百呎遠。我們在車道上形成一直線，波利靠近柵門面向屋子，理察跟伊莉莎白在往屋子的半路上面向他，而我則在中間面對波利，緊盯他的雙眼，試圖讓自己活下去，看看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

　　他笑了。

　　「好啦，」他說，「現在仔細看清楚哦。」

　　他一直面對著我，保持眼神接觸。他蹲低身子，小心翼翼將兩把槍放在腳邊的柏油路面上，接著往後朝柵門方向輕輕一推。我聽見金屬槍身刮擦著粗糙的地面，看著它們停在他後方一碼處，也看見他收回兩隻空空的手。他站起來，打開手掌給我看。

　　「不用槍，」他說，「我要活活把你揍死。」

12

　　我還能聽見凱迪拉克的聲音。它正溫和地空轉著。我聽見引擎低沉地運轉，排氣管也發出細微的汩汩聲。我聽見車蓋下方的皮帶緩慢轉動著。我還聽見消音器因應溫度變化時發出的滴答聲。

　　「規則是，」波利喊著，「你通過我這關，就能拿到槍。」

　　「你拿到槍，就能使用。」他喊著。

　　我沒說話。他露出微笑。

　　「你懂了嗎？」他喊。

　　我點點頭，還是盯著他的眼睛。

　　「很好，」他說，「除非你逃跑，否則我不會去碰那些槍。只要你跑了，我會馬上撿起來朝你背後開槍。這很公平吧？你現在得好好打一架了。」

　　我沒說話。

　　「就像個男人。」他喊。

　　我還是沒說話。沒大衣，又沒外套，我覺得很冷。

　　「我們就像軍官與紳士。」他說。

　　我盯著他的眼睛。

　　「規則都清楚了嗎？」他說。

　　我沒說話。風從我背後吹來。

　　「規則都清楚了嗎？」他又說了一次。

　　「清楚得很。」我說。

　　「你會逃跑嗎？」他說。

　　我沒說話。

　　「我想你會，」他說，「因為你是個娘娘腔。」

　　我沒反應。

　　「娘娘腔軍官，」他說，「你是待在後方指揮所裡的婊子。膽小鬼。」

　　我只是靜靜站著。他想怎麼叫我都行。棍棒和石塊或許會打斷我的骨頭，但話語永遠傷不了我。再說，他應該不知道我還聽過成千上萬種更難聽的罵法。憲兵本來就不太受歡迎。我隔絕了他的聲音，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他的手和他的腳。我專注思考。我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但沒一件是好的。他塊頭很大，跟瘋子一樣，而且速度還很快。

　　「該死的ATF間諜。」他喊著。

　　不盡然，我心想。

　　「我來囉！」他喊著。

　　他沒動，我也沒動。我仍然站在原地。他全身上下都是興奮劑跟類固醇。他的眼神燃燒著。

　　「來抓你囉。」他唱著。

　　他還是沒動。他很重。除此之外，他還很壯，非常強壯。如果他打中我，我一定會倒下。如果我倒下，一定就再也起不來。我盯著他。他的腳開始移動，速度很快，他假裝要攻擊左側，然後停下腳步。我還是站著不動，穩住自己，依舊緊緊盯著他。我努力思考。他重到違反自然法則，大概比正常體重多了一百或一百五十磅，搞不好更多。所以，他的速度雖然很快，但不會一直這麼快。

　　我吸了口氣。

　　「伊莉莎白告訴我，你那裡不舉。」我說。

　　他凝視著我。我還聽得見凱迪拉克在運轉著。我還聽見海浪正撞擊著屋後的岸邊。

　　「大塊頭，」我說，「但不是全身都大。」

　　沒反應。

　　「我打賭我的小指還比較大。」我說。

　　我舉起左手，小指微微彎曲。

　　「而且也比較硬。」我說。

　　他的表情陰沉下來，整個人似乎膨脹起來。他暴衝向我，右臂像支鐮刀大弧度揮擊過來。我朝他側面橫跨一步，迅速蹲低身體閃過他的手臂，馬上起身轉向他。他雙腳僵硬地停下來，立刻轉身面向我。我們換了位置。現在我比他靠近那些槍了。他一慌，隨即又衝向我。同樣的動作，他的右臂猛力揮動，我再橫跨一步，低身避過，現在我們又回到和之前同樣的位置。不過他已經比我喘一點了。

　　「你只是件特大號女裝。」我說。

　　這句罵人的話是我在某處學來的，可能是英國吧。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意思，不過這句話對某些人很有效果。對波利就很有效果。他毫不猶豫地衝向我，動作還是一模一樣，這次我趁著躲過他揮動的手臂時，用手肘猛擊他身側。沒用。他笨拙地停下腳步，又馬上轉身衝向我。我再度躲開，而且感覺得到他那顆大拳頭在我頭頂一吋掠過時揮出的風。

　　他停下站著，開始喘氣。而我正暖身完要進入狀況，我開始覺得自己有機會了。他的格鬥技巧很差，很多大塊頭都是這樣。他們要不光靠體型就先嚇跑別人，要不就只揮出第一拳就把對方打倒。無論如何，他們缺少練習，沒什麼戰鬥技巧。而且他們的體型已經走樣了，近身搏鬥需要急迫、緊張、在生死瞬間激發出大量腎上腺素的技巧，不是光靠重量訓練跟跑步機就能得到。我認為波利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練身體練得太過火了。

　　我送他一個飛吻。

　　他猛撲上來，有如一台大型打樁機。我往左邊閃，用手肘往他臉上一擊，而他隨即揮動左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彈開。我單膝著地，立刻起身，及時躲開他下一波瘋狂的衝刺。他的拳頭只差四分之一吋就揮中我腹部，而由於他揮拳力道太大，使他整個人衝過我身邊，身體有些下傾，正好能讓我給他頭側一記左勾拳。我使出全身力氣。我的拳頭撞擊在他耳朵上，讓他搖晃後退了幾步，緊接著我再往他下巴狠狠送上一記右勾拳，然後立刻跳開，喘息一下，想看看我對他造成多少傷害。

　　沒有傷害。

　　我擊中他四次，但他好像不覺得我碰過他。我那兩次肘擊相當猛烈，另外兩拳也是我這輩子揮過最強勁的。雖然他的上唇受到我第二次肘擊而流血，但除此之外他一點事都沒有。理論上來說，他應該早就失去意識了。甚至陷入昏迷。我上次連續對一個人給予四次重擊可能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他卻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完全不在意，不但沒失去意識，也沒昏迷。他還能來回晃動，臉上掛著笑容。他很放鬆，從容移動著。龐然大物，無堅不摧，根本傷不了他。我看著他，很確定自己完全沒機會了。而他看著我，也明白我在想什麼，於是笑得更開了。他站穩雙腳，肩膀下垂隆起背部，雙手像爪子往前伸，接著開始跺腳，左，右，左，右，看起來像在扒著地面。像是他準備上前抓住我，要把我大卸八塊。把我當成獵物玩弄的樂趣，使他那道笑容扭曲成一副齜牙咧嘴的可怕表情。

　　他直衝我而來，我馬上往左邊躲。不過他已看穿我的動作，立刻往我胸口中間揮出一記右勾拳。那種感覺就像被一個四百磅的舉重選手以每小時六哩的速度撞上。我的胸骨似乎裂了，心臟好像因為受到衝擊而將停止跳動。我整個人騰空往後飛，背部著地。接下來就是做出要活著還是要死去的抉擇了。我選擇活著。我往旁邊滾了兩圈，雙手隨即撐起身體，先往後跳，再向側面移動，躲開一記能直接殺了我的撞擊。

　　在那之後，我只能勉強讓自己活下去，看看下半秒鐘會發生什麼事。我的胸口痛得要命，也不再保有百分之百的機動力，不過接下來一分鐘，我還是躲開了他的所有攻擊。他的動作很快，可是沒什麼天分。我又往他臉上一記肘擊，打斷他的鼻子。換作別人被擊中，鼻子可能要從後腦勺擠出去了。但至少他的鼻子已經開始流血。他張開嘴呼吸。我一直閃避，不斷移動，等待時機。後來我的左肩又中了一次猛力揮拳，整隻左手差點因此麻痺。接著，我驚險躲過一記右拳，而在剎那間，他的姿勢露出破綻。由於鼻子流血，所以他的嘴開著。我上緊發條，給他一記菸拳。這招是我很久以前在酒吧學的。你要先拿支菸給對方，等他接過後，會拿到唇邊，嘴也張開大約四分之三吋，然後你算準時機，往他下巴打出上勾拳。這樣會讓他的嘴猛然閉上，打碎他的下巴，弄斷牙齒，說不定還能讓他咬掉舌頭。謝謝，晚安。我不用拿菸給波利，因為他的嘴本來就開著。所以我直接揮出上勾拳，也使出全身力氣。這一擊打得非常完美。我揮拳時還在想，雖然我和他比起來體型是小很多，但其實我是個受過許多訓練、擁有很多實戰經驗的大個子。我的拳頭打中他釣下顎。完全是骨頭對骨頭硬碰硬。我踮起腳尖，拳頭往上衝了整整一碼。這拳不但應該要打碎他的下巴，還會扭斷他的脖子。他的頭應該也會掉下來，滾到路邊。然而這強勁的一擊卻沒有效果，一點作用都沒有。只讓他稍微退後一吋。他頭搖了一下，直接給我臉上一拳。我看見他的拳頭過來，馬上做出正確反應。我的頭猛向後拉，同時把嘴張大以免牙齒被打掉。雖然我的頭往後移動時，吸收掉一些力道，可是他那拳的衝擊力還是非常大。感覺就像被火車撞上，就像發生車禍，我眼前頓時一片黑，身體重重往後倒，背撞在柏油路面上時，又像受到第二次重擊。空氣從我肺裡擠了出去，我還看見自己的嘴噴出一小片血霧，我的後腦撞在車道上。天空黯淡了下來。

　　我試著移動，但身體就像第一次轉鑰匙卻發不動的車。喀噠……沒反應。就這樣浪費了半秒鐘。我的左手沒什麼力氣，於是改用右手撐起上半身，雙腳彎到身體下方再挺直，費力地站起來。我已經頭暈目眩，搞不清楚身在何處了。不過波利只是站在原地看我。還露出笑容。

　　我明白他是要慢慢跟我玩了。我明白他要好好享樂一番。

　　我尋找槍的位置。還在他後方。我拿不到。我已經重擊他六次，他卻若無其事嘲笑著我。他才打了我三拳，我就已經一團糟，簡直不成樣子。我會死。我突然清楚地想到這點。我會在四月某個天氣陰沉的星期六，死在緬因州艾博特鎮。一半的我告訴自己，嘿，人反正都會死，何必在意自己什麼時候死在哪裡？不過另一半以自傲為動力的我卻憤怒地說：竟然讓這傢伙把你打倒？我認真考慮了兩邊的論點，最後做出決定，吐掉口中的血，深呼吸，最後一次抖擻起精神。我的嘴很痛，我的頭很痛，我的肩膀很痛，我的胸口很痛，我覺得頭暈噁心。我又吐了口血，然後用舌頭舔舔看牙齒是否都還在。這個動作讓我覺得自己在笑。那就往好的一面看吧。我沒受到致命傷，目前還沒有。我沒中槍。於是我真的笑了起來，再吐了第三口血，告訴自己：好吧，就來打個你死我活。

　　波利也笑了。他的臉上有血，但其他地方看來一切正常。他的領帶沒亂掉，西裝外套還穿著。他的肩上看起來依舊像塞著籃球。他看我振作起來，又笑得更開了，接著再度彎下腰，做出爪子的姿勢，腳也開始扒地。我猜我能再躲過一次，也許兩次，真夠幸運的話也許三次，再來就結束了。我會死在緬因州。就在四月某個星期六。我在腦中想像著多明妮．柯爾，對她說我努力過了，多明，我真的努力過了。我面向前方。波利吸了口氣，開始移動。他轉過身，往後走了十呎，再轉回來，然後直衝上來，速度很快。我躲開了。他掠過我身邊時，外套衣襬拍到我身上。我從眼角瞥見遠處的理察和伊莉莎白，兩人正往這裡看。他們的嘴都開著，像是在說垂死之人啊，我們向你致敬。波利很快改變方向，死命衝向我。

　　不過他卻突然使出怪招，在那一瞬間，我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能贏的。

　　他想用類似武術的招式踢我，而這應該是近身搏鬥時最蠢的一招。一旦你一腳離地，就表示你重心不平衡，露出無法防守的弱點。你就輸定了。他快速衝向我，身體轉向側面，看起來就像電視上愛耍功夫的笨蛋。他腳抬得很高，腳跟在最前面，腳上那隻大鞋與地面平行。如果他踢中，我必死無疑。可是他沒踢中。我往後抽身，雙手抓住他的腳往上舉。我能舉起四百磅的重量嗎？這個嘛，試試看不就知道了，渾帳。我使出全身力氣，猛一推使他離開地面，他單腳蹺向空中，頭先著地。他整個人攤在地上，臉朝向我，看起來有點頭昏腦脹。這種幹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只要對手倒地，一定要馬上解決他，不能猶豫，不用考慮，不要克制自己，不必展現什麼風度。解決他就對了。波利忽略了這點，但我不會。我照樣使出全身力氣往他臉上踢。血噴出來，他往旁邊滾，我再用鞋跟重踩他右手，踩碎他的腕骨、掌骨、指骨，所有的骨頭。接著我又重踩一次，以全身兩百五十磅重量向下猛擊已經碎掉的骨頭。緊接著我再度重踩，弄斷了他的手腕。然後是前臂。

　　他簡直像個超人。他向旁邊滾，左手撐起身體，很快再度站起來，往後走了幾步。我一上前，他就對我揮出一記巨大的左勾拳，但我順勢推開，左拳打在他斷掉的鼻子上。他搖晃著往後傾，我便用膝蓋撞他的鼠蹊，使他的頭又立刻彈向前方，這時我再以右手送他一記菸拳，他的頭因此又向後仰，我也立刻曲起左肘搥在他的喉頭上。我重踩他的腳背，一次，兩次，然後用兩隻大拇指戳他眼睛。他轉過身背向我，我馬上踢他右膝後方，使他腳一彎，整個人又摔倒在地。這次我用左腳踩住他的左腕。他的右手無力地拍動，完全沒有用處。他被我固定住了。除非他能用左手反手推開垂直壓在上頭的兩百五十磅重量。而他做不到。我猜類固醇的效力最多也只能這樣了。於是我換右腳猛踩他的左手，直到我看見碎骨刺穿皮膚才停下來。接著我一轉身跳起來，重重落在他的心窩上，再走下他的身體，使勁踢他的頭，一次，兩次，三次。由於我太過用力，踢第四次時，鞋跟掉了，電郵裝置也掉出來，在柏油路面上滾動，最後滾到我上次將伊莉莎白那個呼叫器丟落的地方，停在一模一樣的位置。波利的眼神跟著它移動，不斷盯著看。我又補了他一腳。

　　他靠著大塊腹肌的力量撐起上半身，坐了起來，兩隻手臂懸晃著。我抓住他左腕，將他的手肘由內往外轉，直到肘關節脫臼都沒停，最後將它扭斷。他向我揮動斷掉的右腕，滿是鮮血的手拍打在我身上，於是我伸出左手抓住，手掌使力握緊。我看著他的眼睛，將他斷掉的指關節擠壓成碎片。他一聲都沒吭。我繼續抓著他黏滑的手，將他的右肘由內往外轉，再猛力給予一記膝擊，頓時聽見關節的斷裂聲。最後，我把兩隻手掌上的血擦在他頭髮上，然後走向柵門，撿起那兩把槍。

　　他起身的動作很笨拙。因為他雙手都廢了。他先把雙腳移到屁股下，讓身體重心往前傾，然後撐起自己。他的鼻子斷了，不斷流出鮮血。他的眼裡佈滿血絲與憤怒。

　　「走，」我說。我已經喘不過氣了。「去岸邊。」

　　他像隻昏迷的公牛站在原地。我的嘴裡有血，還有幾顆牙齒鬆了。對於現在這樣的結果，我不滿意。一點也不。我沒有打敗他，是他自己打敗自己。只因為他用了功夫那招。如果他衝過來時揮著手臂，我絕對會在一分鐘內被他殺掉，我們兩人都很清楚這點。

　　「走。」我說，「不然我就開槍。」

　　他抬起下巴，像是有疑問。

　　「你要下水。」我說。

　　他還是站在原地。我不想開槍打他。我不想拖著一具四百磅重的屍體走到一百碼外的海邊。他站著不動，使我開始想到底該怎麼辦。也許我可以用柵門的鏈條綁住他腳踝。凱迪拉克車身上有鉤子嗎？我不確定。

　　「走。」我又說了一次。

　　我看到理察和伊莉莎白往這邊過來了。他們想走到我身後，可是不敢經過波利附近，所以繞了很大一圈。他們似乎把他當成某種神話人物，好像他無所不能。我知道他們的感覺。雖然他兩隻手都斷了，但我還是緊緊盯著他，覺得自己彷彿還是有生命危險。而事實就是這樣沒錯。要是他衝上前來將我撞倒，還是能用膝蓋把我踢死。我開始懷疑手裡的槍能不能對他造成影響。我能想像他衝向我，身上中了十二顆子彈，速度卻絲毫不減的樣子。

　　「走。」我說。

　　他走了。他轉過身，開始在車道上移動。我跟在後面，保持十步距離。埋察和伊莉莎白在車道外的草地上又後退幾步。後們經過他們眼前後。他們便跟到我身後。我本來想叫他們留在原地，可是後來想想，我認為他們兩個都有權利跟著去看。

　　他在環形車道上走著，似乎知道我要他去哪個地方，而且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他經過車庫區，往屋後的岸邊走去。我跟著，依舊保持十步距離。由於右腳鞋跟掉了，使我走起路來有點跛。風吹著我的臉。海浪十分狂暴，在我們周圍發出巨大聲響。他一路走到哈雷帶我去的那處裂縫，停住不動，然後轉身面對我。

　　「我不會游泳。」他說著，發音很含糊，因為我打斷了他幾顆牙，又重擊他的喉嚨。強風在他身邊呼嘯，吹起他的頭髮，讓他的身高又多了一吋。浪花從他身邊被風吹過來，灑在我身上。

　　「不用游泳。」我說。

　　我對準他胸口開了十二槍。十二顆子彈全部穿過他的身體，大塊血肉隨著子彈的行進方向飛凝到海上。我一個人，拿著兩把槍，開了震耳欲聾的十二槍，將總值十一塊四毛的子彈射光。他往後墜，背部落水，濺起相當大的水花。波浪運動得十分激烈，但潮水方向不對，沒拉走他的身體。他浮在翻攪的水面，附近的海水染成了粉紅色。他浮著，又靜止，然後才開始漂流。他以極緩慢的速度往外漂，激烈地浮浮沉沉，就這樣漂了整整一分鐘。兩分鐘了。他往外漂了十呎。然後二十呎。他的身體翻轉成正面朝下，發出很大的吸吮聲，慢慢漂進海流中，接著速度愈來愈快，整個人也沉到水面下。他的外套浸濕，裡頭的空氣使其膨脹，最後從十二個不同的彈孔流洩出來。大海不斷將他拋起又落下，好像他一點重量都沒有。我把兩支空槍放到岩石上，然後蹲下，將槍丟進海裡。我繼續蹲著，一面用力喘氣一面看著他漂流。理察和伊莉莎白站在離我二十呎處。我一手弓成杯狀，撈起冰冷的海水洗臉，接著閉上眼睛，維持這姿勢靜止了很久。等我再睜開眼，看向波濤洶湧的海面時，已經看不到他的蹤影。他終於沉下去了。

　　我蹲在原地，鬆了口氣，然後看看手錶。現在才十一點。我注視著大海看了一段時間，海面不斷起伏，波浪擊打岸邊，水花落在我身上。我又看見那隻北極燕鷗了。牠全身都是黑色，正在找地方休息。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接著，我的大腦開始運作，開始思考，開始評估目前已經改變的狀況。我想了整整五分鐘，最後想通了，也開始樂觀起來。波利的問題這麼早就解決，因此我認為接下來就簡單多了，整件事也將更快畫上句點。

　　但是我又錯了。

　　我第一件估算錯誤的，是伊莉莎白．貝克不肯離開。我叫她帶著理察趕快開凱迪拉克離開這裡，可是她不聽。她還是站著不走，任由強風吹著她的頭髮、拍打她的衣服。

　　「這裡是我家。」她說。

　　「這裡很快就會變成戰場了。」我說。

　　「我要留下來。」

　　「我不能讓妳留下來。」

　　「我不走，」她說，「我不會丟下我先生。」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我也繼續站著，而且讓風吹得愈來愈冷。理察走到我後方，先轉身看看大海，然後轉回來看我。

　　「真酷，」他說，「你打敗他了。」

　　「不，是他自己打敗自己。」我說。

　　成群海鷗飛在空中，發出嘈雜的聲音。牠們頂著風，在離我們約四十碼外的海上繞著一個點盤旋，一隻隻往下衝，啄食著浪峰。牠們正在吃從波利身上掉落而漂浮在海面的肉塊。理察眼神茫然地看著牠們。

　　「跟你母親談談，」我對他說，「你得說服她離開。」

　　「我不走。」伊莉莎白又說一遍。

　　「我也不走，」理察說。「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是一家人。」

　　他們還處於驚嚇中。我勸不動他們，所以只好找點事讓他們幫忙。我們慢慢走回車道，一路上都沒說話。強風拉扯著我們的衣服。因為少了一邊鞋跟，我走起路還是一跛一跛。我停在血跡開始出現的地方，撿起電郵裝置。它已經壞了。塑膠螢幕裂了，按下電源也無法開機。我把它放進口袋，接下來，找到了那塊橡膠鞋跟，立刻盤坐在地把它放回原位，走路立刻變得輕鬆多了。我們走到柵門口，解下鏈條，把門打開，我出去後先將外套和大衣穿上。我扣好大衣釦子，將領子翻起，然後把凱迪拉克開進來，停在警衛室門口附近。理察關起柵門，又上了鏈條。我走進警衛室，打開那具大機槍的後膛，解開彈鏈，再把槍舉起來，拿到外面，斜放在凱迪拉克的後座上。我回到警衛室，將彈鏈捲好收回箱子，接著將勾在天花板上的鏈條拆下，再鬆開樑上的鉤子，連同鏈條一起拿出去，放進凱迪拉克後車廂。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伊莉莎白問。

　　「還有二十箱彈藥，」我說，「我全都要。」

　　「我才不進去那裡，」她說，「永遠都不要進去。」

　　「那妳應該幫不上忙了。」

　　我一次搬兩箱，所以總共走了十趟。我還是覺得很冷，而且全身都在痛。我還嚐得到嘴裡有血。我把彈藥箱全疊到後車廂與前後乘客座的腳踏墊上，然後坐進駕駛座，調整一下鏡子照照自己。我的嘴唇裂開，牙齦邊都是血，而且上排門牙鬆了。雖然它們並不平整，多年來也弄出一些小缺口，但從我八歲以來它們就一直都在，我很習慣它們，要是掉了就再也不會長出來了。

　　「你還好嗎？」伊莉莎白問道。

　　我摸摸後腦勺，撞到車道的地方腫了一塊，左肩有片嚴重瘀青，胸口會痛，呼吸也不太順暢。不過大致上我還算好，我的狀況比波利好，這才是最重要的。我用大拇指往上將牙齒推進牙齦扶著。

　　「再好不過了。」我說。

　　「你的嘴唇全都腫起來了。」

　　「我會活下去的。」

　　「我們應該慶祝一下。」

　　我下車。「我們應該談談怎麼把妳跟理察送離這裡。」我說。

　　她沒回答。警衛室裡的電話響起，發出低沉而緩慢的老式鈴聲。由於風和海的聲音很大，抵銷了一部分鈴聲，使它聽起來像是遠方傳來的模糊聲響。電話響了一聲，然後是第二聲。我繞過凱迪拉克車頭，走進警衛室接起來，報上波利的名字，等了幾秒。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聽到昆恩的聲音。

　　「他出現了嗎？」對方說。

　　我猶豫了一下。「十分鐘前。」我說。我伸手蓋住半個話筒，模仿波利高而輕薄的聲音。

　　「他死了嗎？」昆恩問。

　　「五分鐘前。」我說。

　　「很好，隨時待命。今天會很漫長。」

　　我心想，你說對了。接著電話掛斷，我也放下話筒，走出警衛室。

　　「誰打來的？」伊莉莎白問。

　　「昆恩。」我說。

　　※※※

　　我第一次聽見昆恩的聲音，是在十年前一捲錄音帶上。多明妮竊聽了他的電話。雖然這麼做未經授權，不過當時軍方法律程序可比民間法律寬鬆多了。那塊錄音帶外殼是透明塑膠，看得見裡頭的捲軸跟帶子。她帶來一個鞋盒大的播放機，將錄音帶放進去後按下一個鈕。我的辦公室頓時充滿昆恩的聲音。他正在跟一個國外銀行洽談，做些財務上的安排，聽起來很放鬆。他的口齒清晰，講話慢條斯理，一副在軍中待久了都會有的標準中性語氣。他唸出帳號，給了密碼，指示對方如何處理一筆總數五十萬元的金額。他要把大部分金額移到巴哈馬群島。

　　「他把現金郵寄，」多明妮說，「先送到開曼群島。」

　　「那樣安全嗎？」我說。

　　她點點頭。「夠安全。唯一的風險是郵務人員把錢偷走。不過收件地址是個郵政信箱，而他又用書籍費率寄，算準了沒人會偷書，所以就這麼偷偷摸摸成功了。」

　　「五十萬可是大數目。」

　　「那件武器可是非常有價值。」

　　「真的？那麼有價值？」

　　「你不覺得嗎？」

　　「對我來說這金額太高了。就為了買根飛鏢？」

　　她指著錄音帶播放機．指著空氣中昆恩的聲音。「嗯，顯然那些都是他們付的錢。不然他怎麼會有五十萬？他不可能是從薪水存下來的吧。」

　　「妳什麼時候要行動？」

　　「明天，」她說，「明天一定得行動。他就要拿到最後一份藍圖了。葛洛斯基說這份資料是整個設計的關鍵。」

　　「妳要怎麼做？」

　　「費斯柯尼正在跟那個敘利亞人交涉。他會找位軍法官親自看著他在鈔票上做記號。接著我們就到現場監視他們交易。我們會在同一位軍法官面前當場打開昆恩給敘利亞人的公事包，再拿出文件證明裡頭就是真正的藍圖。接下來，我們就抓住昆恩，逮捕他，並扣押敘利亞人給他的公事包。然後，我們在軍法官面前打開這個公事包。我們會看到做了記號的鈔票，也就是說，這場交易有證人，也有文件證明交易內容，所以昆恩會被扳倒，而且永遠無法翻身。」

　　「這計畫完美無缺，」我說，「幹得好。」

　　「謝謝。」她說。

　　「費斯柯尼搞得定嗎？」

　　「他一定要搞定。我無法直接跟那個敘利亞人談。那些人對女人有種奇怪的態度。他們不能碰我們，不能看我們，有時候甚至還不能跟我們說話。因此這件事得交給費斯柯尼做。」

　　「要我幫他嗎？」

　　「他這算是幕後工作，」她說，「沒什麼好搞砸的。」

　　「無論如何我還是幫他一下好了。」

　　「謝謝。」她說了第二遍。

　　「而他也得跟妳一起去抓人。」

　　她沒說話。

　　「我不能只派妳一個人去，」我說，「妳也知道。」

　　她點點頭。

　　「不過我會告訴他這次行動由妳指揮，」我說，「我會親自確認，讓他了解這是妳的案子。」

　　「好吧。」她說。

　　她按下播放機的停止鈕。昆恩的話還沒說完，聲音便突然消失。他最後要說的詞是美元，就接在二十萬的後面。不過只講到美就中斷了。他的聲音明亮，聽起來愉快又機警，就像個掌握全局的人，很清楚自己主控著一切，就要邁向勝利。多明妮取出錄音帶放進口袋，對我眨眨眼，走出辦公案。

　　※※※

　　「昆恩是誰？」十年後，伊莉莎白這麼問我。

　　「就是法蘭克．薩維耶，」我說，「他以前叫昆恩。全名是法蘭西斯．薩維耶．昆恩。」

　　「你認識他？」

　　我點頭。「不然我為什麼來這裡？」

　　「你是誰？」

　　「我只是個知道法蘭克．薩維耶以前叫做法蘭西斯．薩維耶．昆恩的人。」

　　「你是政府的人。」

　　我搖頭。「這完全是私事。」

　　「我先生會怎麼樣？」

　　「不知道，」我說，「而且我也不在乎。」

　　我又走回波利的小屋，鎖上前門，出來後再將後門鎖上。接著我檢查了柵門上的鐵鏈，夠牢固。等他們來，我猜這道柵門可以阻擋個一分鐘，甚至一分半鐘，這樣已經很夠了。我將掛鎖的鑰匙收進褲袋。

　　「現在回屋裡吧，」我說，「恐怕你們要用走的了。」

　　我將凱迪拉克開到車道上。我旁邊和後面堆著好幾箱彈藥。照後鏡裡，伊莉莎白和理察正並肩快步跟上。看得出來，雖然他們不肯離開，但也不想孤獨地留下。我在前門停住，然後再倒車，這樣比較方便拿東西。我打開後車蓋，先拿了裝在天花板的鉤子跟鏈條，跑上樓到杜克的房間。從他的窗戶可以俯視整條車道，是架設機槍的理想地點。我從大衣口袋拿出貝瑞塔，開保險，朝天花板開了一槍。五十碼外的伊莉莎白和理察突然停住，接著便拔腿衝向屋子。或許他們以為我殺了廚師。或者我自殺了。我站到椅子上，打穿洞口，挖開石膏，找到一根木樑。於是我仔細瞄準，又開了一槍，在木頭上開出一個九釐米口徑的孔。我將鉤子鎖進去，掛好鏈條，爬上去用自己的重量測試一下。很穩。

　　我下樓，剛打開凱迪拉克的後車門，伊莉莎白跟理察也到了，於是我讓他們搬彈藥箱，自己拿大機槍。前門的金屬探測器因為機槍而發出又響又急的警報聲。我拿上樓，將它掛到鏈子上，裝進第一條彈鏈。裝好後，我讓槍口面向牆壁，先打開下半部窗框，再把槍口轉回來，上下左右擺動。射擊範圍涵蓋了整面柵門外牆，以及整條車道，包括屋前的環形車道。理察站在下方看著我。

　　「繼續搬吧。」我說。

　　我走向床頭櫃，拿起外線電話，撥到蘇珊的旅館房間。

　　「你們還想幫忙嗎？」我問她。

　　「嗯。」她說。

　　「那我要你們三個人到這裡來，」我說，「盡快。」

　　在他們抵達前，已經沒什麼事可做，於是我站在窗邊等待，一邊用大拇指將牙齒推進牙齦固定，一邊看著外面。我看著理察跟伊莉莎白費力搬著沉重的彈藥箱，然後再看看天空。現在才中午，不過天色已開始變暗。天氣也愈來愈差。風變強了，四月底的北大西洋海岸，氣候瞬息萬變。

　　伊莉莎白．貝克走進房間，疊好一個箱子，她喘著氣，站定在箱子旁。

　　「會發生什麼事？」她問。

　　「無法預測。」我說。

　　「這支槍要幹嘛的？」

　　「預防措施。」

　　「預防什麼？」

　　「昆恩的人馬，」我說，「我們後方是海，沒有退路，得阻止他們從車道過來。」

　　「你要開槍打他們？」

　　「如果必要的話。」

　　「我先生怎麼辦？」她問。

　　「妳在乎嗎？」

　　她點點頭。「對，我在乎。」

　　「我也會對他開槍。」

　　她沒說話。

　　「他是罪犯，」我說，「他可以碰碰運氣。」

　　「說他是罪犯的那些法律根本就是違憲。」

　　「妳這麼想？」

　　她再點點頭。「第二修正案裡寫得很清楚。」

　　「留到高等法院去講吧，」我說，「別跟我談這些。」

　　「人民有攜帶武器的權利。」

　　「毒販就沒有，」我說，「我從沒見過哪條修正案寫著可以拿自動武器在住滿人的社區裡開槍，讓子彈射穿牆，射穿無辜的旁觀者、嬰兒跟小孩。」

　　她沒說話。

　　「妳見過子彈打中嬰兒的樣子嗎？」我說，「它可不像針頭那樣一口氣穿過身體，而是像棍棒一樣打爛血肉。妳只會看到被打爛跟撕裂的血肉。」

　　她沒說話。

　　「絕對別跟軍人說槍是有趣的東西。」我說。

　　「法律說得很清楚。」她說。

　　「那妳就去加入全國步槍協會吧，」我說，「我很樂意繼續待在現實世界。」

　　「他是我先生。」

　　「妳說過他應該坐牢的。」

　　「對，」她說，「但我沒說他該死。」

　　「妳這麼想？」

　　「他是我先生。」她又說了一遍。

　　「他的交易是怎麼進行的？」我問。

　　「他會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她說，「他先把便宜地毯的中央部分挖空，再把槍放在裡頭捲起來，捲成管子，或者說捲成圓柱。然後他再開車把東西載到波士頓或康乃狄克州的紐哈芬。買家會到指定地點見他。」

　　我點頭，想起之前曾看過從地毯背面掉落的緣纖維。

　　「他是我先生。」她說。

　　我再點點頭。「如果他知道自己不該站在昆恩旁邊，說不定他會沒事。」

　　「答應我不會讓他出事，我就願意跟理察離開。」

　　「我不能保證。」我說。

　　「那麼我們就要留下來。」

　　我沒說話。

　　「他從來就沒想過跟人合作，」她說，「我指的是跟薩維耶。這點你一定要知道。」

　　她走到窗邊，低頭看看理察。他正從車上搬出最後一箱彈藥。

　　「我們是被強迫的。」她說。

　　「嗯，我已經猜到了。」我說。

　　「那個人綁架了我兒子。」

　　「我知道。」我說。

　　她轉身盯著我看。

　　「他對你做了什麼？」她問。

　　※※※

　　在多明妮為逮捕任務做最後準備那天，我跟她見了兩次面。每件事她都安排得很妥當。她就像個西洋棋手，沒預先設想好下兩步的局勢，絕不貿然行動。她知道找去監看交易的軍法官將無法參與本案的軍法審判，因此刻意找了最不受檢察官歡迎的那位。這樣一來，在軍事法庭上又會少掉一個阻礙。她安排了一位攝影師在現場待命，要留下影像紀錄。她還測好到昆恩位在維吉尼亞州住處的車程時間。我一開始給她的那個文件夾，現在已經擴充成兩個大紙箱的檔案了。當天我第二次見到她時，她搬著紙箱進來，一個疊在另一個上面，我看見她的二頭肌因為這些資料的重量而繃緊著。

　　「葛洛斯基的狀況如何？」我問她。

　　「不太好，」她說，「不過他明天就能脫身了。」

　　「妳也會因此出名。」

　　「希望不會，」她說，「這件事應該永遠列為機密。」

　　「妳會在機密界出名，」我說，「很多人都能看見這件案子。」

　　「那我應該請你安排個績效評鑑，」她說，「就在後天舉行好了。」

　　「我們今晚應該一起吃晚餐，」我說，「我們出基地慶祝一下。找個最高級的地方，我請客。」

　　「我以為你只有食物券呢。」

　　「我可是會存錢的。」

　　「你本來有很多機會的，畢竟這件案子進度很慢。」

　　「簡直慢到極點，」我說，「這是妳唯一的問題，柯爾。妳辦事很周全，可是太慢了。」

　　她又笑了，然後把紙箱抬高一點。

　　「你當時應該要答應跟我約會的，」她說，「這樣我就能讓你見識慢慢來的好處了。」

　　她抱著紙箱離開。兩個鐘頭後，我跟她在鎮上一家餐廳碰面。那地方很高級，所以我特地洗了澡，換上一套乾淨的制服。她穿了套黑色連身裙，跟之前那件不一樣。這件上面沒有小白點，而是全黑的。衣服很漂亮，但她更漂亮。她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八歲。

　　「太好了，」我說，「這下別人一定覺得妳在跟爸爸約會。」

　　「他們或許會覺得你是叔叔，」她說，「是我爸的弟弟。」

　　那時候，我們吃的食物根本不是重點。我記得當晚的一切細節，但想不起自己點了什麼。可能是牛排吧，或是義式方餃，總之是可以吃的東西。我知道我們有吃東西就對了。我們對彼此說了很多祕密。我靠得很近，差點要問她願不願意跟我上旅館。不過我還是沒說。我們只喝了一杯酒，接著就改喝水。雖然兩人都沒提，但我們心裡都很清楚自己得為明天的行動保持清醒。我們待到午夜，由我付帳，然後各自離開。即使時間已晚，她還是散發著光芒。她全身充滿活力，思緒十分清晰，而且非常期待明天的事。她的眼神閃耀著。我站在街上，看著她駕車離去。

　　※※※

　　「有人來了。」十年後，伊莉莎白．貝克對我說話。

　　我從窗戶望出去，看見遠處有輛灰色福特金牛座。車身顏色和岩石混在一起，再加上天色灰暗，變得更難分辨。車子大約在兩哩外，正通過一個彎道，速度很快。是維拉努瓦的車。我叫伊莉莎白待在原地並好好看著理察，接著就下樓從後門出去，從我藏的那包東西裡拿出安傑．多爾的鑰匙放進外套口袋。我也帶了蘇珊的葛拉克跟備用彈匣。我要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還給她，這點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把它們塞進放貝瑞塔的口袋，然後繞到屋子前面坐進凱迪拉克，開到柵門邊，下車躲在外面看不見的地方。我看著金牛座停到柵門外，維拉努瓦坐在駕駛座上，蘇珊在他旁邊，艾略特在後座。確認是他們之後，我便走出躲藏處，解下鏈條，打開柵門。維拉努瓦慢慢開進來，車頭對著凱迪拉克車頭停下。他們同時開門，下車站在冷風中，盯著我看。

　　「你怎麼搞成這樣？」維拉努瓦說。

　　我摸摸嘴唇，又腫又痛。「撞到門了。」我說。

　　維拉努瓦看了警衛室一眼。「應該說撞到看門人了，」他說，「對吧？」

　　「你還好嗎？」蘇珊問道。

　　「比那個看門人好多了。」我說。

　　「找我們來幹嘛？」

　　「進行B計畫，」我說，「我們要去波特蘭，不過如果那裡沒有我們要的東西，還得再回來這裡繼續等。所以現在你們之中有兩個人要跟我走，另一個留下來固守堡壘。」我轉身指著屋子。「二樓中間那扇窗戶裡有架大型機槍，你們要留一個人待命。」

　　沒人自願。我直接看著維拉努瓦。依他的歲數，當年有可能被徵召從軍過。他或許有操縱大型機槍的經驗。

　　「交給你，泰瑞。」我說。

　　「不，」他說，「我要跟你們去找泰瑞莎。」

　　他的語氣裡似乎沒有商量餘地。

　　「好吧，我來。」艾略特說。

　　「謝了，」我說，「你看過越戰電影嗎？看過直升機上的機槍手嗎？你就是那個機槍手。如果他們來這裡，一定不會直接突破柵門。他們會從警衛室前窗進去，然後從後門或後窗出來。所以你就等他們出來，賞他們一陣掃射。」

　　「萬一天黑看不見呢？」

　　「我們會在天黑前回來。」

　　「好吧。屋子裡還有誰？」

　　「貝克的家人。他們是非戰鬥人員，不過他們不肯離開。另外還有個廚師。」

　　「貝克呢？」

　　「他會跟其他人一起回來。要是他從混亂中脫身，我不會傷心。不過要是他在混亂中被掃射到，我也不會難過。」

　　「好吧。」

　　「他們可能不會出現，」我說，「他們很忙。這只是預防措施。」

　　「好吧。」他又說了一遍。

　　「凱迪拉克留給你，」我說，「我們開金牛座。」

　　維拉努瓦回到駕駛座，倒車出去。我跟蘇珊走出去，從外面關起柵門，綁好鏈條並上鎖，將鑰匙丟進去給艾略特。

　　「晚點見。」我說。

　　我看著他迴轉，將凱迪拉克開向屋子，然後我跟蘇珊一起上車。她坐前面，我坐後面。我從口袋取出葛拉克手槍和彈匣遞到前面給她，整個場景看起來像是某種儀式。

　　「謝謝妳借我這些。」我說。

　　她將葛拉克插進肩掛槍套中，彈匣收進皮包裡。

　　「不客氣。」她說。

　　「泰瑞莎優先，」維拉努瓦說，「昆恩其次，行嗎？」

　　「同意。」我說。

　　他開到大馬路口，轉往西行。

　　「要去哪裡找？」他說。

　　「有三個可能地點，」我說，「倉庫、市中心辦公室、機場附近的商業園區。現在是週末，他們不可能把囚犯關在市中心辦公大樓。而且倉庫那裡也有事要忙，因為他們剛進一大批貨。我猜商業園區最有可能。」

　　「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還是一號公路？」

　　「一號公路。」我說。

　　我們沉默地坐在車上，往內陸走了十五哩，然後轉上一號公路往北，朝波特蘭前進。

13

　　星期六中午，商業園區裡十分安靜。雨水沖洗後，這片區域看起來格外新穎。金屬式建築在灰色天空下紛紛散發著模糊的青灰色光芒。我們以大約二十哩時速在園區內穿梭，半個人都沒看到。昆恩那棟建築看起來鎖得很嚴密。車子經過時，我轉頭再次端詳公司招牌：薩維耶出口公司。那塊厚重不鏽鋼板上的字體顯然是專業人士蝕刻而成，不過放大的薩這個字看起來卻像業餘人士手法。

　　「為什麼叫出口公司？」蘇珊問。「他是進口東西的吧。」

　　「我們怎麼進去？」維拉努瓦問。

　　「硬闖，」我說，「我猜可以從後面進去。」

　　這裡的建築都是背對背，正面則是規劃整齊的停車場。除此之外，園區裡只看得見馬路，以及用混凝土整齊包圍隔開的新草皮。每塊區域間並沒用籬笆或柵欄圍起來。昆恩公司正後方那棟建築的招牌上寫著「保羅．基斯特與克里斯．梅頓專業外燴服務」，今天沒營業，裡面空無一人。我可以從這間公司正門一路看穿到昆恩的後門，那是道長方形金屬門，漆成暗紅色，門板上沒有花紋。

　　「附近沒人。」蘇珊說。

　　在昆恩那道紅色後門附近的牆上有一扇窗，用的是毛玻璃。可能是廁所的窗戶。玻璃外遺有幾根鐵條。

　　「有保全系統嗎？」維拉努瓦說。

　　「像這種新建的地方？」我說，「不太可能沒裝吧。」

　　「直接連到警察局？」

　　「應該不會，」我說，「對昆恩這種人來說，這麼做太不聰明了。他才不希望每次哪個小孩不小心打破他的玻璃，就有警察跑來查看。」

　　「所以是保全公司？」

　　「我猜是這樣。或者是他手下那裡。」

　　「那怎麼辦？」

　　「我們要速戰速決，在其他人到達前離開這裡。我想我們大概能有五或十分鐘時間。」

　　「一個從前門，兩個從後門？」

　　「好，」我說，「你從前門。」

　　我叫他打開後車蓋，接著我跟蘇珊一起下車。外頭的空氣又冷又濕，還吹著風。我從備胎下方拿出一根橇棒，然後關上車蓋，看著車子離去。蘇珊跟我沿著外燴公司側面走，經過兩棟建築間的草皮，到了昆恩的廁所窗戶邊。我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金屬壁板上聽，裡頭沒有動靜。我再看看窗外的鐵條。它們外觀像個深度很淺的長方形鐵籃，由八顆機械螺絲固定住，四個邊各有兩顆。螺絲穿過的墊片跟二十五分硬幣差不多大，而螺絲頭的尺寸則和五分硬幣一樣。蘇珊從槍套中抽出她的葛拉克手槍，發出刮擦皮革的聲音。我則伸手進大衣口袋摸摸貝瑞塔，確認隨時可以發射。接下來，我雙手握住橇棒，耳朵貼回壁板上。我聽到維拉努瓦的車子停在建築前面。引擎的運轉聲透過金屬傳來。我聽到他打開車門又關上。他沒熄火。我聽見他到了前門外的走道。

　　「準備。」我說。

　　我讓蘇珊站到我後方。一聽見維拉努瓦用力敲前門的聲音，我立刻用橇棒末端往其中一顆螺絲旁邊的壁板戳，弄出一個淺淺的凹痕。我將橇棒斜插進凹洞，置於鐵條下，接著用力拉。螺絲動都沒動。可見它是穿過壁板，一路鎖到建築鋼骨上。於是我調整一下角度，更使勁拉，一次、兩次，最後螺絲頭斷了，鐵條也移動了一點。

　　我總共弄斷六個螺絲頭，花了將近三十秒。維拉努瓦還在敲門，不過沒人回應。第六顆螺絲斷掉後，我直接抓住鐵條，往外拉開九十度，就像打開一扇門。剩下的兩顆螺絲有如抗議般發出尖銳摩擦聲。我再拿起橇棒，擊破玻璃，一手伸進去找窗鉤，然後將窗戶打開。接著，我拿出貝瑞塔，探頭爬進去。

　　廁所是個小隔間，大約六呎長、四呎寬，裡面有一個馬桶、一個洗手槽搭上一面無框的鏡子、一個垃圾桶、一個放滿備用滾筒衛生紙和紙巾的架子。角落擺著一個水桶和一支拖把，地面鋪著乾淨的油地氈，消毒劑的味道很重。

　　我轉身檢查窗戶，發現窗台上鎖著一個小型警報器。可是屋子裡還是很安靜，沒有警鈴聲。是無聲警報。此刻某處應該會有電話響起，或是電腦螢幕閃示著警報。

　　廁所外面是後廊。沒人在。整個空間很暗。我盯著前方，倒退走向後門，一隻手伸到背後摸索門把，開鎖之後再把門拉開，接著就聽到蘇珊進來的腳步聲。

　　她可能曾到訓練學校受訓過六週，現在還記得當時學到的行動步驟。她雙手握著葛拉克掠過我身邊，移到後廊上另一扇門口待命。從那扇門出去，應該就可以通到這棟建築內的其他區域。她肩膀靠向門框，彎曲手肘，將手槍從我面前移開。我上前踹開門，進去後馬上躲到左側，她則轉身進來躲向右側：我們進了另一道走廊。走廊很窄，而且一路延伸到前門。左右兩側各有三個房間，總共六扇門

　　「先到前面，」我壓低聲音。「去找維拉努瓦。」

　　我們背對背橫著前進，慢慢經過每一道門。所有門還是關著。到了前門，我立刻開鎖。維拉努瓦進來後，再把門關上。他佈滿皴紋的手上拿著一把葛拉克十七。那把槍也很舊了。

　　「有警報嗎？」他低聲說。

　　「是無聲的。」我低聲回答。

　　「那麼我們動作要快。」

　　「一間一間檢查。」我說。

　　感覺很不妙。我們弄出那麼大的噪音，這棟建築裡的人一定都聽見了。而他們沒有一聽到警報便急忙出來對付我們，就表示他們夠聰明，會拿著武器躲在門後，眼睛緊盯著門口。另外，中間的走廊大概只有三呎寬，沒什麼移位的空間，感覺不妙。由於每扇門的鉸鏈都在左側，所以我要蘇珊站在我左邊，把槍口對準另一邊的門。

　　我不讓大家都面對同一方向，因為我可不想背後中彈。接著，我要維拉努瓦站我右邊，由他負責踹開門。我站中間，等他踹開門後第一個進去。

　　我們先從靠近前門的左側開始。維拉努瓦踹開前門，他的力道很大，門鎖掉了，門框也裂了，門板直接被撞開。我立刻進去。房間是空的。這個空間約十呎見方，有一扇窗，一張桌子，還有佈滿一整面牆的檔案櫃。我倒退出房間後，三個人同時轉身，馬上準備好檢查下個房間。維拉努瓦踢開門，我立刻進去。裡面也是空的。不過這裡跟隔壁的隔間牆打通了，變成一個十呎乘二十呎的空間。也就是佔了走廊上的兩道門。房間內有三張桌子，還有電腦和電話。角落的衣帽架上掛著件女用風衣。

　　我們在走廊上移向第四道門。這是第三個房間。維拉努瓦踹開，我立刻進去左右察看，結果還是空的。這裡也是十呎見方，沒窗戶，有張桌子，桌子後方是塊大型軟木記事板，上頭用大頭針釘著幾張表單。一塊大型東方地毯幾乎覆蓋了整片油地氈地面。

　　檢查過四扇門了，剩下兩扇。我們選擇先看右邊的房間。維拉努瓦踹門，我立刻進入。空的。十呎見方，白色牆面，灰色油地氈。就這樣。房間裡什麼都沒有。除了血跡。雖然那些血跡已擦洗過，但沒有清理得很乾淨。地板上有紛亂的褐色痕跡，一看就知道是用浸了太多水的拖把拖洗的。牆上則有飛濺的血跡，其中一些擦過，一些完全沒擦。還有些噴到腰部高度後再往下流，拖出一條條細線。踢腳板的上下兩邊也都變成了黑褐色。

　　「是那個女傭。」我說。

　　沒人回應。我們靜靜站了好一會兒，然後退出房間，轉身突破最後一扇門。我平舉著手槍進去，隨即停下腳步。

　　這是間牢房。而且已經空了。房間還是十呎乘十呎的正方形。白色牆面，天花板很低，沒有窗戶，地面是灰色油地氈。地上有張床墊，床墊上有幾條皺床單。四周有十幾個裝中國菜的空紙盒，還有幾個空的礦泉水瓶。

　　「她待過這裡。」達菲說。

　　我點頭。「這跟貝克家地下室那個房間很像。」

　　我走到裡面，掀起床墊。地面上塗著JUSTICE這個字，字體又大又明顯，看起來是用食指畫的。字的下方則是今天的日期，有六位數，代表了月、日、年，寫到一半時顏色變淡，她又用食指沾了某種黑褐色的東西繼續寫。

　　「她希望我們能追蹤到她，」維拉努瓦說。「所到之處都留下線索。真是聰明的孩子。」

　　「那是血嗎？」蘇珊問。

　　我聞到房間裡都是食物腐敗的味道。我聞出這裡有恐懼與絕望的氣味。她一定聽見了女傭的慘叫。兩道薄門根本隔絕不了多少聲音。

　　「可能是海鮮醬，」我說，「希望是。」

　　「他們把她帶走多久了？」

　　我檢查了最靠近我腳邊的紙盒。「大概兩個小時吧。」

　　「可惡。」

　　「那我們走吧，」維拉努瓦說，「我們去找她。」

　　「再五分鐘，」蘇珊說。「我得找點證據交給ATF ，讓他們好解決這件事。」

　　「我們沒有五分鐘了。」維拉努瓦說。

　　「兩分鐘，」我說，「能拿什麼就拿什麼，出去再看。」

　　我們退出牢房，沒人再回頭看對面那個恐怖的房間。蘇珊帶我們回到鋪著東方地毯的房間。選得好，我心想。這裡可能就是昆恩的辦公室。他就是那種會替自己鋪條地毯的人。她從桌子一個抽屜裡拿了個標記為處理中的文件夾，然後將軟木記事板上的表單全扯下來。

　　「走吧。」維拉努瓦又說一次。

　　從我鑽進廁所窗戶，到我們走出前門，剛剛好花了四分鐘。但是感覺很像四個鐘頭。我們衝上車，一分鐘後就上了一號公路。

　　「繼續往北，」我說，「去市中心。」

　　我們一開始很安靜。各自看著車窗外，沒人說話。我們都在想那個女傭的事。我坐在後座，蘇珊在前座，她的膝上擺著昆恩的文件。橋上車流很慢。很多人要到市區購物。由於雨水讓路面濕滑，加上有鹽霧，車輛都小心地放慢速度。蘇珊隨意翻閱那些文件，然後打破沉默。總算有人開口了。

　　「看不出來這些是什麼，」她說，「有XX和BB兩種代號。」

　　「XX是薩維耶出口公司，BB是奇異市集。」我說。

　　「BB是進口，」她說，「XX是出口，可是它們很明顯有關聯，就像一個公司切成兩半那樣。」

　　「我不在乎，」我說，「我只要找到昆恩。」

　　「還有泰瑞莎。」維拉努瓦說。

　　「根據第一季報表，」蘇珊說。「他們今年的營業額會有兩千兩百萬元。我猜他們得賣很多很多槍吧。」

　　「這金額可以買二十五萬把廉價小手槍，」我說，「或是四輛艾布蘭主力戰車。」

　　「莫斯貝里，」蘇珊說。「你聽過這名字嗎？」

　　「為什麼問這個？」

　　「XX才剛從這地方進了一批貨。」

　　「那是莫斯貝里與其子公司，」我說，「總部在康乃狄克州的紐哈芬，專門製造霰彈槍的。」

　　「什麼是脅迫者？」

　　「一種霰彈槍，」我說，「全名是莫斯貝里脅迫者M500，軍隊有用這種武器。」

　　「XX要將脅迫者霰彈槍送到某個地方，數量是兩百把。貨單上的總金額是六萬元，這筆錢基本上是用來交換BB收到的貨。」

　　「一個進口一個出口，」我說，「就是這麼運作的。」

　　「可是價錢不合，」她說，「BB進口的貨是七萬元，所以XX還差了一萬元。」

　　「這就是資本主義神奇的地方。」我說。

　　「不對，等等，還有另一項。現在兩邊平衡了。兩百把脅迫者再額外加上一個價值一萬元的項目，這樣兩邊金額就相同了。」

　　「那條額外項目是什麼？」我說。

　　「上面沒寫。什麼東西價值一萬元？」

　　「我不在乎。」我又說了一次。

　　她又翻看幾張紙。「基斯特與梅頓，」她說，「我們在哪裡看過這些名字？」

　　「昆恩公司後方那棟建築，」我說，「做外燴的。」

　　「他雇了他們，」她說，「他們今天會送東西出去。」

　　「去哪裡？」

　　「上頭沒寫。」

　　「送什麼？」

　　「也沒寫。只知道總共十八樣東西，每樣都是五十五元，總共快一千元。」

　　「現在去哪裡？」維拉努瓦說。

　　我們已經下橋，正繞往西北方，左邊是座公園。

　　「第二個路口右轉。」我說。

　　我們直接開進傳教之家那棟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出入口亭子裡有個穿著花稍制服的警衛，他沒特別注意我們，只依程序登記了車號。車開到亭子旁時，維拉努瓦出示緝毒署徽章，叫他乖乖坐好別張揚，不要通知任何人，接著就往裡頭開。停車場很安靜，總共大約八十個車位，卻只停了十輛車左右。不過其中一輛是我今天早上在貝克倉庫外看到的灰色福特水星尊爵。

　　「這就是我拍到照片的地方。」蘇珊說。

　　我們開到停車場後側，將車子停在角落，然後下車搭電梯往上一層樓到大廳。大廳裡擺著一些舊的大理石雕刻，牆上有塊樓層簡介的板子。薩維耶出口公司和一間律師事務所共用四樓。這對我們是好事。表示電梯外面會有玄關，不會一出去就踩進昆恩的地盤。我們走回電梯，按下四樓的鈕，面對門口站著。電梯門關上，馬達嗡嗡作響。我們停在四樓，聽見外面有聲音。電梯鈴叮了一聲，門往兩側打開。玄關裡都是律師。電梯門出去左邊有扇桃花心木大門，門上有塊黃銅牌子，寫著「露易絲/史崔基/葛雷維聯合律師事務所」。大門開著，三個人走出來，然後站在原地，等其中一人再把門關上。兩男一女，都穿著便服，手裡都拿著公事包，臉上看來都很開心。他們全部轉身看著我們。我們走出電梯，他們隨即對我們微笑點頭，就像陌生人在玄關相遇時表現一下禮貌那樣。或者他們可能以為我們要來找他們諮詢法律問題。維拉努瓦對他們微笑回禮，再朝薩維耶出口公司點點頭。我們不是來找你們的，是找他們。女律師移開眼神，擠過我們身邊進了電梯，她的朋友鎖好門後也跟著進去。電梯門關上，馬達發出嗡嗡聲帶著他們下樓。

　　「有目擊者了，」蘇珊壓低聲音說。「可惡。」

　　維拉努瓦指著薩維耶出口公司的門。「而且裡面有人。那些律師看見我們在星期六這種時間過來，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所以他們一定知道裡面有人。也許他們以為我們跟人有約或什麼的。」

　　我點點頭。「地下停車場有部車今天早上也出現在貝克的倉庫外。」

　　「是昆恩嗎？」蘇珊說。

　　「我衷心希望是他。」

　　「我們說好先救泰瑞莎的，」維拉努瓦說，「然後再解決昆恩。」

　　「我要更改計畫，」我說，「如果他在裡頭，我就絕對不會離開這裡。這是最好的機會。」

　　「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進去，」蘇珊說，「有人看過我們了。」

　　「你們不能進去，」我說，「我可以。」

　　「這話什麼意思，你想單獨進去？」

　　「我就是想這樣。就他跟我兩個人。」

　　「我們已經留下蹤跡了。」

　　「那就清理掉。你們現在下樓到停車場，開車出去，警衛會登記你們離開的時間。五分鐘後，你們再打電話到這裡的辦公室。警衛亭紀錄跟電話紀錄能證明你們到這裡來的期間沒發生過任何事。」

　　「可是你怎麼辦？紀錄上會說我們把你留在這裡。」

　　「不太可能，」我說，「我不覺得那個警衛有這麼認真。他沒數人頭，只是記下車牌號碼而已。」

　　她沒說話。

　　「就算有我也不在乎，」我說，「我是個很難找的人。而且打算以後還要讓自己變得更難找。」

　　她先看律師事務所大門，再看薩維耶公司的門，接著又看看電梯，最後看著我。

　　「好吧，」她說，「就交給你。我真的很不想這麼做，卻不得不這麼做，你懂嗎？」

　　「完全明白。」我說。

　　「泰瑞莎可能也在裡頭。」維拉努瓦低聲說。

　　我點頭。「如果她在，我會把她帶走。等你們打完電話十分鐘後，就到街口跟我碰頭。」

　　他們兩個都猶豫了一下，接著蘇珊就按了電梯的下樓鈕。電梯井裡傳來機械運作的聲音。

　　「小心點。」她說。

　　電梯鈴響，門跟著打開，他們一起走進去。維拉努瓦看了我一下，然後按鈕，門隨即像劇場簾幕般閉上。我走向昆恩的公司，靠在大門另一邊牆上。一個人感覺真好。我伸手進口袋，抓著貝瑞塔的握把，靜靜等著。我想像蘇珊和維拉努瓦出了電梯，走向車子，接著開出車庫，警衛也登記了離開的時間。出去之後，他們停在街角，拿出手機撥給查號台問昆恩的電話。我轉身盯著公司大門，想像昆恩就在門的另一邊，他坐在桌旁，面前有具電話。我凝視著，彷彿可以看穿那扇門，看到昆恩。

　　※※※

　　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正式逮捕行動當天。費斯柯尼把敘利亞人那件事處理得很好，簡直是幹得太棒了。費斯柯尼非常適合處理這種事，只要給他時間和明確的目標，他就能完成。敘利亞人從大使館帶了錢過來，接著我們所有人便坐在軍法官面前清點數目。總共五萬元。我們推測這是分期付款的最後一筆。我們在鈔票上做記號，甚至還用指甲油在公事包一個鉸鏈附近畫上軍法官的姓名縮寫。弄好之後，軍法官為此寫了張宣誓書，然後費斯柯尼就將公事包交給敘利亞人，而多明妮和我則就定位準備監視。她的攝影師已經待命，位置就在咖啡廳南面對街二十碼一棟建築的二樓窗口。軍法官在十分鐘後來找我們。我們用的是輛偽裝過的維修卡車，停在人行道旁。這是多明妮向聯邦調查局借的。她還找了三個步兵以增加可信度。他們穿著電力公司制服真的在挖路。

　　接下來就是等。我們都沒說話，車子裡空氣不太充足，天氣又開始暖和起來。四十分鐘後，費斯柯尼讓敘利亞人出來了，他從北邊慢慢走進我們的視野，因為他已經遭到警告，如果把我們招出來的話會發生什麼後果。警告的戲碼由多明妮寫劇本，費斯柯尼演出，雖然我們不太可能真的做出不利於他的舉動，但他並不知道。根據敘利亞的情勢，我猜他應該完全相信那些威脅吧。

　　他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張桌旁，離我們十呎。他把公事包放到地上，和桌子側面平行，那看起來就像另一位客人。服務生過來，記下他點的東西，一分鐘後送來一杯義式濃縮咖啡。他點起一支菸，抽到一半就在菸灰缸裡壓熄。

　　「敘利亞人正在等待。」多明妮小聲說。為了保險，她還帶來一部錄音機做即時語音紀錄，她配合這次逮捕行動穿著綠色軍服，這套衣服她穿起來真是好看。

　　「確認，」軍法官說。「敘利亞人正在等待。」

　　敘利亞人喝完咖啡，揮揮手要服務生再送一杯過來，接著點起另一支菸。

　　「他一向抽這麼多嗎？」我問。

　　「為什麼這麼問？」她說。

　　「他是不是在警告昆恩？」

　　「不是，他本來就會抽菸。」她說。

　　「好吧，」我說，「不過他們一定有安排放棄交易的信號。」

　　「他不會用的，因為費斯柯尼是真的嚇到他了。」

　　我們繼續等。敘利亞人抽完第二支菸，然後兩手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打著節奏。他看起來很正常，就像在等另一個可能已經遲到的人。他又點了一支菸。

　　「我覺得他一直抽菸有點古怪。」我說。

　　「放心，他都是這樣。」多明妮說。

　　「這讓他看起來很緊張，昆恩搞不好會察覺。」

　　「這很正常，他可是從中東來的。」

　　我們繼續等。我看見路上人潮愈來愈多。午餐時間快到了。

　　「現在昆恩正接近中。」多明妮說。

　　「確認，」軍法官說，「昆恩現在正接近中。」

　　我望向南方，看見一個穿著整齊，儀容端正的人，身高約六呎二，體重不到兩百磅。他的外表比四十歲年輕了點，頭髮還很黑，只有耳前部分稍微變灰。他穿一套藍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搭暗紅色領帶。他看起來就跟哥倫比亞特區裡的其他人沒兩樣。他速度很快，但表現得好像是慢慢走。他的動作乾淨俐落，顯然體格很強健，說不定還常慢跑鍛鍊體魄。他手中拿著一個公事包，就跟敘利亞人帶的一模一樣。那個公事包在陽光下閃爍出細微的金黃色光芒。

　　敘利亞人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接著揮手示意。他看起來不太自在，不過我猜這沒什麼不妥，在敵人的首都中心從事間諜活動可不是遊戲。昆恩看到了，立刻朝他走去，敘利亞人也站起來，然後兩人在桌面上方握了握手。我微笑著。他們的安排很聰明。一個穿西裝的美國人跟一個外國人站在桌邊握手，桌面上還擺著咖啡杯和菸灰缸，這種場景在喬治城實在太常見了，所以幾乎沒人會注意。他們兩個都坐了下來。昆恩調整好坐姿，便將公事包放到地上，跟敘利亞人的緊緊靠在一起。如果沒仔細看，可能還會以為那只是一個大尺寸的公事包而已。

　　「公事包靠在一起。」多明妮對著麥克風說。

　　「確認，」軍法官說，「公事包靠在一起。」

　　服務生送來敘利亞人的第二杯義式濃縮咖啡，在記下昆恩點的東西後又離開了。敘利亞人對昆恩說了些話，昆恩接著露出笑容，看起來像是完全掌控大局，而且非常滿意。敘利亞人又說了些話。他正乖乖扮演該做的角色，以為這樣能救自己一命。接著，昆恩伸長脖子看了看服務生，敘利亞人則拿起香菸，把頭轉向另一邊，往我們的方向吐出煙霧，然後又把菸放回菸灰缸上。服務生拿著昆恩的飲料過來，大杯的，可能是白咖啡。敘利亞人啜飲著義式濃縮咖啡，昆恩也拿起杯子喝飲料。兩人都沒說話。

　　「他們很緊張。」柯爾說。

　　「是興奮，」我說，「他們快結束了。這是最後一次碰面，終點線就在前方。而且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如此。他們只想好好完成這次交易。」

　　「注意公事包。」多明妮說。

　　「正在注意。」軍法官說。

　　昆恩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然後將椅子往後拉。他往前傾，伸出右手拿起敘利亞人的手提箱。

　　「昆恩拿了敘利亞人的手提箱。」軍法官說。『

　　昆恩站起來，對敘利亞人說完最後幾句話就轉身離開。他的步伐很輕快。我們看著他走出視線範圍。敘利亞人留下來付完帳，然後往北走。費斯柯尼從一扇門走出來，抓住他的手臂帶他回來找我們。多明妮打開卡車後門，費斯柯尼便把他推進來。車內現在已經擠著五個人，沒什麼空間了。

　　「打開箱子。」軍法官說。

　　敘利亞人上車後變得比剛才在外面緊張許多，而且流著汗，味道不太好聞。他蹲下把公事包平放在地板上，抬頭看看我們每個人，然後打開扣環，掀起蓋子。

　　裡面是空的。

　　※※※

　　我聽到薩維耶出口公司辦公室裡的電話響起，由於大門非常厚重，所以聲音很低沉，像是從遠方傳來。不過我確定那就是電話鈴聲沒錯，而且一定是蘇珊和維拉努瓦離開了地下停車場，在五分鐘整後打來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有人接起來，但我沒聽見對方說話。我猜蘇珊應該會編個打錯號碼的理由，讓這通電話的時間維持得夠長，到時萬一真的要調查通聯紀錄才不會令人起疑。我等了一分鐘。沒人能打錯電話還講超過一分鐘的。

　　我從口袋抽出貝瑞塔手槍，接著拉開大門。門口一進去就是個很寬的接待區，有深色木製擺設以及地毯。左邊有間辦公室，目前關著，右邊也有間辦公室，目前也關著。我的正前方是個接待櫃台，櫃台後方有個人正要掛上電話，那不是昆恩，是個女人。她大概三十歲，金色頭髮，藍色眼珠，女人前方那個小木製支架上擺著一個醋酸酯材質的名牌，上頭寫著：艾蜜莉．史密斯。她後方有個衣帽架，上面掛著一件風衣，還有一件掛在金屬衣架上、罩著乾洗店塑膠套的女式禮服。我將左手伸向背後，摸索著將大門鎖上，一邊盯著艾蜜莉．史密斯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盯著我看，並沒有向左或向右偷瞄兩邊辦公室。所以，這裡可能只有她一個人。而且她也沒有看自己的皮包或抽屜。所以她可能沒有武器。

　　「你應該已經死了。」她說。

　　「是嗎？」

　　她茫然地點點頭，彷彿還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你是李奇，」她說，「波利說他解決你了。」

　　我點頭。「好吧，我變成鬼了。別碰電話。」

　　我走上前看她的桌面，沒有武器，只有一具看起來功能很複雜的多線電話，上面全是按鈕。我向前傾，用左手扯掉電話線。

　　「站起來。」我說。

　　她把椅子往後推，直接站起來。

　　「帶我去看看其他房間。」我說。

　　「這裡沒有人了。」她說。她的聲音裡帶著恐懼，應該是實話。

　　「反正還是檢查一下。」我說。

　　她從櫃台後方走出來。她比我矮一呎，身上穿著黑襯衫和黑裙子，鞋子很時髦，我猜是等一下要跟禮服搭配的。我將貝瑞塔槍口抵著她的脊椎，再用左手抓住她的襯衫領子，輕推著她前進。她的身材感覺很嬌小，也很脆弱，頭髮散落在我手上，聞起來很清新。我們先到左手邊的辦公室，她一打開門，我就直接推著她進去，然後往旁邊站，離開門口。我可不想讓接待區另一邊辦公室裡的人朝我背後開槍。

　　這只是間普通的辦公室，大小適中。沒有人在。地上鋪著一塊東方地毯，然後再擺張桌子。有間廁所，裡面只是設了一個馬桶跟洗手台的小隔間。沒有人在。於是我讓她轉身，推著她一路經過接待區，進了右手邊的辦公室。這裡的擺設也一樣，東方地毯和桌子都跟剛才那間款式相同，桌子後沒坐人。沒有人在。這間辦公室沒附設廁所。我緊緊抓著她的領子，推著她走回接待區，停在櫃台邊。

　　「這裡沒人。」我說。

　　「我告訴過你了。」她說。

　　「大家都去哪裡了？」

　　她沒回答。我感覺到她挺直身體，好像刻意展示她不回答的決心。

　　「我再問具體點好了，泰瑞莎．丹尼爾在哪裡？」我說。

　　沒回應。

　　「薩維耶人呢？」我說。

　　沒回應。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貝克告訴薩維耶的，他想雇用你，所以先問薩維耶行不行。」

　　「薩維耶查過我了？」

　　「查得很徹底。」

　　「而他同意貝克這麼做？」

　　「看來是這樣。」

　　「為什麼他今天早上要叫波利對付我？」

　　她又挺直身體。「情況變了。」

　　「是今天早上的事嗎？怎麼說？」

　　「他得到新消息。」

　　「什麼消息？」

　　「我不確定，」她說，「好像跟一部車有關。」

　　是那輛紳寶？女傭有幾張筆記掉了出來？

　　「他排除了一切可能，」她說，「現在你的事他全知道了。」

　　「誇張，」我說，「沒人知道我所有的事。」

　　「他知道你跟ATF的人有往來。」

　　「就像我剛才說的，沒有任何人能對任何事完全確定。」

　　「他知道你在這裡幹嘛。」

　　「是嗎？妳也知道嗎？」

　　「他沒告訴我。」

　　「妳的工作是什麼？」

　　「我是他的營運經理。」

　　我左手多施點了力抓緊她的領子，然後用貝瑞塔槍口去搔臉上瘀青腫起發癢的部分。我想起安傑．多爾、約翰．查普曼．杜克、那兩位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保鑣，還有波利。我評估一下狀況，覺得就算把艾蜜莉．史密斯加進死者名單，對我也沒什麼損失。於是我把槍口抵住她的頭，我聽見遠處機場傳來飛機起飛的聲音，就在離這裡大概不到一哩範圍內，噪音很大。我想我可以等下個班次起飛再扣扳機。沒人會聽見。而且，或許她也罪有應得。

　　或者，她還罪不致死。

　　「他在哪裡？」我說。

　　「我不知道。」，「妳知道他十年前做了什麼事嗎？」

　　要活還是要死，艾蜜莉。如果她知道，她就會說實話，這是一定的。她會出於驕傲或自尊而說出來，不可能隱瞞。而要是她知道，她就該死。因為她知道那傢伙的作為後，竟然還肯替他工作，這樣就該死。

　　「不知道，他沒提過，」她說，「十年前我還不認識他。」

　　「妳確定？」

　　「確定。」

　　我相信她的話。

　　「妳知道貝克的女傭發生什麼事嗎？」我說。

　　對說實話的人來說，就算回答不知道也很正常，但他們通常會先停下來想想。他們或許還會自己提出其他疑問。這是人性。

　　「誰？」她說，「不知道，是什麼事？」

　　我鬆了口氣。「好吧。」我說。

　　我將貝瑞塔收回口袋，放開她的領子，讓她背向我，然後用左手抓住她雙手手腕，右手拿起桌上的電話線。接下來，我伸直手臂推著她進左邊的辦公室，一路走向廁所，把她硬推進去。

　　「隔壁的律師已經回家了，」我說，「這棟大樓到星期一早上之前都不會有人，所以如果妳想尖叫或大喊就請便吧，沒人聽得見妳。」

　　她沒說話。我關上門，將電話線一端緊緊綁在球形門把上。然後我再將辦公室門打開，把電話線另一頭綁住門柄。這樣一來，就算她整個週末都在廁所裡用力拉門也打不開的。沒人有那麼大的力量可以直接把電線拉斷。我猜她會在一個鐘頭後放棄，無奈地坐下來，打開水頭龍喝點水，再上個廁所，然後想辦法打發時間。

　　我到她位子上坐下。營運經理應該都會處理一些重要文件，可是她沒有。我所能找到最有用的資料，是張基斯特與梅頓的訂單。就是那間做外燴的。訂單上寫著18@$55這些數字跟符號。有人在紙張底下用鉛筆寫了字，像女人的筆跡，或許就是艾蜜莉．史密斯寫的，上面寫著：小羊肉，不要豬肉！我坐在她的旋轉椅上向後轉，看著衣帽架上那件蓋著塑膠套的禮服，然後再轉回來，看看手錶。我約定的十分鐘已經到了。

　　我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從後方防火逃生門出去。警衛沒看見我。我繞到街角，從蘇珊和維拉努瓦後方接近他們。他們的車停在轉角，兩人都在前座，眼神透過擋風玻璃直直盯著前方。我猜他們很希望看到前面街上有兩個人朝著他們走來。我打開車門，坐進後座，他們立刻轉身，隨即就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搖搖頭。

　　「兩個都不在。」我說。

　　「有人接了電話。」蘇珊說。

　　「是個叫艾蜜莉．史密斯的，」我說，「她是昆恩的營運經理。我問她話，但她什麼也不說。」

　　「你對她怎麼了？」

　　「把她鎖在廁所裡。她到下星期一前都不會出來。」

　　「你應該對她狠一點，」維拉努瓦說。「你應該把她的指甲全部拔掉。」

　　「這不是我的風格，」我說，「不過你想的話可以去做，請便，她還在上面，哪裡也去不了。」

　　他搖搖頭，靜靜坐著。

　　「現在怎麼辦？」蘇珊問。

　　※※※

　　「現在怎麼辦？」多明妮問道。

　　我們還在卡車上，車內剩下多明妮、軍法官和我，費斯柯尼帶著敘利亞人走了。多明妮和我還在納悶，軍法官已經準備離開了。

　　「我只是來這裡觀察，」他說，「沒辦法給你們法律上的建議，這麼做不太恰當。而且老實講，我也不知道跟你們有什麼好說的。」

　　他瞪了我們一眼，然後推開後車門下車走了，連頭也沒回。我猜這就是找個大家都討厭的軍法官來當觀察員的缺點吧。任何行動都會有意料之外的後果。

　　「怎麼回事？」多明妮說，「我們看到的是什麼狀況？」

　　「只有兩種可能情況，」我說，「第一，他騙了那個敘利亞人，就這麼簡單。這是典型的詐欺。先一點一滴洩露重要資料，在最後一次交易時抽身。第二，他是正式以情報官員名義從事官方任務，藉此證明葛洛斯基真的洩密，也證明敘利亞人願意花大錢買重要資料。」

　　「他綁架了葛洛斯基的女兒，」她說，「這絕不可能是官方批准的。」

　　「官方批准過更壞的事。」我說。

　　「他一定是騙了敘利亞人。」 我點頭。「我同意妳的看法，他騙了他們。」

　　「那我們還能做什麼？」

　　「什麼也不能做，」我說，「要是我們直接上前指控他為了個人利益詐取他們的錢，他會很自然地回答說不對，我這不是詐取，我是在執行一項誘捕行動，要不然你們大可提出證據證明。然後他會很不客氣地提醒我們，別那麼愛管情報圈的閒事。」

　　她沒說話。

　　「而且妳知道嗎？」我說，「就算他真的欺騙他們，我也不知道該拿什麼罪名起訴他。軍法裡有規定不能拿空的公事包去跟外國笨蛋換鈔票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反正不管怎樣，敘利亞人會氣到發瘋，」她說，「怎麼可能不氣？畢竟他們都給了他五十萬。所以他們一定會有反應。他們才不甘心讓他當傻子耍。即使他的舉動確實合法，這麼做也太冒險了，五十萬是非常大的數目。他們一定會追蹤他，而他不可能直接消失的，因為他得待在職位上。這麼一來，他會成為很顯著的目標。」

　　我思考片刻，然後看著她。「如果他不是想離開，為什麼要把所有錢移到海外？」

　　她沒說話。我看看手錶，心想：是這個，不是那個。或者這次，也可能是這個以及那個。

　　「五十萬元太多了。」我說。

　　「怎麼說？」

　　「敘利亞人不太可能花這麼多錢，這太不值得。設計成功後，軍方很快就會弄出一具原型，然後在正式生產前先製造一批出來。再不出幾個月，軍需官就能拿到數量不少的完成品。那些敘利亞人只要花個大概一萬塊就能買到成品。為了錢，某個不老實的下士可能會把武器賣給他們。搞不好敘利亞人自己就能免費偷到一具成品。接下來他們只要把東西拆開研究，很快就能自製了。」

　　「好吧，所以他們是生意白痴，」多明妮說。「可是我們聽過昆恩的錄音帶，他的確把五十萬元放進銀行。」

　　我再看看手錶。「我知道。這是很明顯的事實。」

　　「所以呢？」

　　「這數目還是太大了。敘利亞人不可能比其他人笨。沒有誰會願意為了一個新式大飛鏢花五十萬的。」

　　「可是我們很清楚他們就是花了這麼多錢。你剛才也同意這是很明顯的事實。」

　　「不，」我說，「我們很清楚昆恩在銀行裡有五十萬，這才是事實。但這並不能證明敘利亞人付了他五十萬。這部分只是推測。」

　　「什麼？」

　　「昆恩是個中東專家，他很聰明，也是個很壞的傢伙。我想你們是太快停止追查了。」

　　「追查什麼？」

　　「追查他，也就是看看他去了哪裡，跟誰見過面。中東地區有多少政權會想買這東西？最少也有四、五個吧。假設他同時跟兩、三個對象交易呢？或者是跟他們全部？而他們每個都以為自己是唯一買到藍圖的？假設他同一個把戲玩了三、四次呢？如果真是這樣，就能解釋他銀行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錢了。」

　　「所以他是騙了所有人？」

　　我又看看手錶。「大概吧，」我說，「要不然，也許他真的只跟一個對象合作。也許他一開始就是這麼做，只找一個他最喜歡的客戶長久配合下去就好，可是後來發現他們沒辦法拿出他要的大數目，所以才決定多找幾個買家，讓利益成倍數增加。」

　　「我應該多監視幾間咖啡廳的，」她說，「我不該一發現那個敘利亞人就停止。」

　　「他可能會有固定路線，」我說，「說不定設計了一個接一個的單獨會面，就像郵差一樣。」

　　她看她的手錶。「好吧，」她說，「所以現在他正把敘利亞人的錢帶回家。」

　　我點點頭。「然後他會立刻出門再去見下個傢伙，所以妳得去找費斯柯尼，接著再多安排幾處監視點，你們要在昆恩回來時找到他，只要他跟任何人交換公事包，就把對方抓過來，也許你們最後會發現好幾個空箱子，不過只要有一個不是空的，我們就又有戲唱了。」

　　她環視卡車內部，又低頭看看她的錄音機。

　　「算了吧，」我說，「沒時間弄這些小東西了。現在就靠妳跟費斯柯尼兩個去外面搜查了。」

　　※※※

　　「去倉庫，」我說，「我們得去確認一下。」

　　「我們需要支援，」蘇珊說。「他們全在那裡。」

　　「我希望他們全都在。」

　　「太危險了，我們只有三個人。」

　　「其實我認為他們應該全都在前往某處的路上。他們有可能早就走了。」

　　「他們要去哪裡？」

　　「晚點再說，」我說，「現在先一步一步來。」

　　維拉努瓦開動車子。

　　「等等，」我說，「下個路口右轉，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我指示他開過兩條街，然後到了我開車丟棄安傑．多爾屍體的那個公共停車場。維拉努瓦停在一個消防栓旁，我自己下車，走進停車場入口，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走到我停車的那個車位。車位上有輛車，但不是安傑．多爾的黑色林肯。我眼前這輛是速霸陸，綠色車身，車頂有握把，輪胎很大，後車窗上還有星條旗貼紙，顯然是個愛國的車主，但還沒愛到買國產汽車。

　　雖然我已心知肚明，不過還是走到鄰近兩排車位確認一下。不是紳寶，而是林肯。不是女傭的筆記，而是安傑．多爾的屍體。現在你的事他全知道了。我在黑暗中對自己點了點頭，沒有任何人能對任何事完全確定，但我猜現在他還是弄清楚了不少我不希望他知道的事。我循原路回去，走出入口處的斜坡，回到日光下。雖然外頭是陰天，光線灰暗，還有高樓陰影籠罩著，可是我突然從黑暗中出來，感覺就像被探照燈的強光照射。我回到車上，輕輕關上車門。

　　「好了嗎？」蘇珊問。

　　我沒回答。她從座位上轉過來看著我。

　　「好了嗎？」她又問一次。

　　「我們得叫艾略特趕快離開。」我說。

　　「為什麼？」

　　「他們發現安傑．多爾了。」

　　「誰發現的？」

　　「昆恩的人。」

　　「怎麼會？」

　　「我不知道。」

　　「你確定嗎？」她說，「也可能是波特蘭當地警方吧？因為那輛車停太久了，看起來很可疑。」

　　我搖頭。「真是這樣的話，警方會打開後車蓋，然後將整個停車場當成犯罪現場。他們會把這裡封鎖起來，妳現在就會看到一大堆警察。」

　　她沒說話。

　　「情況現在完全失控了，」我說，「所以趕快打給艾略特。打他的手機。叫他馬上離開，要他開凱迪拉克載貝克家人跟廚師一起走，必要時就拿槍逼他們上車。叫他找另一家汽車旅館躲起來。」

　　她從皮包裡翻出手機，按了速撥鈕，靜靜聽著。我在腦中估計著鈴響的時間，一聲，兩聲，三聲、四聲。蘇珊焦急地看著我。艾略特接起來了。她頓時鬆了口氣，接著給他指示，語氣很清楚，也很急迫。講完後她就掛掉電話。

　　「還好嗎？」我說。

　　她點點頭。「他聽起來鬆了很大一口氣。」

　　我也點頭。那是當然。畢竟他要蹲在機槍後方，背對大海，盯著前方的灰色景觀，不知何時會有什麼人來找他，那可不好玩。

　　「那麼走吧，」我說，「到倉庫去。」

　　維拉努瓦再次開動車子。他知道路。他跟艾略特去監視過倉庫，還花了整整兩天時間。他穿過城市往東南方走，從港區西北方接近。我們全都靜靜坐著，沒人說話。我試著評估損害。整個行動已經完全毀了，計畫也等於徹底失敗。不過這也代表了解放。一切都清清楚楚，用不著再假裝。我們的騙局瓦解了，而現在我是他們的敵人，簡單明瞭。他們也是我的敵人。總算可以鬆了口氣。維拉努瓦是個聰明的司機，考量到了一切。他以三條街的距離為半徑繞行一圈，涵蓋了倉庫的四個邊。我們只能透過巷道與樓房間的空隙瞥見倉庫，四個邊各看了一眼。倉庫外沒有車，鐵捲門緊閉著，窗戶也沒透出燈光。

　　「他們都去哪了？」蘇珊說。「這個週末應該很忙才對。」

　　「是很忙，」我說，「而且是非常忙。我認為他們現在做的事十分合理。」

　　「什麼事？」

　　「晚點再說吧，」我說，「我們去看看那些脅迫者霰彈槍，順便檢查他們還拿了什麼東西當作交換。」

　　維拉努瓦開到倉庫東北邊兩棟建築的距離外，停在一間門上印著「布萊恩高級進口剝製標本」的店外。我們等他鎖好車子，一起往西南方走，從倉庫沒有窗戶的那邊繞過去。通往倉庫辦公室的員工出入口鎖起來了。我從倉庫後側辦公室的窗子看進去，沒發現人，然後再繞到角落察看祕書室，也沒有人。我們走到灰色大門外停下來。門鎖著。

　　「我們要怎麼進去？」維拉努瓦問。

　　「用這個。」我說。

　　我拿出安傑．多爾的鑰匙開了鎖，把門打開，警報系統隨即嗶嗶作響。我走進去，翻翻釘在佈告欄上的備忘錄，找到密碼後輸入。系統的紅燈轉為綠燈，嗶嗶聲也停了，整間倉庫頓時安靜下來。

　　「他們不在，」蘇珊說，「我們沒時間四處搜索了，得趕快離開這裡去找泰瑞莎。」

　　我已經聞得到擦槍油的味道，而且它還混合了地毯的生羊毛味。

　　「五分鐘就好，」我說，「然後ATF就會頒給妳勳章。」

　　※※※

　　「他們應該頒給你勳章的。」多明妮說。

　　她從喬治城大學校園裡的公共電話打給我。

　　「是嗎？」

　　「我們已經抓到他的把柄，可以解免他了，他完蛋了。」

　　「結果對方是誰？」

　　「伊拉克人，」她說，「你能相信嗎？」

　　「我想還算合理，」我說，「他們才剛被教訓過，一定想為下次做好準備。」

　　「真是太無恥了。」

　　「他們的交易模式呢？」

　　「跟我們之前看到的一樣，不過是用新秀麗牌，不是哈里伯頓。我們從一個黎巴嫩人跟另一個伊朗人手裡拿到的都是空箱子，最後在伊拉克人身上找到了。是真正的藍圖沒錯。」

　　「妳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她說，「我聯絡過葛洛斯基，他確認了紙張底邊角落上的藍圖號碼。」

　　「誰看到交易過程？」

　　「我跟費斯柯尼兩個都看到了，再加上一些學生跟教職員。他們是在校園咖啡廳交易。」

　　「什麼教職員？」

　　「其中有位法律系教授。」

　　「他看到什麼？」

　　「整件事都看到了。可是他不能確認他們真正交換了公事包。他們很狡猾，很容易騙過旁觀者的目光，而且那兩個公事包長得又一模一樣。這樣行嗎？」

　　我希望自己能重新回答的問題。昆恩有可能宣稱藍圖是伊拉克人從來源不明處弄到手，然後說是對方自己帶來的。他可以完全不承認他們兩個有交換公事包。不過我又想到敘利亞人、黎巴嫩人和伊朗人，他們的錢全進了昆恩口袋，這些被詐騙的受害人可不好受。他們或許願意在閉門審判中作證，而國務院或許也可以提供他們某種賠償。再說，昆恩的指紋一定會出現在伊拉克人的手提箱上。他不可能帶著手套去會面，這太容易引人起疑了。所有因素綜合起來，我認為我們已經有足夠把握。我們查清了交易模式，查到昆恩銀行帳戶裡有無法解釋的金額，而且美國陸軍列為最高機密的藍圖竟然落到一個伊拉克官員手中，此外，我們還有兩位憲兵和一位法律系教授目睹整個過程，公事包握把上也有指紋。

　　「非常夠了，」我說，「去逮人吧。」

　　※※※

　　「要去哪裡？」蘇珊說。

　　「我帶妳看。」我說。

　　我走過她身邊往後方辦公室走，進了小隔間。安傑．多爾的電腦還在桌上，他那張椅子還是有很多裂縫，黃色泡棉外露。我找到開關，打開儲貨區的燈。從這個玻璃小隔間裡可以清楚看到四周一切。擺著地毯的鋼架還在，堆高機也在，不過中間地板上多了很多板條箱，它們疊成五堆，高度跟人差不多。那些箱子分成兩組，離鐵捲門較遠的有三堆，箱子外觀很舊，上頭印著不常見的外文字，大部分是西里爾字母，一些地方再重疊上由右至左潦草書寫的某種阿拉伯文字。我猜那些是奇異市集的進口貨。至於較靠近鐵捲門的則是兩堆新木箱，上頭印著：康乃狄克州，莫斯貝里。這些應該是薩維耶出口公司要出的貨了。進口和出口，這就是最單純的以物易物。公平交換就不算盜取，里昂．蓋伯可能會這麼說。

　　「這樣不算多吧，對不對？」蘇珊說。「只有五堆箱子？這樣就值十四萬？我以為規模會更大。」

　　「我認為夠大了，」我說，「或許從這批貨的重要性來看，而不是數量。」

　　「那我們就看看吧。」維拉努瓦說。

　　我們一起上前，然後他跟我合力將最上層印著莫斯貝里字樣的板條箱搬下來。箱子很重，我的左臂還有點無力，胸口中央也依舊疼痛。比較起來，我嘴上的傷簡直不算什麼。

　　維拉努瓦從附近桌上找到一支羊角鎚，拿過來拆掉木箱上蓋的釘子，然後翻開上蓋放到旁邊地上。箱子裡裝滿保麗龍球。我雙手插進去，拿出一把包著蠟紙的長槍。我拆掉蠟紙，是把M500脅迫者霰彈槍，這本來是警察巡邏車上專用的款式，沒有肩架，只有手槍式握把，口徑十二，槍管長十八點五吋，彈膛三吋，子彈容量六發，槍身金屬經過鈍化處理，前握把是黑色合成纖維，槍口上沒有瞄準器，它是把可怕而殘忍的街頭近戰武器。我滑動槍機，嘎喀，感覺就像絲綢掠過皮膚一樣滑順。我扣下扳機，它便發出和尼康相機一樣的喀噠聲。

　　「有看到彈藥嗎？」我說。

　　「這裡有。」維拉努瓦喊著。他手中拿著一盒布倫內克的麥格儂型彈藥，在他後方有個打開的紙箱，裡面有好幾十盒一樣的包裝。我開了兩盒，拿六顆子彈裝進槍裡，然後上膛一發，再裝進第七顆。接著我把保險關上，因為布倫內克子彈可不是普通獵鳥好玩用的。這種子彈重一盎司，材質是實心銅，從脅迫者槍口發射出去後的速度將近每小時一千一百哩，可以在煤渣磚砌成的牆上轟出一個能讓人鑽過去的大洞。我把槍放在桌上，回去拆了另一把，照樣裝滿子彈，關保險，放在第一 把旁邊。我發現蘇珊正盯著我看。

　　「它們就是這麼用的，」我說，「空槍半點用也沒有。」

　　接著我將空的子彈盒放回紙箱重新蓋好。維拉努瓦正在看奇異市集那堆板條箱，他手裡拿著幾張文件。「你覺得這些東西看起來像地毯嗎？」他說。

　　「一點也不像。」我說。

　　「美國海關覺得很像。有個叫泰勒的傢伙簽了文件，把這些東西當成利比亞製的手工地毯。」

　　「很好，」我說，「你們可以把這個叫泰勒的人交給ATF，讓他們檢查他的銀行帳戶，這或許能讓你們更受他們歡迎。」

　　「所以這裡面到底是什麼？」蘇珊說。「利比亞出產什麼？」

　　「什麼也沒有，」我說，「他們最有名的是椰棗。」

　　「這全是俄國人的東西，」維拉努瓦說，「這批貨經過奧得薩兩次，進口到利比亞，然後再馬上轉出口到這裡。它們是用來交換兩百支脅迫者的，一切就因為的黎波里某些街頭混混想讓自己看起來狠一點而已。」

　　「俄國人做的東西還真多。」蘇珊說。

　　我點點頭。「打開看看到底是什麼吧。」

　　這裡有九個板條箱，分成三堆。我把離我最近那堆上方的箱子搬下來，維拉努瓦立刻用羊角鎚拆掉釘子。他一拉開上蓋，我就看見一堆AK─47擺在木屑中。這是標準俄製攻擊步槍，已經使用過了，它們外觀平淡無奇，一把大概只要兩百元，而且還要看是賣給誰。這些不是流行產物。我不認為那些混混會願意用他們漂亮的黑色MP5K來換這些東西。

　　第二個箱子尺寸較小，裡面裝滿木屑和AKSU─47衝鋒槍。這種武器是由AK─47衍生而出，效能好，但很重。它們也使用過了，但保養得很好。這些並不是什麼吸引人的東西，倒不如拿來換半打西方世界製的同類型武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也不會因為聽到它們的名字就擔心得徹夜難眠。第三個箱子裡裝滿了馬卡洛夫手槍，大部分是有刮傷的二手舊品。這種槍設計粗糙，可說是抄襲老式沃爾特PP手槍的構造。蘇聯軍方向來不怎麼重視手槍。他們認為使用手槍就跟丟石頭效果差不多。「全是垃圾，」我說，「這些東西最好的用處就是通通拿去熔化做成船錨。」

　　接下來，我們開始檢查第二堆，結果在第一個箱子裡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滅音狙擊槍。這種武器本來是祕密，一直到一九九四年國防部發現後才曝光。它的槍身全是黑色，整把皆為金屬材質，槍托是骨架式，使用特製九釐米次音速子彈。根據測試，這種子彈能在五百碼範圍內穿透任何防彈衣。我記得當時這把槍還引起不少驚恐。箱子裡有十二支，而下面的箱子裡也有十二支。這些是很高級的武器，外觀看起來也很棒，一定能搭配樂斯菲斯夾克，尤其是黑底銀邊那件。

　　「這些很貴嗎？」維拉努瓦說。

　　我聳聳肩。「很難說，我猜要看對方願意付多少錢而定。不過如果在美國買一把跟它們同等級的狙擊槍，大概要花上五千塊。」

　　「那這些貨的金額也就是貨單上的總值了。」

　　我點點頭。「這些是真正殺傷力強大的武器，但在洛杉磯中南區的用途不大，所以市值可能會少很多。」

　　「我們該走了。」蘇珊說。

　　我後退幾步，先透過玻璃再從辦公室窗戶看出去。現在已是午後，雖然陰暗了點，但還算明亮。「快好了。」我說。

　　維拉努瓦打開第二堆的最後一箱。「這是什麼鬼東西？」他說。

　　我走上前，看見一堆木屑，以及一根黑色管子連接著一小塊當作肩墊的木頭。砲口外露出一個球狀彈頭，看來隨時可以發射。我得再多看一眼，才確定自己沒認錯。

　　「這是RPG─7，」我說，「是反戰車火箭筒，屬於步兵武器，肩射式。」

　　「RPG指的就是火箭式推進榴彈。」他說。

　　「在英語裡是這樣，」我說，「在俄語中的意思是反戰車榴彈發射器，不過它用的是導彈，不是榴彈。」

　　「就像長桿穿甲彈一樣嗎？」蘇珊說。

　　「有點像，」我說，「但它會爆炸。」

　　「能炸掉戰車？」

　　「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

　　「誰會跟貝克買這種東西？」

　　「我不知道。」

　　「毒販嗎？」

　　「說得通。這種武器可以拿來打房子，或是防彈汽車。假設妳的對手買了輛防彈的BMW，它就能派上用場了。」

　　「這也可能賣給恐怖分子。」她說。

　　我點點頭。「或者發瘋的民兵組織。」

　　 「事情嚴重了。」

　　「它們很難瞄準，」我說，「導彈的體積大、速度慢，只要附近吹著微風，可能十次中有九次打不到目標。但其他被誤擊中的人就死定了。」

　　維拉努瓦打開下個板條箱的蓋子。

　　「這箱，」他說，「裝的也一樣。」

　　「我們得聯絡ATF，」蘇珊說，「可能也要找聯邦調查局。就是現在。」

　　「快好了。」我說。

　　維拉努瓦用羊角鎚打開最後兩個木箱，釘子發出尖銳聲響，木頭也裂開了。

　　「又有更多奇怪的東西了。」他說。

　　我往箱子裡瞧，看見幾根漆成亮黃色的厚金屬管，管子表面下方有用螺絲固定住的電子組件。我將眼神移開。「那些是俄製地對空飛彈。」我說。

　　「是熱導追蹤？」

　　「答對了。」

　　「用來擊落飛機的？」蘇珊說。

　　我點頭。「而且對付直升機特別有效。」

　　「範圍呢？」維拉努瓦問。

　　「最多可接近一萬呎。」我說。

　　「那都可以打下大型客機了。」

　　我點頭。「如果在機場附近，」我說，「你可以搭船到伊斯特河上，等飛機一起飛就發射。你想想看一架飛機剛出拉瓜地亞機場就被擊中，再想想看它墜毀在曼哈頓的樣子，那就等於九一 一事件重演。」

　　蘇珊看著那些黃色管子。「真不敢相信。」她說。

　　「這已經跟毒販完全無關了，」我說，「他們已經擴張市場。這絕對牽涉到恐怖主義，不會錯。光是這樣一批貨，就能提供一整個恐怖組織武裝。到時候他們想幹嘛就能幹嘛。」

　　「我們必須查出買主是誰，還有他們買這些武器的企圖。」

　　就在這時，我聽見門口有腳步聲，隨即就是一顆子彈喀噠一聲上了瞠。有個人說話了。

　　「我們不會問他們的企圖，」那個聲音說。「我們從來不問。我們只要有錢拿就好。」

14

　　是哈雷。他那撮山羊鬍上方的嘴巴就像個殘破的凹洞，我還看見他那口黃板爛牙。他正在笑。他的右手有把加拿大帕拉槍廠製的P14型手槍，構造和外觀跟柯特1911算是同類，而這把槍拿在他手上顯然太重了。他拿像蘇珊那把葛拉克十九還差不多。

　　「我看到燈開著，」他說，「所以回來檢查一下。」

　　接著他便將目光移到我身上。「我猜波利搞砸了，」他說，「而且我猜薩維耶先生打電話過去時，是你假裝成波利的聲音。」

　　我看看他的右手食指，就壓在扳機上。我惱怒著自己怎麼會沒注意到他走近，不過馬上念頭一轉，開始思考該怎麼解決他。我心想：如果在從他口中問出泰瑞莎的下落前就先幹掉他，維拉努瓦一定會不高興。

　　「你不替我介紹一下嗎？」他說。

　　「這位是哈雷。」我說。

　　沒人說話。

　　「其他人是誰？」哈雷問我。

　　我沒說話。

　　「我們是聯邦探員。」蘇珊說。

　　「你們到這裡幹嘛？」哈雷說。

　　從他問話的語氣聽來，他好像真的想知道我們來的原因。他穿了套衣服，全身都是閃亮的黑色，再搭上一條銀色領帶。他洗過澡，也洗了頭髮，馬尾則用一條普通的棕色橡皮筋綁著。

　　「我們在這裡做該做的事。」蘇珊說。

　　他點點頭。「李奇見識過我們對政府派來的女人做過什麼事。他可是親眼看到呢。」

　　「你應該跳槽的，哈雷，」我說，「一切就快瓦解了。」

　　「你覺得會這樣？」

　　「我知道會這樣。」

　　「我說啊，我們從電腦上還沒看到事情要完蛋的跡象呢。你那個在運屍袋裡的朋友什麼都沒告訴他們，而且他們還在等她第一次回報。事實上，大部分時間他們根本就像完全忘了她一樣呢。」

　　「電腦裡沒有我們的紀錄。」

　　「那更好，」他說，「你們是獨立行動，所以沒人知道你們在這裡，而我正拿槍對著各位呢。」

　　「波利也曾經拿槍對著我。」我說。

　　「也是一把手槍？」

　　「兩把。」

　　他的眼睛往下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移回來。「我比波利聰明多了，」他說，「把你們的手全放到頭上。」

　　我們全部將手放到頭上。

　　「李奇有支貝瑞塔，」他說，「這我很確定。我猜這裡另外還有兩把葛拉克手槍，應該是十七型跟十九型各一把。我要看到各位小心緩慢地拿出身上的槍，一次一支放到地上。」

　　沒人移動。哈雷將手上的P14對準蘇珊。

　　「從女人先開始，」他說，「用食指跟大拇指夾著。」

　　蘇珊左手伸進外套，用食指跟大拇指夾出她的葛拉克，扔到地上。我移動手臂，準備伸進口袋。

　　「等一下，」哈雷說，「你不可靠。」

　　他走上前，將P14的槍口壓在我的下唇上，那裡剛好就是波利拳頭擊中的地方。接著，他左手伸進我的口袋，拿出貝瑞塔，丟到蘇珊的葛拉克旁邊。

　　「換你了。」他對維拉努瓦說。他的槍口還停在原處，金屬的感覺又冷又硬，而且還擠著我鬆掉的牙齒。維拉努瓦把他的葛拉克丟到地上。哈雷用腳把三支槍踢開，接著往後退。

　　「好了，」他說，「現在大家往那面牆去。」

　　我們慢慢繞，最後他停在板條箱旁，而我們則在後牆邊站成一排。

　　「我們還有一個人，」維拉努瓦說。「他不在這裡。」

　　錯了，我心想。哈雷只是笑笑。

　　「那就打給他，」他說，「叫他過來。」 維拉努瓦沒說話，好像陷入絕境。不過絕境又成了陷阱。

　　「打給他啊，」哈雷又說一次，「馬上打，不然我就開槍。」

　　沒人移動。

　　「打給他，否則這女人大腿上就要挨顆子彈。」

　　「她才有電話。」維拉努瓦說。

　　「在我皮包裡。」蘇珊說。

　　「妳的皮包呢？」

　　「在車上。」

　　答得好，我心想。

　　「車子在哪？」哈雷問。

　　「附近。」達菲說。

　　「是停在那間賣填充動物店門外的福特金牛座？」

　　蘇珊點點頭。哈雷遲疑了。

　　「妳可以用辦公室的電話，」他說，「然後打給那傢伙。」

　　「我不知道他的號碼。」蘇珊說。

　　哈雷注視著她。「號碼設定成速撥鍵，」她說，「我沒記下來。」

　　「泰瑞莎．丹尼爾在哪裡？」我問。

　　哈雷笑了。問與答，我心想。

　　「她還好嗎？」維拉努瓦說。「她最好沒事。」

　　「她好得很，」哈雷說，「完美無缺。」

　　「你要我去拿電話嗎？」蘇珊問。

　　「我們全部一起去，」哈雷說，「不過你們要先把這些箱子搬回原位。你們不該這麼做的，竟然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

　　他走到蘇珊身邊，用槍口抵著她的太陽穴。

　　「我就在這裡等，」他說，「這女人可以跟我一起等，當作我的人壽保單。」

　　維拉努瓦看了我一眼，我聳聳肩，粗活得讓我們兩個來做了。我往前走，撿起地上一根鐵鎚，維拉努瓦撿起第一箱裝著地對空飛彈的蓋子。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對他搖搖頭，動作小到只有他看得清楚。我是很樂意把鐵鎚敲進哈雷的腦袋，或是他嘴巴，這樣我就能永遠解決他的牙齒問題。不過要對付一個拿槍對著人質頭部的人，鐵鎚可佔不到上風。再說，我有個更好的辦法，但首先我們要表現得順從點。所以我只是握著鐵鎚，耐心等著維拉努瓦將蓋子蓋上。我用手掌拖動蓋子，找到釘子原來的釘洞後，將釘子敲進去，再後退等維拉努瓦。

　　我們以同樣方式釘好第二箱裝地對空飛彈的蓋子，然後把它抬起來，放在第一個箱子上面。接下來我們處理RPG─7的箱子，釘好蓋子後把它們疊成原來的樣子。再來是滅音狙擊槍的箱子。哈雷小心地看著我們，但已經放鬆了點，因為我們表現得很順從。維拉努瓦似乎明白我們要幹什麼了，他學得很快，拿起裝馬卡洛夫手槍那個板條箱的蓋子，蓋到一半時動作暫停。

　　「有人會買這些東西？」他說。

　　完美，我心想。他的語氣就像在聊天，除了有些困惑，還顯得很有興趣，就像個ATF探員。

　　「為什麼不會？」哈雷說。

　　「因為它們是垃圾，」我說，「你試用過嗎？」

　　哈雷搖搖頭。

　　「我示範給你看，」我說，「行嗎？」

　　哈雷還是讓槍口緊緊貼著蘇珊的太陽穴。「示範給我看什麼？」

　　我一隻手伸進板條箱，拿出一把手槍，吹掉槍身上的木屑，然後舉起來。這支槍很舊，有刮傷，看得出用了很久。

　　「結構非常粗糙，」我說，「他們把原來的沃爾特手槍設計簡化了，或者也該說毀掉了。它的扳機是雙動式，跟原版一樣，可是扳機壓力簡直是個惡夢。」

　　我讓槍指著天花板，食指放在扳機，拇指移到槍托後方，好強調我要展示的效果。接著我使力扣下扳機。槍身內部發出摩擦聲，聽起來就像舊車發不動的感覺，然後整把槍便在我手裡開始扭曲。

　　「垃圾。」我說。

　　我又做了一次，聽著那難聽的聲音，讓槍身在我食指跟拇指之前扭曲震動著。

　　「沒辦法，」我說，「除非你要打的目標就在身邊，否側你的子彈絕對連邊都碰不到。」我把槍丟回箱子裡，維拉努瓦將蓋子滑回原位。

　　「你應該擔心的，哈雷，」他說，「如果你賣這種垃圾出去，你的名譽就要掃地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哈雷說。「跟我的名譽無關。我只是在這裡工作。」

　　我慢慢鎚著釘子，表現出疲累的樣子。接著開始釘衝鋒槍的板條箱，然後是AK─47的箱子。

　　「你們可以把這些東西賣給拍電影的，」維拉努瓦說。「拿去當歷史劇的道具，它們也只有這個用途了。」

　　我釘好釘子，然後跟維拉努瓦一起把所有奇異市集進口的箱子分別疊好，就跟原來我們看到的樣子一樣。哈雷還是盯著我們，槍口還是抵著蘇珊的頭。但他的手腕已經痠了，食指也不再緊扣著扳機，而是移到扳機護弓下側，幫忙分擔一些重量。維拉努瓦將印有莫斯貝里字樣的箱子推向我這裡，然後拿起蓋子。這一堆裡我們只打開這個箱子而已。

　　「快好了。」我說。

　　維拉努瓦將蓋子放好。

　　「等等，」我說，「我們把兩支槍留在桌上了。」

　　我走向桌子，拿起第一把脅迫者，端詳一下。

　　「看到了嗎？」我對哈雷說。我指著槍身上的保險。「他們竟然沒打開保險就這樣運過來。不該這麼做的，撞針很容易弄壞。」

　　我喀一聲把保險打開，然後將槍包回蠟紙裡，塞進箱子的保麗龍球內，再走回去拿第二支槍。「這支也一樣。」我說。

　　「你們這樣撐不久的，」維拉努瓦說。「品管實在太差了。」我打開保險，朝板條箱走去，然後以右腳當軸心，像棒球二壘手就定位準備策動雙殺那樣，猛一轉身朝哈雷的腹部扣下扳機。子彈擊發的聲音就像炸彈爆炸，將哈雷的身體切成兩半，一點也不誇張。他上一秒還站在那裡．但突然就不見了。他整個人分成兩大塊掉在地上，整間倉庫滿是刺眼又刺鼻的煙霧，空氣中也彌漫哈雷的血與他消化系統裡的東西混合起來的溫熱腥臭味。蘇珊尖叫著，因為剛才站在她身邊的男人瞬間被炸爛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她一面尖叫，一面跳著離開地上慢慢散開的血跡。維拉努瓦抓住她，緊緊抱著，而我則再讓脅迫者上膛一發，盯著門口，以防又出現什麼驚喜。結果什麼也沒有．倉庫裡的迴音消失，我的聽覺也恢復正常，現在整個空間裡一片安靜，只聽得見蘇珊又急又大聲的呼吸。

　　「我就站在他旁邊耶！」她說。

　　「妳現在沒站在他旁邊了，」我說，「這才是最重要的。」

　　維拉努瓦放開她，走到一旁撿起我們的手槍。我從板條箱中拿出第二把裝了子彈的脅迫者，再一次拆掉蠟紙，然後關保險。

　　「我真喜歡這些東西。」我說。

　　「看起來滿有用的。」維拉努瓦說。

　　我一手抱著兩把霰彈槍，另一手接住他遞來的貝瑞塔，收進口袋。

　　「去開車吧，泰瑞，」我說，「可能已經有人報警了。」

　　他從前門離開。我看看窗外的天空，上頭還是很多雲，不過光線依然充足。

　　「現在怎麼辦？」蘇珊說。

　　「我們去個地方，然後等待。」我說。

　　※※※

　　我等了一個多鐘頭，就這樣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話，等待多明妮打給我。她計算過開到麥克林需要三十五分鐘。如果是從喬治城大學校園出發，可能要加個五或十分鐘，視路況而定。在昆恩家外面觀察狀況可能又要再加十分鐘。制伏他，應該不用一分鐘。將他上手銬，帶回車裡，應該要三分鐘。從開始到結束，總共五十九分鐘。但是已經過了一個鐘頭，她還是沒打給我。

　　七十分鐘後，我開始擔心。八十分鐘後，我擔心極了。九十分鐘後，我驚恐地衝出辦公室開車，親自前往逮捕地點。

　　※※※

　　泰瑞．維拉努瓦沒有熄火，將車子停在辦公室門外一塊補過的柏油路面上。

　　「聯絡艾略特吧，」我說，「問他去了哪裡，然後我們再過去跟他一起等。」

　　「我們要等什麼？」蘇珊說。

　　「等天黑。」我說。

　　她出了倉庫走向車子，把皮包帶回來，拿出手機撥下電話。我在腦中計算時間。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六聲。

　　「沒回應。」蘇珊說。

　　接著她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然後又失望了。

　　「進了語音信箱，」她說，「事情不對勁。」

　　「走吧。」我說。

　　「去哪裡？」

　　我看看手錶，再看看窗外的天空。太早了。

　　「沿海路段。」我說。

　　我們關了燈，鎖好門，然後離開倉庫。裡面有太多好東西，可不能讓它們隨便被偷走。開車的是維拉努瓦，蘇珊在前座，我坐後座，旁邊擺著兩把脅迫者。我們穿越港區，經過貝克曾停放藍色小貨車的停車場，上公路，經過機場，遠離城市，朝南方前進。

　　我們下了公路，往東開上熟悉的沿海路段。路上沒有其他車輛。天空低沉灰暗，海風強勁地在擋風玻璃兩側前柱邊呼嘯作響。空氣中有水滴，或許是雨水，也可能是被強風往內陸吹了好幾哩的浪花。現在天色還是太亮。太早了。

　　「再打給艾略特看看。」我說。

　　蘇珊拿出手機，按下速撥鍵後放到耳邊。我聽見細微的六聲鈴響，然後就是進入語音信箱的提示聲。她搖搖頭，切斷通話。

　　「好吧。」我說。

　　她在座位上轉過身來看我。「你確定他們全都在貝克家？」她說。

　　「妳注意到哈雷的穿著了嗎？」我說。

　　「一身黑，」她說，「廉價西裝。」

　　「那是他最正式的打扮了，他大概以為晚禮服就是這樣。而艾蜜莉．史密斯也準備了一套黑色禮服要在公司換上，她還已經先穿著搭配禮服的鞋子了。所以我認為今天晚上有宴會。」

　　 「基斯特與梅頓，」維拉努瓦說，「做外燴的。」

　　「一點沒錯，」我說，「他們要準備晚宴食物，總共十八人，每人餐點費是五十五元。就在今晚。而且艾蜜莉．史密斯還在訂單上特別註明說要用小羊肉，不要豬肉。什麼人會吃羊肉而不吃豬肉？」

　　「信猶太教的人。」

　　「以及阿拉伯人，」我說，「或許還有利比亞人。」

　　「武器供應商。」

　　「一點也沒錯，」我又說了一次。「我認為他們應該是想鞏固彼此間的合作關係，而那幾箱俄製武器算是某種象徵，還有脅迫者也是。這表示他們兩邊都展現了自己有弄到貨的能力，而現在他們要一起分食這塊大餅，然後開始玩真的。」

　　「宴會就在貝克家舉辦？」

　　我點點頭。「那裡位置很好，又偏僻，能給客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屋子裡還有張很大的餐桌。」

　　他啟動雨刷，擋風玻璃上隨即出現一些髒條紋，可見那是海水，是從大西洋上被強風一路橫吹過來，裡頭充滿鹽分。

　　「還有一件事。」我說。

　　「什麼事？」

　　「我猜泰瑞莎．丹尼爾也是這次交易的一部分。」我說。

　　「什麼？」

　　「我猜他們要把她跟那些霰彈槍一起賣掉，她是個漂亮的金髮美國女孩。我想她就是那個價值一萬元的項目。」

　　沒人說話。

　　「你們注意到哈雷怎麼形容她的狀況嗎？他說完美無缺。」

　　沒人說話。

　　「我認為他們有照顧好她，讓她活著，而且沒碰她。」我心想，我不是要冒犯伊莉莎白。不過要是波利能碰泰瑞莎，他就不可能找伊莉莎白．貝克的麻煩了。

　　沒人說話。

　　「他們現在可能正在整理她的儀容，幫她打扮吧。」我說。

　　沒人說話。

　　「我想她會被送去的黎波里，」我說，「這是交易的一部分，當作給對方的甜頭。」

　　維拉努瓦用力踩下油門加速前進，外頭的風在擋風玻璃前柱跟車門照後鏡邊呼嘯著。兩分鐘後，我們到了上次埋伏保鑣的地點，他才放慢下來。我們現在離貝克家有五哩。理論上來說．我們已經進了屋子二樓視野的可見範圍內了。車子停在路中央，接著我們三個全都探頭往東張望。

　　※※※

　　我開著一輛橄欖綠雪佛蘭，二十九分鐘後到了麥克林，然後在離昆恩住處兩百碼遠的路中央停下。這裡是住宅區，很安靜，綠意盎然，草皮剛灑過水，一切事物慵懶地曬著陽光。房子全建在土地上，外觀有一半被茂密的常綠花木遮住，所有住家的車道都是黑色。我聽見鳥叫，也聽到遠處有座灑水器發出嘶嘶聲，緩慢地轉動著，將水灑到已經浸濕的人行道上，而空中有許多肥大的蜻蜓。

　　我把腳從煞車上移開，讓車子徐徐前進了一百碼。昆恩的屋外有層深色雪松木壁板，門前接著一條石頭步道，旁邊還有一小塊用及膝高的石牆圍成的區域，裡頭種著低矮的雲杉及杜鵑。屋子的窗戶都很小，而屋簷和牆面最高點連接的方式，讓整棟屋子看起來就像背對我蹲著。

　　費斯柯尼的車停在車道上，那是輛橄欖綠雪佛蘭，跟我的一樣。車裡沒人。它的前保險桿緊緊貼著昆恩的車庫門，車庫是長而低矮的三間式建築，門關著。四周非常安靜，只聽得見鳥叫和遠處的灑水器，以及昆蟲的嗡嗡聲。

　　我停在費斯柯尼的車子後方，輪胎在發燙的柏油路面上像要融化了。接著我下了車，小心從槍套中拿出貝瑞塔，開保險，然後走上石頭步道。前門鎖著，整棟屋子靜悄悄的。我從門廳一扇窗戶看進去，什麼也沒有，只看到一些租來的昂貴家具。我繞到後門，看到一處石板鋪成的露台，上頭擺著烤肉架、一張因風吹日曬而變灰的柚木方桌和四張椅子，以及一支插在桿子上的灰白色帆布陽傘。露台周圍是塊草皮，以及一大片沒怎麼整理的常青灌木叢。這裡跟隔壁住家中間立著一道遮住視野的雪松木籬笆，木頭染成和屋子外層飾板一樣的顏色。

　　我試試廚房門，也鎖著。然後我從窗戶看進去，還是什麼都沒有。於是我沿著後牆移動，走到下一扇窗邊往裡看，一樣不見人影。我再走到下一扇窗戶，看見費斯柯尼躺在地上。

　　他躺在客廳正中央。客廳裡有張沙發跟兩張扶手椅，上頭都覆蓋著一層耐磨的土黃色織料。整片地板鋪滿地毯，顏色跟他的橄欖色制服一樣。他的額頭中了一槍，是九釐米子彈，一槍斃命。雖然站在窗外，我還是能看見他頭上那個洞，以及他皮膚下方暗象牙色的頭骨。血在他頭部周圍形成一座湖，浸濕了地毯，不過正慢慢乾掉，轉成深色。

　　我不想直接從一樓進去。如果昆恩還在裡面，他一定會在樓上等，先佔到地理上的優勢。所以我將露台上的桌子拖到車庫後方，踩著爬上屋頂，再走到二樓的窗邊。我用手肘擊破玻璃，雙腳先進去，踏進一間客房。房間裡有霉味，顯然沒人用過，我出了房間，進入走廊，靜靜站著聆聽動靜，結果什麼都沒有。這間房子聽起來沒有人，充滿了死寂感，完全沒有聲音。沒有人在。

　　可是我聞到血的味道。

　　我穿過走廊，在主臥室發現了多明妮．柯爾。她躺在床上，一絲不掛。她的衣服被撕破了，有人打了她的臉好幾拳，讓她失去反抗的力氣，然後極其殘忍地屠殺她。她的乳房被一把匕首割掉了。我看見了那把匕首，從她的下巴下方插進去，穿過她的嘴，刺進她的大腦。

　　當時的我已經見識過很多很可怕的事。有一次我在恐怖分子攻擊後恢復意識，發現某個男人的頷骨深深插進我的腹部。我得先把他身體炸爛時噴到我眼裡的肉屑擦掉，才能看清四周，然後開始爬行。我在一堆斷手斷腳中爬了二十碼，膝蓋不時撞到斷掉的頭，而且我邊爬還得邊用雙手緊壓著腹部，不讓自己的腸子掉出來。我見過許多兇殺案和意外事件，曾目睹械鬥時人們被機槍轟成粉紅色的爛泥，也看過人在大火中被燒得焦黑扭曲的樣子。但是我從來沒見過像多明妮．柯爾這麼慘的死狀。我嘔吐在地板上。而這是我超過二十年來第一次痛哭。

　　※※※

　　「現在怎麼辦？」十年後，維拉努瓦這麼問我。

　　「我要單獨進去。」我說。

　　「我跟你去。」

　　「別跟我爭了，」我說，「你只要把我載近一點就好。而且要慢慢開。」

　　在灰暗的天色中開著一輛灰色車子，會比快速移動的物體還難認出來。他放開煞車，輕踩油門，以大約每小時十哩的速度前進。我檢查了貝瑞塔跟備用彈匣，四十五發，不過要扣掉在杜克房間對天花板開的那兩槍。我再看看脅迫者，有十四發，但要扣掉射穿哈雷肚子那發。總共五十六顆子彈，用來對付十八個人。我不知道賓客名單有誰，不過艾蜜莉．史密斯跟哈雷一定無法出席。

　　「一個人去太笨了。」維拉努瓦說。

　　「大家都去才笨，」我回他，「這樣等於自殺。」 他不說話了。

　　「你們還不如在這裡待命。」我說。

　　他沒回應。他想支援我，想救泰瑞莎回來，但他也很清楚在尚未天黑的情況下前往一棟已加強防備而且孤立的屋子，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他只是靜靜開著，讓車子緩慢前進。接著，他打入空檔，讓車子滑行到自己停下來。他不想冒險在霧中弄亮煞車燈。我們離屋子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哩了。

　　「這段期間，」我說，「你們就在這裡等。」

　　維拉努瓦別開眼神。

　　「給我一個鐘頭。」我說。

　　我等他們兩個都點頭後才繼續說下去。「如果一個鐘頭後我沒回來，你們就聯絡ATF。」

　　「也許我們現在就該找他們。」蘇珊說。

　　「不，」我說，「先給我一個鐘頭。」

　　「ATF會抓到昆恩，」她說，「他們不可能讓他逃掉。」

　　我回想起當時看到的可怕場景，然後搖搖頭。

　　※※※

　　我打破了所有規則，也忽略所有程序，就這樣直接離開犯罪現場，沒有提報。我將正義推到兩旁。我讓多明妮留在臥室，讓費斯柯尼留在客廳，讓他們的車留在車道上，然後一路開回辦公室，先到連上軍械庫拿了把加裝滅音器的點二二制式魯格手槍，再去找多明妮整理的資料。直覺告訴我，昆恩在前往巴哈馬之前會先去個地方。他一定在某處藏了應急物品，也許是偽造證件，也許是一疊鈔票，也許是打包好的行李，也許三者都有。他不會把這些東西藏在上班的地方，也不可能放在租屋處。他太專業、太謹慎了，所以選的一定是又遠又安全的場所。我賭這個地方就是他在北加州繼承的遺產，也就是他那鐵路工人跟家庭主婦雙親留給他的房子。因此我得先找出那裡的地址。

　　多明妮的字跡很漂亮。兩個紙箱裡裝滿她的筆記。它們寫得很清楚，非常詳盡。我看得心都碎了。她寫了份昆恩的經歷，長達八頁，我就是在裡面找到地址的。房子的門牌號碼有五位數字，所在的路名屬於尤瑞卡市郵局範圍，那裡可能是個偏僻的地方，離市中心很遠。我到辦事員桌前，替自己簽了張旅行許可，然後把公發的貝瑞塔跟裝了滅音器的魯格手槍收進一個帆布袋，開車前往機場。機場人員要我先簽好幾份文件，才准許我帶武器進客艙，我看都沒看就簽了。我猜昆恩也可能搭同一班飛機，而要是我在登機門或飛機上看到他，我想我會毫不猶豫馬上幹掉他。

　　但我沒發現他。我搭上前往沙加緬度的班機，起飛後，到走道上繞了一遍，掃視每一張面孔，確定了他不在機上。於是我整段航程都緊靠座位坐著，雙眼茫然看著前方。女空服員全都不敢靠近我。

　　我在沙加緬度機場租了輛車，往北開上五號州際公路，再向西北接二九九號公路。這條路是觀光路段，會穿過山區，但我完全沒心情看，只是注視著前方路面上的黃色標線。我飛過三個時區，所以這裡的時間也早了三小時，不過我才剛開進尤瑞卡，天色就開始變暗。我找到昆恩家的路了。

　　這條路在一〇一公路上的山丘曲折地往南北兩個方向延伸，一〇一公路就在我下方展開，我看見一邊全是車頭燈，車流往北，另一邊則全是往南的車尾燈。我猜下面某處有條鐵路，附近還有個火車站或公車站，而昆恩的父親以前常到那裡搭車。

　　我找出那棟房子，但沒放慢速度，直接開過去。那是棟粗陋的單層小屋，擺在外頭收信的不是郵箱，而是個舊牛奶桶。屋子前院的雜草看起來十年沒割過了。我繼續向南開了五百碼，接著關掉車燈再往回開兩百碼，停在一間屋頂凹陷的廢棄餐館後方，然後下車，往山丘上爬一百呎，再向北走三百碼，從他的房子後方接近。

　　在薄暮的天光下，我看見一條狹窄的後廊，後廊附近地上有塊磨損的區域，應該是停車處。顯然在這種地方，人們通常由後門進出。房子裡沒有燈光。被太陽曬得褪色的淺灰色窗簾在窗後半閉著。整個地方看起來空盪盪的沒有人跡。我可以清楚看見南北幾哩外的道路，路上都沒有車。

　　我慢慢走下小丘，在房子周圍繞了一圈，靠近每扇窗戶傾聽動靜。裡面沒人。我猜昆恩會把車停在房子後方，由後門進去，所以我打算從前面闖進去。前門很薄也很舊，我只稍微使了點力氣推，讓門框內側開始扭曲，再用手掌下緣在門鎖上方一擊，木頭就裂了，門也應聲而開。我走進屋子，把門關上，再拿張椅子卡住。從外面是看不出異樣的。

　　房子裡霉味很重，而且室溫至少比外面低十度以上，四處又黑又暗。我聽見廚房裡有冰箱的運轉聲，可見這裡有電。牆面上貼著年代久遠的壁紙，全都褪成了黃色。屋內有四個空間：一間可以用餐的廚房，一間客廳，還有一大一小兩間臥房。我猜昆恩小時候就住在小間的。大小臥房的中間隔著浴室，裡頭的裝置都是白色，表面遍佈鐵鏽。

　　四個房間加一間浴室，比大部分房子好搜查多了。而我也幾乎馬上就找到我要找的東西。我將客廳裡一塊破舊地毯掀開，發現木頭地板上有個正方形小門。如果這個小門在走廊上，我會以為裡頭只是個用來檢查地板下面管線的狹小空間。然而它卻出現在客廳。於是我從廚房拿了根叉子過來，將門撬開，發現底下在兩根地板托樑間有個淺淺的木製盤子。盤子上擺著一個鞋盒，外面綁著乳白色塑膠繩。鞋盒裡有三千元，還有兩把鑰匙。我猜鑰匙是用來開保險箱或置物櫃的。我拿走現金，將鑰匙留在原位，然後蓋上小木門，把地毯鋪好，再選了張椅子坐下，貝瑞塔放在口袋裡，魯格擺在膝上，就這樣靜靜等待。

　　※※※

　　「要小心。」蘇珊說。

　　我點點頭。「當然。」

　　維拉努瓦沒說話。我下了車，貝瑞塔放在口袋裡，雙手各拿一支脅迫者。我先到路肩，沿著岩石盡量往下面去，然後再向東走。雖然雲層後面還有天光，不過我穿著黑色衣褲，帶著黑色的槍，而且又不是走在路上，所以我覺得自己可能不會被發現。風強勁地向我吹來，空氣中帶有水分。我看見前方的海，浪很大，現在正要退潮。我能聽見遠處的波浪猛擊著岸邊，底流吸動著砂石。

　　我走到一處淺彎道，看見外牆上的燈亮著，在昏暗天空下射出明亮的藍白色光線。強力燈光對比著傍晚的黯淡天色，也就表示我愈靠近，他們愈看不清楚。於是我爬回路面，開始慢跑起來，等到距離近到不能再近，我再從路肩下去貼著岩岸走。大海就在我腳下，我聞得到鹽跟海草味。岩岸上很滑，波浪猛擊岩石，水花飛濺到我身上，岸邊水面出現好幾道劇烈的漩渦。

　　我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沒辦法游過這堵牆。這次不行。這麼做簡直是瘋了。海浪太險惡，我過不去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如果下水，我只會像個軟木塞被拋來拋去，不斷撞在岩石上，就這樣被撞死。不然就是會先被底流拉走、吞沒，直接淹死。

　　不能繞過去，不能爬過去。只能直接穿過去了。

　　我再度往上爬，在距離柵門最遠的地方踏進光照範圍。我現在的位置，就在牆壁往下斜入海面的交界處。接著，我靠近牆面開始往柵門方向走。光線照在我身上，但在這面牆東側的人完全看不見我，因為牆擋在我和屋子之間，而且牆比我高。至於在牆面西側的，全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要擔心的只有別讓自己觸動埋在地上的感應器。我盡量放輕腳步，希望他們沒在離牆這麼近的地方設感應器。

　　我猜他們真的沒設，因為後來我順利走到了警衛室外。我探頭從前窗的窗簾縫隙往裡看，發現客廳裡很明亮，代替波利守衛的人正輕鬆地坐在那張垮掉的沙發上。我之前沒見過這個人。他的年紀和體型都跟杜克差不多，將近四十歲，比我瘦一點。我花了點時間確認他的身高，這點很重要。他大概比我矮兩吋，穿著牛仔褲，上半身是白色T恤，外面再穿件牛仔外套，顯然他沒要參加舞會。他是灰姑娘，其他人開派對時，他只能負責顧柵門。我希望看守的只有他一個，希望他們只有最基本的成員。但我可不打算冒險，他們只要夠謹慎，就會在屋子前門安排第二個守衛，說不定杜克的窗戶那裡還有第三個。因為他們知道波利沒完成任務。他們知道我還在某處。

　　我不能直接開槍殺他，那會製造噪音。雖然海浪很大，風也呼嘯地吹，但這兩種聲音都無法蓋過貝瑞塔的槍聲。而這個世上更沒有聲音能蓋過脅迫者擊發布倫內克─麥格儂型子彈的槍響。於是我退後幾碼，將兩把脅迫者放在地上，脫掉大衣跟外套。接著我再脫掉襯衫，緊緊裹住左手拳頭，然後光著背貼在牆面上，橫走到窗邊。我用右手指甲輕敲玻璃被窗簾遮住的角落，敲了幾下再停住，發出細微的節奏，聽起來就像隻老鼠在天花板上頭跑過的聲音。我重複了四遍，正要再敲第五遍時，從眼角看見窗裡的燈光突然暗了。這表示裡頭那個新來的傢伙已經離開沙發，臉貼著玻璃，想看清楚外面是什麼小動物在吵他。我集中精神，估計好他正確的身高後，隨即一百八十度轉身，奮力揮出裹著衣服的左拳，先打破玻璃，緊接著擊中他的鼻子。他倒在窗台下方，我立刻將手伸進玻璃破洞，拉動鉸鏈，推開窗戶爬進去。他正坐在地上，鼻子流著血，臉上也有幾處受到碎片割傷。他被打得茫茫然。沙發上有把手槍，離他十八呎。電話則離他十二呎。他搖搖頭，讓意識清醒點後，抬起頭看著我。

　　「你是李奇。」他說。他的嘴裡有血。

　　「答對了。」我說。

　　「你沒機會的。」他說。

　　「你這麼想？」

　　他點點頭。「我們收到的命令是格殺勿論。」

　　「是指我嗎？」

　　他再點點頭。

　　「誰要執行這個命令。」

　　「所有人。」

　　「薩維耶說的？」

　　他又點點頭，然後一隻手背放到鼻子下壓著。

　　「所有人都會遵守這項命令嗎？」我問。

　　「當然。」

　　「你會嗎？」

　　「我猜不會吧。」

　　「你保證？」

　　「大概吧。」

　　「那好。」我說。

　　我考慮了一下，本來想再多問他幾個問題。他也許不肯說，不過我想只要抓他撞幾次牆，他就會乖乖地有問必答。但我再想了想，發現再多問什麼也不重要了。不管裡頭有十個、十二個或十五個敵人，不管他們拿什麼武器，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實際上的差異。格殺勿論。不是我死就是他們死。於是，我往旁邊走了幾步，正在想該怎麼處置這傢伙時，他就違背了剛才對我的保證。他從地上起身，撲向沙發上的手槍，而我正好一記猛烈左拳擊中他的喉嚨。這拳打得很結實，也很幸運。但他就倒楣了，他的喉頭碎掉，整個人再次倒地，然後開始窒息。他大概一分半鐘後就死了，速度算快的。我幫不上他的忙。我不是醫生。

　　我靜靜在原地站了一分鐘，然後穿回襯衫，爬出窗戶取回霰彈槍、外套跟大衣，再爬進警衛室，走到後窗往屋子方向看。

　　「可惡。」我別過頭。

　　凱迪拉克還停在環形車道上。這表示艾略特沒離開，還有伊莉莎白、理察和廚師。也就是屋裡多了三個非戰鬥人員。只要有非戰鬥人員存在，任何攻堅行動難度都會增加一百倍以上。這下難處理了。我再回頭看。凱迪拉克旁邊停著一輛黑色林肯轎車，再來是兩輛深藍色薩伯本休旅車。沒看見外繪的卡車，或許它停在另一側，在廚房門外。或許它晚點才會來，或者它根本就不會來，這裡也沒有舉行宴會。或許我完全搞錯了，還誤判了狀況。

　　我從牆上的強光下望向位於陰暗處的屋子，沒看見前門有守衛。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天氣又濕又冷，腦袋清楚的人都知道可以站在門廳透過窗戶往外監視。杜克的窗後也沒人，但是窗子開著，角度就跟我離開時一樣。我猜NSV還掛在房裡的鏈子上。

　　我再將眼神移向那些車，林肯可能載了四個人，兩輛休旅車可能各載了七個。總共最多十八個人。其中或許有十五或十六個大人物，另外兩、三名守衛。但說不定或許只有三個人開車來。也許我的估計完全錯了。

　　只有一個方法能知道。

　　最困難的部分來了：我得通過光照的範圍。我考慮過找出開關把燈全熄掉，可是這樣就會提早讓裡面的人有所警戒。燈關掉五秒鐘後，他們就會打電話過來問守衛發生了什麼事，而守衛沒辦法回答，因為他已經死了。於是屋子裡就會有至少十五個人以上在黑暗中向我衝來。要躲掉大部分人很容易，但困難之處在於要躲誰，以及要抓誰。我很確定，要是今晚讓昆恩逃掉，我就永遠找不到他了。

　　所以，我得讓燈開著。這麼一來，就只有兩種方式可以通過。第一，直接跑向屋子，這樣能讓我被燈光照到的時間減到最低，但是動作要迅速，而迅速的動作會引起注意。第二個方法，就是沿著牆一路移動到海邊。我得緩慢穿過這六十碼距離。雖然這麼做很痛苦，但大概是最好的方式。

　　由於燈光架設在牆頂，又對準旁邊照，所以牆面跟光束底下會有一條黑暗的通道，橫看過去是個細長的三角形。我可以沿著牆腳爬行。也就是說，我要在機槍的射擊範圍內緩慢移動。

　　我輕輕打開後門。燈光並未照著警衛室，而是從我右邊二十呎開始進入照明範圍，那裡正好是警衛室的牆跟花崗岩牆交會處。我踏出一步後，蹲低身子，接著右轉九十度，尋找我要的通道。它就在面前。三角形在地面上的底邊不到三呎長，然後往上縮窄，大約到頭部高度就沒了。這條通道並不很暗。一些分散的光線會從地面反射回來，牆頭上有幾道光束也不是照著同一角度，而且每盞燈後方也都會發光。所以這條通道的亮度，大概介於完全黑暗跟完全明亮之間。

　　我往前跪下，伸手向後關上門，然後一手抓著一支脅迫者趴在地上，右肩緊緊貼著牆腳。然後我維持姿勢等了一下。萬一有人看到門打開，我得等他們盯得失去興趣後才能移動。然後我開始慢慢爬行。爬了差不多十呎，突然停下。我聽到路上有輛車，速度很快，不是轎車，而是體積更大的車。也許是另一輛薩伯本休旅車。於是我改變方向，用腳趾輔助拉動自己，慢慢向後爬回門口。然後我起身跪著，打開門，進去後才站起來。我將霰彈槍放在一張椅子上，拿出口袋裡的貝瑞塔。我聽見一具大型引擎在柵門另一邊空轉著。

　　該做決定了。不管外面是誰，一定都在等守衛開門，而他們也應該都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守衛。所以我想我得放棄爬行了，我要射殺他們，搶他們的車，在機槍開始射擊前迅速衝到屋外。接下來，就只能在一連串的混亂中碰運氣了。

　　我再走回後門邊，打開保險，深吸一口氣。畢竟我還有一項優勢，那就是我很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其他人只能等事情發生才反應，只要他們慢了一秒，結果的差距就會很大。

　　接著我突然想到，外頭有架攝影機，而警衛室裡有監視器，我可以看清楚自己要對付的是什麼人。先知先戒備。我上前察看，螢幕呈現灰白色影像，顯示外面有輛白色廂型車。車身側面印著字體：基斯特與梅頓外燴服務。我鬆了口氣。他們不可能認識守衛。於是我將貝瑞塔收回口袋，脫下大衣與外套，把守衛屍身上的牛仔外套拿來穿上。外套很緊，上頭還有血跡，不過看起來已經很有說服力了。我走出門口，背對屋子，試著讓自己身高看起來像矮了兩吋，然後走向柵門，握住門栓往上打開，就像波利做的一樣。接著我拉開柵門，白色廂型車開進來，停在我身邊，乘客座上的人打開車窗。他穿了禮服，駕駛也穿著禮服。這下有更多非戰鬥人員了。

　　「往哪裡去？」乘客問道。

　　「往右繞過屋子，」我說，「一路開到後面，就會看到廚房的門。」

　　車窗關上，車子從我身邊開走。我揮揮手，然後關上柵門，走回警衛室，從窗戶看著那輛車。車子直直往屋子開去，遇到環形車道後右轉，車頭燈的光線掃過凱迪拉克、林肯跟兩輛休旅車。我看見它的煞車燈亮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我視野之外。

　　我等了兩分鐘，希望天色再暗一點，接著換上自己的外套跟大衣，從椅子上拿起脅迫者。我小心打開門，然後壓低身子關上門，趴在地上，肩膀緊貼牆角，再度開始緩慢爬行。我把臉轉開，不面向屋子。地面上有砂礫，而且我覺得手肘和膝蓋都壓到尖銳的小石頭。不過令我最難受的，是背部的刺痛感。我的背正面對著一個每秒能發射十二發半吋口徑子彈的武器，而某個惡棍可能就坐在它後方，雙手輕輕放在槍柄上。我希望他第一波攻擊不會打中我，而我推測他也應該不會打中。我猜他第一波射擊會打得太低或太高，然後我會馬上起身，在他準備好下一波攻勢前以Z字形奔進黑暗中。

　　我緩慢地前進，十碼，十五碼，二十碼。我移動得非常慢，讓臉面向牆壁，希望自己看起來只是半暗陰影中的模糊影子。這麼做完全違背了我的直覺。我必須壓抑自己想跳起來奔跑的強烈欲望。我的心臟劇烈跳動。雖然天氣很冷，但我還是全身冒汗。強風正打擊著我，它從海面上吹來，撞上牆面，然後像潮水般往下流，試著將我沖出去，沖到光線最明亮之處。

　　我繼續前進，大概到了一半距離。過了三十碼，還有三十碼。我的手肘痠了，因為要讓脅迫者離開地面，必須一直舉著，所以手臂也累了。我停下來休息，將全身壓進泥土，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像塊岩石。我轉過頭，冒險往屋子看了一眼，裡頭很安靜。接著我看看前方，再看看後面。經過這裡就不能回頭了。我開始爬，逼著自己放慢速度。我爬得愈遠，背上刺痛的感覺就愈強烈。我的呼吸吃力，情緒就要陷入恐慌，體內的腎上腺素也正在沸騰，對我大喊著快跑，快跑。我喘著氣，強迫自己讓手腳動作保持協調，保持緩慢。等我爬到最後十呎時，開始相信自己有成功的機會了。我停下來，深呼吸一次，再一次，然後又開始爬。地面往下傾斜，我也往下爬。我碰到了水，感覺到身體下方的濕黏。小波浪朝我打來，水花濺在我身上。我向左轉九十度，停下來。雖然現在沒人看得到我這個位置，但我前方還是有三十呎的光照範圍。我放棄慢慢來的想法，直接壓低身子，開始奔跑。

　　我在光線下暴露了四秒鐘，感覺卻像四輩子那麼久。而且我被強光刺得什麼也看不見。衝進黑暗後，我立刻蹲伏在地上聆聽動靜，除了海浪聲，什麼也沒聽見，眼睛除了紫色光點外什麼也看不見。我蹣跚地再往前走了十步，碰到岩石，坐下來休息片刻，等視力恢復之後，看著我來的方向。我進來了。我在黑暗中笑著。昆恩，我來找你了。

15

　　十年前，我等了他十八個鐘頭。我從頭到尾沒懷疑過他會不會出現。我只是坐在他的扶手椅中，把魯格手槍放在膝上，然後靜靜等待。我沒睡覺，甚至幾乎連眼睛都沒眨，就這樣坐著。經過夜晚，經過黎明，過了中午到下午。我一直坐著等他。

　　他在下午兩點整到達。我聽見有輛車在路邊放慢速度，於是站起來躲在窗邊，看見他轉進來。他開著租來的車，跟我的很像，是紅色龐帝克。我透過擋風玻璃清楚地看著他，儀容整齊端正，頭髮梳理過，身上那件藍色襯衫領口開著。他臉上掛著笑容，轎車掠過房子側面，我聽見它的輪胎嘎吱作響，最後停在廚房外的泥土地上。我穿過走廊，靠著客廳進廚房門口邊的牆面。

　　我聽見他將鑰匙插進鎖孔，聽見門打開，鉸鏈發出長而尖的摩擦聲。他讓門開著。我聽見他的車在外頭空轉著。他沒熄火，可見沒打算停太久。我聽見他在廚房地面油地氈上的腳步聲，步伐又輕又快，顯得很有自信。他認為自己掌控了全局。他從門口出來，我立刻用手肘在他太陽穴上一擊。

　　他往後倒，背部先著地，我隨即打開手掌抓住他的喉嚨，將魯格手槍放在旁邊，把他壓在地上。他沒帶武器。我鬆開他的脖子，他馬上抬起頭，我又用掌根猛擊他的下巴。他的後腦重重撞在地板上，然後翻了白眼。我穿過廚房，把後門關上，再走回來，抓住他兩隻手腕拖進客廳後，將他摔在地上，摑了他兩巴掌。我拿著魯格瞄準他的臉部中央，等他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睜開後，先看到槍口，然後再看著我。我穿著制服，身上又一堆軍階徽章，所以他很快就弄清楚我是誰，還有我來這裡幹嘛。

　　「等等。」他說。

　　「等什麼？」

　　「你搞錯了。」

　　「是嗎？」

　　「你誤會了。」

　　「是嗎？」

　　他點點頭。「他們想收賄。」

　　「誰？」

　　「費斯柯尼和柯爾。」

　　「是嗎？」

　　他再點點頭。「然後他背叛了她。」

　　「怎麼說？」

　　「我可以坐起來嗎？」

　　我搖頭，槍口繼續對著他。

　　「不行。」我說。

　　「我在從事一個誘捕行動，」他說，「是跟國務院合作，我們要對付對美國有敵意的大使館人員。我正在收網。」

　　「葛洛斯基的孩子是怎麼回事？」

　　他不耐煩地搖著頭。「那個小討厭鬼什麼事也沒發生，你這白痴。葛洛斯基也是照劇本走的，就這樣。這一切都經過設計，以防敵人之後查他。我們對這個行動非常投入，為了避免有人起疑，所以安排好一連串環節。我們也考量到可能會受監視，所以還演出私下轉手藍圖的戲碼。」

　　「你說費斯柯尼和柯爾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很厲害，很早就盯上我，以為我在做非法勾當。這點讓我很高興，表示我的角色扮演很稱職。但後來他們變壞了，竟然跑來找我，跟我說只要付錢，他們就會拖慢調查進度。他們還說要給我時間離開這個國家。既然他們這麼以為，我就想，嘿，何不繼續演下去？誰知道收網時能撈到哪些壞傢伙呢？反正能抓到愈多人愈好，不是嗎？於是我也將計就計配合他們了。」

　　我沒說話。

　　「調查的進度很慢，沒錯吧？」他說，「你一定注意到了。拖了一週又一週，真的很慢。」

　　簡直慢到極點。

　　「昨天是最後階段，」他說，「我收網捕到敘利亞人、黎巴嫩人跟伊朗人。接著是伊拉克人，他們算是最大的魚。最後我想，也該是收拾你手下的時候了。他們昨天來找我拿最後一筆賄賂。金額很大，可是費斯柯尼想獨吞，所以他先敲昏我，等我醒來後，就發現他已經把柯爾切成那個樣子了。相信我，他看起來簡直是瘋子，於是我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槍把他殺了。」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逃？」

　　「因為我嚇壞了。我是國防部的人，以前從來沒看過那麼多血。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手下還有沒有同夥。說不定還會有其他人來。」

　　費斯柯尼和柯爾。

　　「你很厲害，」他對我說，「知道來這裡找我。」

　　我點點頭，回想起柯爾整理的那八頁昆恩個人經歷，她的字跡非常工整漂亮。她寫了雙親的職業，童年住事等等。

　　「是誰提起要收錢的？」我說。

　　「一開始嗎？」他說，「當然是費斯柯尼，他的軍階比她高。」

　　「她叫什麼？」

　　我看見他眼神閃爍了一下。「柯爾。」他說。

　　我再點點頭。她去逮捕人的時候穿著綠色軍服，右胸有塊黑色名牌。柯爾。這是中性字眼。受徵召入伍的女性制服，名牌位置依個人體型調整，水平置於右側中央，外套第一顆鈕釦上方兩吋處。她一進門，他馬上就能看見。

　　「那是姓，她的名呢？」

　　他想了一下。「不記得了。」他說。

　　「費斯柯尼的名呢？」

　　男性軍官制服名牌置於右胸口袋蓋中央，與口袋接縫及鈕釦等距離。

　　「我想不起來。」

　　「再試。」我說。

　　「我真的記不起來，」他說，「那只是小細節而已。」

　　「給你十分之三的機會，」我說，「是E開頭。」

　　「什麼？」

　　「你的演出，」我說，「不及格。」

　　「什麼？」

　　「你父親是鐵路工人，」我說，「你母親是家庭主婦。你的全名是法蘭西斯．薩維耶．昆恩。」

　　「所以呢？」

　　「調查行動就是這樣，」我說，「如果你計畫要捕捉獵物，一定得先查清楚他們的背景。你對他們兩個演了好幾週的戲，卻連他們的名都不知道？沒看過他們的服役紀錄？沒做過任何筆記？沒提出任何報告？」

　　他沒說話。

　　「而且費斯柯尼這輩子從來沒主動提過意見，」我說，「要是沒人給他指令，他連屎都不知道要拉。認識他們倆的人也絕對不會說費斯柯尼和柯爾，他們會說柯爾和費斯柯尼。你一直在幹不法勾當，而你這輩子第一次見到他們，就是他們到你家逮捕你的時候。你殺了他們兩個。」

　　他聽完後，立刻就想對我動手，這證明我剛才說的都沒錯，而我早已做好準備。他忙亂地想起身，我隨即將他擊昏，由於力道過大，所以我在把他搬進他車子的後車廂時，他還不省人事。我將車子開到廢棄餐館，把他移到我的後車廂時，他也還沒恢復意識。接著，我在一〇一公路上往南開了一小段，再右轉開上一條往太平洋海邊的小路，最後停在一處有砂礫的路肩。這裡的景色非常漂亮。下午三點，陽光灑在藍色海面上。路肩外側有道及膝高的金色柵欄，柵欄外大概還有半碼寬的砂礫地面，然後就是道高聳垂直的懸崖，下方是一片激浪。路上車子很少，大概兩、三分鐘才會出現一輛。這條路只是公路外圍一條不起眼的環狀路段。

　　我打開後車蓋，又立刻甩上，以防他清醒之後想跳出來衝撞我。但他還沒清醒。他悶在裡頭缺乏空氣，快失去知覺了。我把他拖出來，扶著他，讓他軟弱無力的雙腳站好，然後逼他走路。我給他一分鐘，讓他看看大海，同時也趁這時候檢查有沒有目擊者。附近半個人都沒有。我要他轉過身來，接著我倒退五步。

　　「她的名字是多明妮。」我說。

　　話一說完我就開槍。兩發打在頭上，一發打在胸口。我以為他會直接倒在砂礫地上，然後我要上前往他眼窩補上一槍，再將屍體丟到海裡。不過他沒直接倒下，而是搖搖晃晃後退，被柵欄絆住往後倒，肩膀撞上美洲大陸最後半碼寬的土地，然後直接滾下懸崖。我一手抓著柵攔，上半身探出去往下看。他撞上岩石，海浪淹沒了他。後來我就沒再見到他了。我在原地站了一分鐘，心想：兩發打在頭上，一發打在胸口，再墜入一百二十呎下的海面，不可能存活。

　　我撿起地上的空彈殼。「一〇一八，多明。」我對自己說，然後回到車上。

　　※※※

　　天色暗得很快，我正從岸邊繞到車庫區後方。海浪在我右側不斷起伏，猛烈擊打著岸邊，風正面朝我吹來。我猜現在不會有人出來走動，尤其是屋子背面，所以我移動得很快。我抬著頭，雙手各拿一支脅迫者，邊保持警戒邊前進。我來找你了，昆恩。

　　我到了車庫區後方，看見外燴公司的車停在屋後的角落，那裡剛好就是哈雷停放林肯然後從後車廂抬出女傭的地方。廂型車後門開著，駕駛和乘客正來回穿梭搬運車上的東西，他們每次拿著鋁箔餐盤進門，金屬探測器就會發出嗶嗶聲。我很餓。我能從風中聞到熱食的氣味。那兩個人都穿著禮服，由於風大，也都把頭壓得低低的。雖然他們只忙著搬自己的東西，對周遭事物完全沒注意，但我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於是我一路沿著岩岸邊緣走，繞了一大圈，跳上哈雷帶我去的那處裂縫後，再繼續前進。

　　等我離外燴公司的人夠遠後，我便往內切，走向屋後另一端的角落。我感覺很好，覺得自己安靜而無形，像是來自大海的一股原始力量。我停下來，想找出用餐室的窗戶。找到了。裡頭的燈亮著。我慢慢靠近，冒險往裡面看了一眼。

　　我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昆恩。他穿著一套深色衣服，手裡拿著杯飲料。他的頭髮全是灰色，額頭上的疤痕很小，帶有粉紅色光澤。他有點駝背，看起來比以前重了點。他老了十歲。

　　站在昆恩身邊的是貝克。他也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拿著杯飲料，肩並肩站在他老大旁邊。他們兩人對面是三個阿拉伯人。阿拉伯人很矮，整頭油油的黑髮，身上穿著美式粗紋西裝，有淺灰色跟藍色。他們手中也拿著飲料。理察和伊莉莎白．貝克在他們後方，兩人站得很近正在對話。整個場景看起來就像個輕鬆的雞尾酒會，所有人圍著大餐桌邊吃邊聊。桌上擺設了十八個位子，看起來很正式，每個座位的桌面上有三個玻璃杯，還有很大一堆刀叉盤碟。廚師正拿著托盤端飲料繞來繞去，我看到上頭有香檳酒杯和威士忌酒杯，看來她已經被眨為雞尾酒會的女侍了，也許是因為她不會烹飪中東菜餚吧。

　　我沒看見泰瑞莎．丹尼爾。或許他們安排好了，要讓她待會從蛋糕裡跳出來。用餐室裡其他成員都是男人，共有三個，應該是昆恩最親近的手下。他們看起來沒什麼共同特徵，雖然都是一臉冷酷表情，但應該不會比安傑．多爾或哈雷危險到哪裡去。

　　所以，這裡準備了十八個人的位子，但只有十個人在場。有八個人缺席。杜克、安傑．多爾、哈雷跟艾蜜莉．史密斯算四個。剛才警衛室裡那個代替波利的傢伙可能是第五個。所以現在就剩三個不明人士，我猜一個在前門，一個在杜克房間的窗邊，另一個可能在看守泰瑞莎．丹尼爾。

　　我待在原地，繼續觀察裡面。我去過很多雞尾酒會跟正式晚宴，這算是軍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我估計這些人至少會在裡面待上四個鐘頭，而且他們只有要上廁所時才會出來。昆恩一面說話，一面謹慎地與對面三個阿拉伯人維持眼神接觸。他正在發表言論，臉上掛著笑容，還隨時配合手勢，看起來就像個掌控全局的人。然而他並不是，他的計畫被搗亂了。一個應該有十八人出席的宴會，卻只來了十個，這都是因為我。

　　我壓低身體，從窗戶下方往廚房移動。我跪在地上，脫下大衣，先將脅迫者包起來藏好，等一下再回來拿。接著我站起來，直接走進廚房。金屬探測器因為我身上的貝瑞塔而發出聲響。外燴的人還在，他們不知道用鋁箔在弄什麼東西。我表現得很自然，像是住在這裡的人，對他們點點頭，進了走廊。我在厚地毯上放輕腳步。用餐室裡傳出響亮的對話聲。我看見前門有個傢伙，他正背對我盯著窗外，肩膀靠在窗邊，頭髮在遠處外牆的光線襯托下呈現出藍色光環。我走到他身後。格殺勿論。不是我死就是他們死。我想了一會兒，接著伸出右手托住他的下巴，左手指節抵住他後頸底部，然後右手往上拉，左手向前推，折斷了他脖子上的第四節脊椎骨。他整個人往後癱軟，於是我抓住他的手臂，將他移到伊莉莎白．貝克那間起居室裡，丟到沙發上。《齊瓦哥醫生》還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解決一個了。

　　我關上起居室的門，往二樓去，動作迅速而安靜。我停在杜克房間外，看見艾略特倒在門口，死了。他仰躺著，外套攤開，襯衫因為血乾掉而變硬，上頭滿是彈孔。他身體下方的地毯也硬掉了。我跨過他，躲在門後往房裡探頭，馬上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死。機槍卡彈了。他一定是接了蘇珊的電話後，正要走出房間，但一抬頭就看到外面有車隊朝這裡來。於是他立刻衝到機槍後方，扣下扳機，結果它卻卡住了。這武器根本是垃圾。貝克的技師把它拆卸開來擺在地上，現在正蹲在槍身旁想把進彈部分修好。他很專心，沒發現我進來，也沒聽到我的聲音。

　　格殺勿論。不是我死就是他們死。解決兩個了。

　　我將他的屍體留在原地，就躺在機槍上。槍管從他身體下方伸出，看起來像是第三隻手。我站到窗邊往外看，外牆上的燈還是射著強光。接著我再看看手錶。我要的一個鐘頭，現在剛好過了一半。

　　我下樓，像鬼魂般無聲無息穿過走廊，往地下室去。下面的燈開著。我走下樓梯，經過健身房，經過洗衣機。接著我從口袋抽出貝瑞塔，打開保險後舉在前方，經過轉角直接走向兩個上鎖的房間。其中一間空著，門已經打開。另一間門關著，還有個年輕瘦小子拿了張椅子，往後斜靠著門坐著。他看見我後，眼睛瞪得很大，嘴也張得很開，但沒發出聲音，看來似乎沒什麼危險。他穿著一件印有Dell字樣的T恤。也許他就是那個叫特洛伊的電腦駭客。

　　「想活命就別出聲。」我說。

　　他沒出聲。

　　「你是特洛伊？」

　　他沒出聲，點點頭。

　　「好吧，特洛伊。」我說。

　　我推測我們正上方就是用餐室，所以最好不要冒險在所有人的腳下開槍。於是我將貝瑞塔收進口袋，抓著他的脖子讓他撞牆，兩次之後他就昏了。我可能撞裂了他的頭骨，也可能沒有，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不在乎。是他侵入電腦系統害死那位女傭的。

　　解決三個了。

　　我在他口袋裡找到鑰匙，拿來開了門，發現泰瑞莎．丹尼爾就坐在床墊上，她也轉過身來看著我。蘇珊在第十一天早上來我旅館房間拿了她的照片給我看，而我眼前這個人，就跟那些照片上一模一樣。她看起來非常健康，頭髮洗過也梳過了。她穿著一套純白禮服，還有白色絲襪和白色鞋子，她的皮膚很白，眼珠是藍色的。整個人就像正準備獻祭的祭品。

　　我考慮片刻，不確定該怎麼做，因為我無法預測她的反應。她一定知道他們要怎麼處置她，而她又不認識我，目前的她只會認為我是他們的同黨，要來帶她直接上祭壇。另外，她是個受過訓練的聯邦探員，如果我要她跟我走，她可能會開始反抗。說不定她儲備精力就是為了等這個機會。我實在不想製造噪音。還不是時候。

　　可是，我發現她的眼睛有異狀，一邊瞳孔放得很大，另一邊卻縮得很小。而且她很平靜，非常安靜，整個人非常放鬆，顯得茫茫然的。她被下藥了。也許是某種新奇的毒品。怎麼稱呼？約會強暴丸？迷姦藥？還是迷魂藥？我不記得名字了。這不是我的專業範圍。如果是艾略特就會知道，蘇珊和維拉努瓦一定也知道。這種東西會讓人變得被動順從，乖乖聽話，叫她躺下後要做什麼都行。「泰瑞莎？」我輕聲說。

　　她沒回答。

　　「妳還好嗎？」我輕聲說。

　　她點點頭。「我很好。」她說。

　　「妳能走路嗎？」

　　「可以。」她說。

　　「跟我走。」

　　她站起來，身體有點不穩。我猜這是肌肉無力的症狀，畢竟她被關了九個星期。

　　「往這裡走。」我說。

　　她沒動，只是站在原地。我伸出一隻手，接著她就伸手握住我。她的皮膚暖暖乾乾的。

　　「走吧，」我說，「不要看地上那個人。」

　　我才帶她走出門口就停了下來。我放開她的手，將特洛伊拖進房間，關門上鎖後，再握起泰瑞莎的手離開。她非常聽話，也很順從，跟著我走時眼神一直固定看著前方。我們走過轉角，經過洗衣機，穿越健身房。她穿著有花邊的絲質禮服，邊握著我的手邊走，很像在約會。我覺得自己彷彿要去參加舞會。我們肩並肩一起走上樓梯到了門口。

　　「在這裡等，」我說，「除非我回來帶妳，否則別去任何地方，好嗎？」

　　「好。」她低聲說。

　　「別發出任何聲音，好嗎？」

　　「我不會的。」

　　我關上門，將她留在樓梯頂端，她一手輕輕放在旁邊欄杆上，後方有個燈泡發出明亮光線。我仔細檢查走廊，然後走回廚房。弄外燴的還在裡頭忙著。

　　「你們就是基斯特跟梅頓嗎？」我說。

　　比較靠近我的一個人點點頭。「我是保羅．基斯特。」他說。「我叫克里斯．梅頓。」他的同伴說。

　　「我得移開你的車，保羅。」我說。

　　「為什麼？」

　　「因為它擋到路了。」

　　他盯著我看。「是你叫我停那裡的耶。」

　　「我可沒叫你把車留在那裡。」

　　他聳聳肩，然後到流理台邊翻找，拿起他的鑰匙。

　　「隨便啦。」他說。

　　我接過鑰匙，到外面檢查車廂。車廂裡兩側都有金屬架，是用來擺放食物的，中間有條狹窄走道。沒有車窗。行得通。我沒關上後車門，直接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將車子倒到環形車道上，迴轉，再倒著開至廚房門口。這個方向就對了。我熄了火，讓鑰匙繼續插著，然後下車走回廚房。金屬探測器發出嗶嗶聲。

　　「他們吃些什麼東西？」我問。

　　「烤羊肉串，」梅頓說。「還有米飯、蒸丸子跟魔嘴豆芝麻沙拉醬。一開始先上葡萄葉包飯。甜點是果仁蜜酥餅，再搭配咖啡。」

　　「利比亞人就吃這些？」

　　「這是最普通的，」他說，「他們不管到哪裡都吃這些。」

　　「我以前只要花一塊錢就吃得到了，」我說，「你們竟然要價五十五塊。」

　　「在哪吃的？難不成是波特蘭？」

　　「在貝魯特。」我說。我走出廚房，檢查走廊上有沒有人。一切平靜。接著，我打開地下室的門，泰瑞莎．丹尼爾就像個機器人般站著等待。我伸出手。

　　「走吧。」我說。

　　她走上來後，我便將地下室的門關上，然後帶她進廚房。基斯特和梅頓睜大眼睛盯著她看，但我不管他們，直接帶她走出屋子，走向廂型車。她因為寒冷而開始打顫。我扶著她爬上後車廂。「在這裡等我，」我說，「千萬不要出聲，好嗎？」

　　她點點頭，沒說話。

　　「我很快就帶妳離開這裡。」我說。

　　「謝謝你。」她說。

　　我關上車門，回到廚房，站定不動注意聽，聽見了用餐室的談話聲。裡面聽起來就像個聯誼大會。「他們什麼時候開始吃？」我說。

　　「二十分鐘後，」梅頓說。「等他們喝完飲料才開始。你要知道，我們的五十五塊裡還包括香檳。」

　　「好吧，」我說，「先別上咖啡。」

　　我看看手錶，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還剩十五分。

　　好戲上場。

　　我走出屋外，坐進廂型車駕駛座，發動引擎後，慢慢往前開過屋子轉角，慢慢開上環形車道，再慢慢一路往柵門去。開到柵門外後，我便重踩油門，加速通過一個個彎道，最後緊急煞車停在維拉努瓦車旁。我立刻下車，維拉努瓦和蘇珊也馬上過來見我。

　　「泰瑞莎在後面，」我說，「她很好，可是被下藥了。」

　　蘇珊高興地雙拳互擊，然後跳到我身上緊抱著我，維拉努瓦繞到車後把門打開。泰瑞莎倒進他懷裡。他像抱小孩一樣將她抱下車，接著蘇珊把她拉到一旁，換維拉努瓦過來擁抱我。

　　「你們應該帶她去醫院。」我說。

　　「我們會先帶她回旅館，」蘇珊說，「別忘了我們現在還是私下行動。」

　　「確定嗎？」

　　「她會沒事的，」維拉努瓦說，「看來他們給她吃了強暴丸，這東西可能是從他們那些毒販買家手上弄來的。不過這種藥的效果不持久，很快就消退了。」

　　蘇珊緊抱著泰瑞莎，就像抱著自己的姊妹。維拉努瓦也還抱著我。

　　「艾略特死了。」我說。

　　這消息非常掃興。

　　「你們先回旅館，如果我沒打電話過去，」我說，「你們就聯絡ATF。」

　　他們睜大眼看著我。

　　「我現在要回去。」我說。

　　我將車子掉頭往回開。我看見屋子就在前方，窗戶被照亮呈黃色，而外牆上的燈光則在霧中閃爍著放出藍色光線。風向對著車頭吹。B計畫，我決定了。昆恩是我的，其他人就交給ATF傷腦筋。我停在環形車道遠端，以倒車方式繞進屋側，停在廚房外頭，然後下車走到屋後找出我的大衣。我取出兩把脅迫者，再將大衣穿上。我需要這件衣服，因為今晚很冷，而我五分鐘後就要再度上路了。

　　我從外面走到用餐室窗邊往內看，但他們已將窗簾拉上。合理，我心想。裡面的地上鋪著東方地毯，牆壁有木頭飾板，亞麻織桌布上擺著銀色餐具。外頭風這麼大，所以還是拉上窗簾，這樣用餐室裡會好看些，感覺也比較舒服。

　　我拿起脅迫者走回廚房，金屬探測器響起。弄外燴的已經準備好十盤葡萄葉包飯，整齊排在流理台上。那些葉子呈深橄欖色，看起來很難咬斷。雖然我很餓，可是我什麼也不能吃，因為我的牙齒還搖搖欲墜。真是多虧了波利，我想接下來一星期，也許只能吃冰淇淋了。

　　「延後五分鐘上菜行嗎？」我說。

　　基斯特跟梅頓盯著我手中的霰彈槍。

　　「鑰匙在這兒。」我說

　　我把鑰匙丟在葡萄葉邊，他們那輛車我已經用不著了，因為我這裡還有貝克給的鑰匙。我想我會從前門出去，開凱迪拉克離開，這樣速度比較快，而且好開多了。我從木頭刀架上抽了把刀，在大衣右邊口袋內側割開一個洞，大小剛好能插進一支脅迫者的槍管。接著我拿起用來殺掉哈雷的那把槍塞了進去，另一把則用雙手握好。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踏進走廊。基斯特和梅頓眼睜睜看著我離開。首先，我檢查廁所。如果昆恩根本不在用餐室，那我如此戲劇性地衝進去也是白搭。廁所空著，這也表示所有人都在裡頭。

　　用餐室的門關著。我再次深呼吸一次，然後一腳踹開門，朝天花板開了兩槍。布倫內克彈藥的效果就像震撼彈，發出了兩聲爆炸般的槍響。石膏跟木頭碎屑如雨般落下，空氣中彌漫著煙塵。每個人都嚇得像雕像般動彈不得。我把槍對準昆恩的胸口。迴音漸漸消退。

　　「記得我嗎？」我說。

　　伊莉莎白開始尖叫，劃破了房間裡短暫的沉默。

　　我往裡面再走一步，槍口仍然對著昆恩。

　　「記得我嗎？」我又說了一次。

　　「我在波士頓見過你，」他說，「好像是兩週前的星期六晚上，在街上看到的。」

　　「再想想看。」我說。

　　他的表情一片茫然。他不記得我了。他們診斷他得了失憶症，畢竟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創傷。他們認為他真的完全忘了事件發生前一、兩天的內容。

　　「我是李奇，」我說，「你一定要想起來。」

　　他無助地看了貝克一眼。

　　「她的名字是多明妮。」我說。

　　他轉回來，瞪大眼睛盯著我。現在他知道我是誰了，他的表情馬上轉變，臉上失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以及恐懼。那兩個點二二口徑的傷疤也變得非常蒼白。我在想是不是要瞄準那兩個傷疤的中間開槍，但要打得準並不容易。

　　「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找到你嗎？」我說。

　　「我們能不能談談？」他似乎變得口乾舌燥。

　　「不行，」我說，「你已經多談十年了。」

　　「我們都有武器。」貝克說，他聽起來很害怕。那三個阿拉伯人瞪著我，他們的油頭上黏著石膏粉塵。

　　「那就叫大家別輕舉妄動，」我說，「沒必要再造成其他人傷亡。」

　　所有人慢慢遠離我。桌面上塵埃落定，有塊掉下來的厚板打破了一個杯子。我跟著大家移動，慢慢轉身調整角度，將壞蛋全集中在房間一邊。同時我也試著讓伊莉莎白、理察跟廚師移往另一邊，讓他們站到窗邊，這樣就不會有危險。這一切都是用肢體語言來控制。我轉動肩膀慢慢前進，雖然我跟大部分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但每個人都知道我要他們往哪裡走。我眼前這個小團體順從地分成兩群人，一群八個，另一群三個。

　　「現在請所有人遠離薩維耶先生。」我說。

　　大家都照做，除了貝克，他還待在昆恩身旁。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昆恩抓著他，緊握住他手肘上方，而且還往自己的方向拉，拉得很用力，看來是想拿貝克當人肉盾牌。

　　「這把槍的子彈口徑有一吋，」我對昆恩說，「只要我看得見你身上露出一吋，還是打得中。」

　　他沒回應，還是繼續拉。貝克想要抵抗，他的眼裡也流露出恐懼。他們兩人表面上看起來靜止著，但其實正以慢動作相互拉扯。不過我猜最後是昆恩拉贏了，因為不到十秒鐘後，他已經讓貝克擋住他半邊身體。貝克的左肩跟他的右肩重疊，兩人都因為非常用力而顫抖。雖然脅迫者有手槍式握把，但我還是以雙手高舉著槍謹慎地瞄準。

　　「我還是看得見你。」我說。

　　「別開槍。」理察．貝克說。他站在我後方。

　　他的語氣不太一樣。

　　我迅速轉頭往後瞥了一眼又馬上回來。我看見他拿著一把貝瑞塔，跟我口袋裡那把一樣。槍口指著我的頭，現在聚光燈照在那把槍上，讓它成為焦點。即使我只短暫瞄了一眼，還是看見了滑座上那幾個精緻的刻字：皮耶卓．貝瑞塔。我看見槍身新上的油。我還看見保險打開後才會露出的小紅點。

　　「把它拿走，理察。」我說。

　　「除非我爸爸不站在那裡。」他說。

　　「放開他，昆恩。」我說。

　　「別開槍，李奇，」理察說，「我會先對你開槍。」

　　這時，昆恩幾乎將貝克拉到他正前方了。

　　「別開槍。」理察又說一次。

　　「把槍放下，理察。」我說。

　　「不要。」

　　「把槍放下。」

　　「不要。」

　　我仔細聽著他的聲音。他沒移動，還是站在原地。我很清楚他的位置，也很清楚該轉身多少角度。我在腦中排練動作：轉身，開火，上膛，轉身，開火。我可以在一又四分之一秒內解決他們兩個，昆恩絕對來不及反應。我做了個深呼吸。接著，我心裡浮現理察的樣子：呆呆的髮型，少了隻耳朵，還有那細長的手指。我再想像他被霰彈槍炸開的情景，子彈衝破他的身體，巨大的動能將他轟成兩半。我不能這麼做。

　　「把槍放下。」我說。

　　「不要。」

　　「拜託。」

　　「不行。」

　　「你這是在幫他們。」

　　「我在幫我爸爸。」

　　「我不會打中你爸爸。」

　　「我不能冒這個險。他是我爸。」

　　「伊莉莎白，快叫他聽話。」

　　「不，」她說，「他是我先生。」

　　陷入僵局了。

　　情況比僵局更糟，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我無法對理察開槍，我做不到。因此，我也不能對昆恩開槍。而我又不能說出我不會對昆恩開槍，要不然對面八個壞蛋就會馬上拔槍對準我。我或許能幹掉一、兩個，但遲早會被他們制伏。

　　另外，我又沒辦法把昆恩跟貝克分開。昆恩絕對不可能放開貝克，乖乖跟我走出房間的。

　　C計畫。

　　「把槍放下，理察。」我說。

　　注意聽。

　　「不行。」

　　他沒移動。我在腦中再排練一次：轉身，開火。我深吸一口氣，迅速轉身並開火。槍口對著理察右側一吋，朝著窗戶發射。子彈衝破窗簾，將整片窗子的玻璃連邊框一起轟掉。我往那裡跑了三步，奮力往前一跳，躍出洞口，身上裹著扯破的絲絨窗簾在地上滾了兩圈，再立刻起身拔腿狂奔。衝向岩岸邊。

　　我跑了二十碼後停下來，轉身往回看。屋裡剩下的窗簾讓風吹得不停擺盪，一下探出剛被轟開的破洞，一下又縮回去。我還聽見布料猛然拍打的聲音。洞口內亮著黃色的光，幾個影子擠在破掉的窗邊。窗簾和屋裡的人全都在動。不斷拍動的窗簾從破洞探進探出時，裡頭的光線也變得一下暗一下亮。

　　有人對我開槍了，是手槍，一開始兩發，然後四發，接下來同時有五發。愈來愈多。子彈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擊中岩石迸出火花後又彈開。石頭碎片到處亂噴。槍響聽起來很小，像模糊的劈啪聲，感覺沒什麼殺傷力，不過這是因為聲音被強風嗥叫及海浪撞擊的噪音給蓋住所致。我跪在地上，舉起脅迫者，那些槍聲隨即停止。但我沒開火。接著，有人扯掉窗簾。光線從屋子湧出，照在我身上。我看見理察和伊莉莎白被強迫推擠到人群正面，他們的雙手都被扭在身後。昆恩的臉出現在理察肩膀後方，他正拿著一把槍對準我。

　　「開槍打我啊！」他大喊。

　　強風幾乎吹散了他的聲音。我聽見後方傳來第七道浪撞擊岸邊的聲響，浪花向上飛濺，被風吹動，重重打在我後腦勺上。昆恩一個手下出現在伊莉莎白背後，他的右手腕放在她肩上，手裡握著一把槍，而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看見另一把槍的槍托弄掉了窗框碎片，然後往外伸，對準我。接著，理察被猛力往前一推，膝蓋移到窗台上。昆恩推著他一起出來，把他緊緊扣在正面當擋箭牌。

　　「開槍打我啊！」他又喊了一次。

　　伊莉莎白也被抬出來了。有隻粗壯手臂抱著她的腰，而她只能絕望地亂踢。她也是讓昆恩的手下緊緊拉著當掩護。我看見她的臉，在黑暗中十分蒼白，表情非常痛苦。我拖著腳步後退。更多人出來了，他們擠在一起，成一個楔形，而理察和伊莉莎白一起被推在前方擋著。楔形隊伍傾斜著往我這裡移動，看來他們的動作並不協調。總共有五個人拿槍。我慢慢後退，他們繼續前進，接著又開始射擊。

　　他們故意打歪，想要圍捕我。我往後退，一面計算著子彈數量。五把槍，彈匣全滿，所以他們至少有七十五發子彈，搞不好還更多。而他們剛才開了差不多二十槍，還剩很多子彈。而且他們的射擊方式是刻意的。他們不是隨便開火，而是對準我左右兩邊的岩石，每隔幾秒固定開一槍。他們就像機器一樣步步逼進。就像一部以人肉當裝甲的戰車。我站起來，繼續後退，楔形隊伍也不停前進。

　　理察在右邊，伊莉莎白在左邊。我選定理察後方一個傢伙，瞄準他的右側，對方一見我這麼做，馬上怕得縮回去。整個楔形擠得更密，現在變成一支狹長的縱隊了。他們一直前進。我沒開槍，只能一步步後退。

　　我的左腳跟踩到了那處裂縫的邊緣。

　　海水溢出裂縫，淹沒我的鞋子。我聽見海浪聲，也聽到砂礫滾動並被吸走的聲音。我把右腳移到左腳邊，站在邊緣保持平衡。我看見昆恩對我笑，牙齒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晚安啦！」他大喊道。

　　活下去，看看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

　　縱隊裡七個人中有六個舉起手槍瞄準我，他們在等昆恩下令。我聽見第七道浪正從我腳下沖進來，海水淹沒我的腳踝，流到我前方十呎處，停了一下，然後像節拍器般以同樣速度往回退。我看著伊莉莎白跟理察，看著他們的臉，心想：不是我死就是他們死。接著，我丟掉手中的脅迫者，往後跳進水中。

　　一開始是受到冰冷的刺激，接著就覺得如同自高樓往下墜。但又不像自由落體。我覺得自己彷彿掉進一個塗了潤滑劑的冰凍管子，被一股無形力量以某種特定的陡哨角度往下吸，而且一直加速。我整個人顛倒過來，頭下腳上地移動。我背部先落水，剛開始一剎那什麼都感覺不到，只知道冷冰冰的水進了我的耳朵、眼睛和鼻子，海水也刺痛我的嘴唇。我距離海面約一呎，身體沒有移動，我還擔心自己會浮上去，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現在一定擠在裂縫邊，舉著槍瞄準水面。

　　可是沒過多久，我的頭髮豎了起來。那種感覺很輕柔，像是有人將我的頭髮往上梳並輕輕拉扯。接著，那股力量開始拉我的頭，有如一個壯漢用兩隻大手捧住我的臉，一開始非常輕，然後開始用力，愈來愈用力。那股力量移到我的脖子，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拉高了。它又移到我的胸口跟肩膀上。我的手臂本來隨意浮動著，突然被猛拉到頭上，然後我就從高樓往下墜了。我覺得自己好像用背部做出完美的直體跳水動作。我整個人弓了起來。不過，下墜速度變得愈來愈快，比在空中自由落體快多了。我彷彿被吸進一個巨大的軟管中。

　　我什麼都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睜開或閉著。由於海水實在太冰冷，我身體周圍的壓力又非常一致，所以什麼都感受不到。沒有引力，只有一種流動感。

　　我就像處在科幻小說裡的某種運輸裝置中被往下傳送。我覺得自己像是液體，覺得整個人拉長了，突然變成三十呎高，一呎寬。四周只有黑暗與寒冷。我屏住呼吸。接著，身上的緊繃感全消失了。我將頭向後仰，感受海水撫著頭皮，然後踮起腳尖，彎曲脊椎，向上伸展雙臂。這種感覺很平靜，我就像顆子彈，我喜歡這樣。

　　緊接著，我的胸口突然像是受到一記重擊，這使我立刻明白自己要溺水了。所以我開始動起來。我翻了一圈要讓身體轉向，結果被大衣蓋住了頭，於是我不斷在冰凍管子裡翻滾旋轉，好不容易扯掉大衣。大衣一離開我的身體，瞬間就被水流拉走消失。接著我脫掉外套，它也馬上不見了。

　　我頓時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冷。我還在迅速下墜，耳朵也感受到很大的壓力，甚至聽到嘶嘶聲。我的身體正以慢動作翻著跟斗，整個人像是陷在糖漿裡，而我掉落的速度也愈來愈快。

　　這根管子有多寬？我不知道。我奮力踢水，雙手不斷划動，這種感覺好像陷進了流沙。別往下面游。我踢著水，擺動手臂，試圖找到管子邊緣，心裡提醒自己：集中精神，找到邊緣，慢慢來，保持冷靜。別管水流會將你往下拉的事，雖然你下降了五十呎，但你也往邊緣移動了一呎。我暫停片刻，重新振作精神再開始游。我拚命游，就像在參加游泳比賽，而對面露台上有個女孩拿著飲料準備好椅子要迎接這項比賽的贏家。

　　我掉進水裡多久了？我不知道。也許十五秒吧。我差不多可以閉氣一分鐘。所以別緊張，努力游，找到管子邊緣。一定有邊緣，不可能整片大海底下都是這樣。絕對不可能，要不然葡萄牙早就被淹沒了。甚至還有半個西班牙。壓力在我耳朵裡轟隆作響。

　　我面對著哪個方向？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得趕快離開這道水流。我向上游，感覺潮流正跟我搏鬥，它的力量太強大了。它一開始很溫和，現在卻像要將我撕裂，彷彿對我想游回去的決定感到非常憤怒。我覺得自己好像背著一千噸重的磚頭在地上爬。我的肺開始膨脹並灼熱起來。我慢慢從口中吐出空氣，雙手不停划水，繼續往上游。

　　三十秒了。我知道自己正在溺水。我的力氣愈來愈小，肺部空了，胸口也像快壓碎了。我的上方有幾十億噸的水。我感覺自己的臉正因痛苦而開始扭曲，耳朵聽見轟鳴聲，胃裡糾結著，左肩被波利擊中的部分像要燒起來了。我腦中浮現哈雷的聲音：我們還沒見過再被海浪沖回來的。我繼續踢水。

　　四十秒了。我根本沒有進展，還是一直被拉向深淵，很快就要撞到海底了。我繼續踢水，雙臂使勁地划。

　　五十秒了。我的耳朵聽到嘶嘶聲，頭痛得快爆炸。我的嘴唇緊緊壓在牙齒上。我很生氣。昆恩掉進海裡還能活下來。為什麼我不行？

　　我拚命踢著水。整整一分鐘。我的手指凍到抽筋，水流沖襲著我的眼睛。超過一分鐘了。我的雙腳急速連踢，雙手猛力揮動，努力游回水面。不斷地踢，不斷地揮。接著，我突然覺得水流有變化。我找到邊緣了。那就像從急駛的火車上抓住一根電線杆。我用力擠出管子的薄層，一股新的水流抓住我雙手，碰撞上我的頭，接著亂流打遍我全身，使我突然又翻成頭下腳上，靜靜浮在冰冷清澈的水中。

　　現在快思考，哪一邊是上面？我克制全身肌肉，暫時停止運動，想推出方向。我在原處漂浮。肺裡沒空氣了。我的嘴唇緊緊閉著，我不能呼吸了。我感到一股模糊的浮力，但我的身體沒動，在水中靜止著。在巨大無邊的陰暗海中靜止著。

　　我睜開眼察看四周，上面，下面，左右兩邊。我扭曲身體，轉動頭部，什麼都看不見。這裡簡直就像外太空，一切漆黑無比，半點光源都沒有。我們還沒見過再被海浪沖回來的。

　　我感到胸口有些微壓力，而背部的壓力小一點。所以我是臉朝下懸浮著。現在我整個人是背部朝上往水面浮起，但速度非常緩慢。

　　我努力集中精神，找回對方向的知覺，修正身體姿勢，彎曲脊椎，然後划動雙手讓手臂向上對著海面，雙腳往底下移。出發。別呼吸。

　　我開始猛力踢水，雙手大幅度擺動划著，嘴唇依然緊閉。我沒空氣了。我將頭抬成某個角度，這樣就能讓嘴最先浮出水面。有多遠？我的上方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還有一哩吧。我沒空氣了。我快死了。我張開嘴，海水灌進我的嘴，我用力吐掉，然後將水喝下。雙腳繼續踢。我眼裡出現紫色光線，腦袋裡嗡嗡作響，感覺像是發燒，像是整個人要燒起來了。

　　接著，我突然覺得冷得要命，然後又馬上像裹了條厚重的羽絨被。被子很柔軟。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我隨即停止划水，因為我很確定自己死了。於是我張開嘴呼吸，結果吸進海水後，胸口立刻一陣痙攣，讓我又將水咳出去。吸進又咳出，就這麼重複了兩次。我呼吸的全都是水。我再踢一次水。這是我的極限，只能踢最後一次了。我踢得很用力，然後閉上了眼睛，讓身體漂浮，開始吸進冰冷的海水。

　　半秒鐘後，我浮出水面。我的臉接觸到空氣，那種感覺很像心愛的人正擁抱著自己。我張開嘴，壓緊胸口，費力吐出海水，迫不及待地大口吸氣。接著，我像個瘋子一樣拚命讓臉保持在水面上，呼吸著冰冷卻甜美到極點的氧氣。我邊踢水邊喘氣，不斷吸氣、呼氣、咳嗽並乾嘔。

　　我展開雙臂，讓兩隻腳浮上來，接著將頭往後傾斜，張大嘴巴，看著胸口起起伏伏，吸滿空氣後再全部吐出。起伏的速度快得驚人。我覺得很累，但很平靜，而且感覺模模糊糊的，這是因為我的大腦缺氧。我維持這個姿勢在水面浮了整整一分鐘，什麼都不做，只是不斷呼吸。

　　我的視力恢復了，看見天上有片灰暗的雲。我繼續大口呼吸。吸進，呼出，吸進，呼出，我噘著嘴唇，看起來很像要模仿蒸氣火車的聲音。我的頭開始痛了，於是開始踩水，尋找地平線，但找不到。又快又急的海浪將我拋起又摔落，不停上上下下，高低差距大概有十呎到十五呎。我稍微踢水，算準時間，讓下一波海浪將我帶到最高點，在落下前往前看，結果什麼都沒看見。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接著我向右轉了九十度，乘著下一波海浪到最高點，再看一次。遠處似乎有艘船。不對，不是船，什麼都沒有。我正孤獨地在大西洋中央漂流。我們還沒見過再被海浪沖回來的。我再轉了一百八十度，在波浪最高峰時往原來的左邊看。什麼都看不見。我掉下來，在下一波浪的最高點往最後一個方向看。

　　我離岸邊一百碼遠。我看見了那棟屋子，看見明亮的窗戶，看見那道外牆，也看見牆頭上那些燈發出朦朧的藍光。我將浸濕而變得笨重的襯衫脫到肩上，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岸上游。

　　一百碼。隨便一個奧運游泳選手都能在四十五秒內游完一百碼。任何一個高中游泳隊員都能在不到一分鐘內游完，而我花了快十五分鐘才抵達。潮水正在後退，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往後移動。我覺得自己似乎還在溺水。不過最後還是碰到了陸地，用兩隻手臂繞過一塊覆滿冰冷黏液的光滑岩石，緊緊抱住不放。海況還是相當劇烈，大浪像機械般規律地擊打在我身上，推著我的臉用力撞上花崗岩。但我不在意，我很享受撞擊的感覺，每一次撞擊都讓我很開心。我愛死這塊岩石了。

　　我靠在石頭上又休息了約一分鐘，才開始往車庫區後方的岸邊移動。我彎腰踩著淺水往前走，快上岸時，我跪了下來，再配合雙手在地上爬行，然後翻過來躺著休息。現在有個人回來啦，哈雷。

　　海浪進來，沖到我的腰際。我繼續躺著，雙腳踏地將身體往上推，讓海水只能淹到我的膝蓋。接著我再翻了個身趴下，臉部貼著岩石。我感覺自己好像膨脹了。我覺得很冷，冷到骨子裡，可是我的大衣不見了，我的外套不見了。脅迫者不見了，貝瑞塔也不見了。

　　我站起來，水像洩洪般從我身上流下。接著我搖搖晃晃走了幾步，腦中出現里昂．蓋伯的聲音：那些無法殺死你的打擊，只會讓你更堅強。他以為這是約翰．甘迺迪說的。不過我認為這句話其實出自尼采，而且尼采說的是毀滅，不是殺死。不能毀滅我們的，會使我們更堅強。

　　我再蹣跚地走了兩步，然後靠著院子的後牆停下，嘔出大概一加侖的鹽水。吐完後，我覺得好多了。我揮動手臂，交互踢腳，一方面讓血液循環順暢點，另一方面也甩掉衣服上的一些水。接著，我將頭髮往後撥，試著緩慢地深呼吸幾次。我怕自己會咳嗽，因為我的喉嚨被又冰又鹹的海水弄得又腫又痛。

　　休息得差不多後，我便沿著後牆走，繞過轉角，找出我藏放那包東西的小洞，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地方了。我來找你了，昆恩。

　　我的手錶還能運轉，上頭顯示我跟蘇珊要的一小時早就過了。她應該在二十分鐘前就已聯絡上ATF ，但那些人的反應會很慢。我猜他們可能在波特蘭沒有分部，而離這裡最近的據點應該在波士頓，也就是女傭一開始被派過來的地點。所以，我的時間還夠。

　　送外燴的車不在，顯然晚餐已經取消。不過其他車輛還在，凱迪拉克，林肯，以及兩輛休旅車都沒離開。也就是說，屋裡還有八個敵人。再加上伊莉莎白跟廚師兩個非戰鬥人員。至於理察，我不知道該把他擺在哪一類。

　　我緊靠著屋子外牆移動，探查每一扇窗。廚師正在廚房裡收拾東西，看來基斯特和梅頓把所有東西丟著就走了。我蹲低從窗戶下方經過，繼續前進。用餐室簡直成了廢墟，風從炸碎的窗口吹進來，撩起桌巾，將杯盤掀得散落一地。石青粉塵也全讓風吹到房間角落，堆成幾個小丘。天花板上有兩個大洞。樓上房間的天花板說不定也有兩個洞，而再往樓上的房間說不定也有。布倫內克子彈搞不好一路射穿了這棟屋子的屋頂，直奔外太空去了。

　　接下來是我曾在裡頭玩俄羅斯輪盤的方形房間，我看到三個阿拉伯人跟昆恩的三個手下。他們全部圍坐在橡木桌前，什麼也沒做，每個人都一副茫然受驚嚇的表情。不過他們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他們應該會在裡面待上好一段時間。我蹲低從窗戶下方經過，繼續前進，一路繞到伊莉莎白和貝克的起居室。她在裡面，還有理察也在。有人把那個死掉的傢伙抬走了。她正坐在沙發上說話，講得很快。我聽不到她說什麼，但理察聽得很認真。我蹲低從窗戶下方經過，繼續前進。

　　貝克和昆恩都在小房間裡，昆恩坐在紅色扶手椅上，而貝克站在機槍收藏櫃前。貝克臉上十分蒼白，表情冷酷，帶有敵意，不過昆恩看起來相當傲慢。他手裡拿著根還未點燃的粗雪茄，將一頭放進雪茄剪中。

　　繞完一圈後，我回到廚房，直接走進去。我的腳步很輕，沒發出聲音，金屬探測器也沒響，所以廚師沒聽見我接近。我從後面抓住她，一手蓋住她的嘴，將她拖到流理台邊。在理察對我做了那件事後，我可不想再冒任何風險了。於是我從抽屜找出一條毛巾，塞進她的嘴，接著拿另一條綁住她的手腕，又拿另一條綁了她的腳踝。躲好後，我就把她丟在水槽邊的地上坐著。我再拿出一條毛巾，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進入走廊。

　　屋子裡非常安靜。我聽得見伊莉莎白．貝克說話，聲音很微弱。她那間起居室的門沒關。除此之外，其他什麼都聽不到。我直接走向貝克的小房間，打開門，進去後立刻關上。

　　我一進去就碰上一團雪茄的煙霧，昆恩已經點燃了。我感覺得到他剛才正在笑，但一看見我馬上僵住。貝克也一樣，臉色蒼白，嚇得動彈不得。他們倆都瞪大了眼看著我。

　　「我回來了。」我說。

　　貝克的嘴開著，所以我送他一記菸拳。他的嘴立刻闔上，頭猛力後仰，翻起白眼，整個人直挺挺倒在房間裡鋪的地毯上。這拳打得不錯，但不是我最強的一擊。到頭來還是他兒子救了他。如果我沒因為游泳花了太多力氣，這拳本來會殺了他的。

　　昆恩從椅子上起身衝向我，他把雪茄丟了，伸手進口袋想拿某個東西。我一拳往他的腹部重擊下去，打得他吐光空氣無法呼吸，往前跪在地上。接著我再對著他的頭揮了一拳，將他正面朝下推到地上，用膝蓋壓住他背後的肩胛骨。

　　「不要。」他說。他喘不過氣。「求求你。」

　　我一手壓著他的後腦，另一手從鞋底抽出鑿子，從他耳後刺進去，一吋一吋慢慢推向大腦。鑿子還沒插進一半，他就死了，但我還是繼續推，直到手柄卡在他的頭骨外才停止。我讓鑿子就這麼插著，從口袋拿出毛巾，擦掉手柄上的指紋，再蓋住他的臉，然後疲倦地站起來。

　　「一〇一八，多明。」我對自己說。

　　我踩熄昆恩的雪茄，從貝克的口袋裡翻出他的車鑰匙，接著回到走廊上，穿過廚房。廚師的眼神一直跟著我。我蹣跚地繞到屋前，坐進凱迪拉克，發動引擎，往西開出去。

　　※※※

　　我開了三十分鐘才到蘇珊的旅館。她在維拉努瓦的房間裡跟他一起陪泰瑞莎．傑斯蒂。這個人已不再是泰瑞莎．丹尼爾，也不再穿得像個洋娃娃了。他們讓她換上旅館提供的浴袍。她已經洗過澡，恢復得很快，雖然外表虛弱而蒼白，但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也像個聯邦探員了。

　　她害怕地盯著我看。一開始我還以為她還搞不清楚我是誰，因為她在地下室見過我，或許認為我是他們其中之一。

　　不過我在衣櫃鏡子上看到自己的模樣後才恍然大悟。我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身體不斷打顫，皮膚整片慘白，嘴唇上的傷口不但裂開，邊緣還變成藍色。另外，我剛游回岸邊，被波浪推著撞在岩石上時，也撞出一些瘀青，而且我的頭髮上沾了水草，襯衫上也都是黏液。

　　「我掉到海裡了。」我說。

　　沒人說話。

　　「我要沖個澡。」我說，「等等就去。你們聯絡ATF了嗎？」

　　蘇珊點點頭。「他們正在路上了。波特蘭當地警方已經封鎖了倉庫，也正準備要封鎖那條沿海路段。你離開得正是時候。」

　　「我有去過那裡嗎？」

　　維拉努瓦搖頭。「你不存在。當然，我們也從來沒見過你。」

　　「謝啦。」我說。

　　「老派風格嘛。」他說。

　　洗過澡後，我覺得好多了，外表看起來也好多了。可是我沒衣服可換。維拉努瓦借我一套，但我穿上後有點短，也有些寬鬆，於是我套上他那件舊風衣，把身體遮起來。因為我還很冷，所以把風衣裹得很緊。

　　我們點了外送披薩。大家都餓扁了。而且我喝了那麼多鹽水，覺得特別渴。我們吃吃喝喝，不過我沒辦法咬披薩的硬餅皮，只好吃掉上面的焗烤部分。一個小時後，泰瑞莎．傑斯蒂要睡覺了。她和我握手，很客氣地說晚安。看起來她仍然完全不知道我是誰。

　　「那種藥會讓人失去短期記憶。」維拉努瓦告訴我。

　　接著，我們開始談正事。蘇珊很沮喪，對她來說，這整件事簡直是惡夢。她在一個不合法的行動中損失了三名探員。雖然救回泰瑞莎，但這對整件行動完全沒幫助，因為泰瑞莎一開始根本就不該去臥底。

　　「那就辭職吧。」我說，「改加入ATF。你們剛送了他們一個大禮，絕對是他們的風雲人物。」

　　「我要退休，」維拉努瓦說，「我已經夠老了，而且也受夠了。」

　　「我沒辦法退休。」蘇珊說。

　　※※※

　　在逮捕行動前一晚，多明妮．柯爾在餐廳問了我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確定她是什麼意思。「妳是指，跟妳一起吃晚餐？」

　　「不是，我是說當憲兵。你想加入什麼單位都行吧？比如特種部隊，情報局，空降部隊，裝甲部隊，只要你想都可以啊。」

　　「妳不也是這樣？」

　　「我知道，但我很明白為什麼我要當這種人。我想知道你選擇當憲兵的原因。」

　　第一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因為我一直想當警察，」我說，「可是我命中注定要進入軍隊，我的家庭背景就是這樣，沒得選擇。所以我只好當軍法警察了。」

　　「那才不算答案。你一開始為什麼想當警察？」

　　我聳聲肩。「因為我的個性就是這樣。警察能做對的事情。」

　　「什麼對的事情？」

　　「他們會照顧其他人，保護小人物。」

　　「就這樣？為了小人物？」

　　我搖搖頭。「不，」我說，「不盡然。其實我並不真的在乎小人物，我只是恨大人物。我恨那些做了壞事還沾沾自喜，以為能逃過法網的大人物。」

　　「所以你是因為錯的理由而想做對的事囉？」

　　我點頭。「不過我本來就想做對的事情。我認為原因其實沒那麼重要，反正不管怎樣，只要能讓事情有好結果，我就心滿意足。」

　　「我也是，」她說，「我會盡量做對的事，儘管大家都恨我們，不願意幫我們，而且事成之後也沒人感謝我們。我認為做對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就是這樣，對吧？」

　　※※※

　　「妳做了對的事嗎？」十年後我這麼問。

　　蘇珊點點頭。「對。」她說。

　　「深信不疑？」

　　「沒錯。」她說。

　　「妳確定？」

　　「完全確定。」

　　「那就放心吧，」我說，「結果就是這樣。一開始就沒人願意幫你們，而事情結束後也沒人會感謝你們的。」

　　她沉默片刻。「你做了對的事嗎？」她說。

　　「毫無疑問。」我說。

　　我們的討論就到這裡。蘇珊將泰瑞莎．傑斯蒂安頓在艾略特原來的房間，所以維拉努瓦自己睡，而我留在蘇珊房裡。她似乎對先前說過我們違反職業道德這件事感到有些尷尬。我不確定她是想繼續堅持這個論點，或想收回。

　　「別緊張，」我說，「我已經累得全身無力了。」

　　這次，我證明了我真的累到極點，但我也不是沒試著讓自己清醒。我們開始了。她表示要收回之前那句話，也同意在某些狀況下說「好」會比說「不」適合。這讓我很高興，因為我非常喜歡她。於是，我們開始了。我們脫光衣服，一起上了床，我還記得我親她親得很用力，弄得嘴唇好痛。不過我只記得這些。我馬上睡著，而且簡直是睡死了。整整十一個小時。

　　我醒來時，他們全都已經離開，準備回去面對各自的未來。我獨自留在房間裡，和一堆回憶作伴。快中午了，陽光透進百葉窗，我看見空氣中的塵埃舞動。椅背上那套維拉努瓦借我的衣服不見了，改放了一包購物袋，裡頭裝著新買的便宜衣褲。這些衣褲看來非常合身。蘇珊．達菲目測尺寸的功力很棒。袋子裡有兩套衣服，因應冷熱天氣各一套。她不知道我會往哪裡去，所以兩種都準備妥當。她真是個實際的女人，我應該會很想念她，想念好一陣子。

　　我穿上適合熱天的那一套，將另一套原封不動留在房間裡。我想我可以先開貝克的凱迪拉克出去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上，先到肯尼邦克的休息區，把車子丟在那裡。接著，我應該可以順利搭到往南走的便車。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包括一路往南，直達邁阿密。

　　（全書完）